第76章 雲闌珊
【諸位，珍重自身，別再管我。】
蕭允昭說罷，便狠心的不再回頭看凌燼，而是轉向水面，感受著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迎向自己接下來的命運。
那是他為自己選好的命運，無需救贖，無需憐憫，更無需他人以性命相赴。
身後的水聲徹底消失，凌燼他們應該已進入密道。
失去了最初的托舉力道，蕭允昭開始緩緩下沉，水面上傳來悽厲焦急的呼喚，可他聽不清。
意識愈加模糊，寒冷與窒息拖拽著他，將他拉入更深的黑暗。
曾幾何時，他想像過要死於一潭清水中，清清白白，乾乾淨淨。
如今他離死亡如此近，可他沒有清白，沒有乾淨，這水是污的，他也是污的。
黑暗中，那面巨大的銅鏡再次映入他腦海中，刑室中的一切被照的分毫必現。
或許，那面銅鏡從未真正碎裂，他一直存在於蕭允昭心底，無時無刻不再映照著他的狼狽與不堪。
儘管他創造出昭奴，亦不過只是短暫的逃避，全身無處不在的傷痛提醒著他，怯懦和順從換來的只有更殘忍暴虐的傷害。
依舊是那面鏡前，母親分明說過，他生來便該是一把冷漠無情的兵刃，如此，他只會傷人，絕不會傷己。
若不變得冷酷強大，他最終的結局會比所有人更為不堪。
話從鏡前起，結局鏡中映。
一切竟被母親一語說中。
好在自己本就不是被母親期待和疼愛的孩子，不過是母親中了宮斗暗算後，一個連生父是誰都不知道的孽種。
落得這般下場，母親在天之靈，大約也只會稱好，不會有半分惋惜。
當年是先帝蕭凜不顧一切，替她殺了那個褻瀆她之人，並竭力勸她留下這個無辜的孩子，甚至傾注了不合常理的疼惜。
母親見蕭凜如此在乎這個孩子，為了報復，才將他留下，並悉心打磨成指向蕭凜的利刃。
可他卻辜負了母親的栽培。他沒能成為合格的復仇工具，反而毀了母親的計劃，最終導致了她的絕望自戕。
直到此刻，冰冷與窒息包裹著他，瀕死的麻木中，他才不得不承認。
母親或許是對的。 感情是負累，仁慈是弱點。
他若能如母親所願，始終做一把冰冷無情的刀，便不會落到今日地步。
「殿下的父母感情深厚，並非傳言中那般。」
凌燼的聲音忽然浮現在腦海。
他們大約是將先帝誤認成了自己的生父，先帝對於自己那份不同尋常的信任與疼惜，讓宮中早有如此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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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蕭允昭知道，那份疼惜只是源於先帝對於母親扭曲的愛意。
而母親真正愛的人，自始至終，有且只有一個。
在意識即將陷入混沌之際，蕭允昭的腦海中不知為何竟奇異的平靜下來，不再是那些紛亂不堪的屈辱和折磨，痛徹心扉的背叛和傷害。
而是同為在那面鏡前，母親對自己講述的那段美好過往。
母親雖只是將他視為兵刃，可他從未真正怪過母親，反而只有無盡的心疼。
不知母親死後，能不能如願找回她所愛之人。
不知他死後能否遇到在死後重逢，重新相守的他們。
……
縱然所有人都說雲貴妃性格孤僻，不善相與。
但蕭允昭知道，她曾經是一個活的何等肆意灑脫的驕傲王女。
雲夢國小，國君只娶一位男後，只生一位王女，視若至愛至寶。
雲闌珊自幼在千寵萬愛中長大，放縱不羈，不受規矩禮儀束縛，在王宮與市井之間任意穿梭。
她同所有尋常的孩子一樣，活潑善動，明朗愛笑。
上樹抓鳥，下江摸魚，縱馬長街，笑聲能驚飛檐下雀鳥。
她是雲夢最鮮活靈動的一抹亮色，是父母眼中未經雕琢卻光華自現的珍寶。
與之恰恰相反的則是毗鄰之國，容景國的太子殿下，天生孱弱，足不出宮。
容景國雖大，可容景皇帝卻只娶一後一妃，二位后妃情同姐妹，不分彼此。
三人共同育有四子三女，只分長幼，不分嫡庶。
長子黎辰恰為皇后所出，生來便居東宮之位，雖自幼身體孱弱，卻受盡父母姨娘寵愛，弟妹的敬愛。
容景宮闈之間，兄弟姐妹竟能做到尋常百姓家一般，嬉笑打鬧，毫無算計暗鬥。
雲闌珊第一次在容景見到黎辰時，是她不守規矩到處亂跑，誤入了容景的御花園。
分明是一個夏日，那人卻裹著一件厚重的披風，一邊捂著嘴輕咳，露出的上半張臉卻是溫和笑意，眉眼彎彎，眸中似露出細碎星辰。
他正看著三弟與六弟為爭做太子座下第一猛將而在樹下大打出手，二弟在一旁勸架，四妹與五妹則一邊哄著七妹，一邊用一盤糕點相賭誰輸誰贏。
黎辰似是察覺有人在瞧他，緩緩轉頭看去，便看到一名紅衣如火的嬌俏少女正在痴痴的盯著自己，看裝束打扮像是某國公主，立即紅了耳根放下手臂朝她微微見禮。
雲闌珊眉頭一挑，假裝毫不在意的甩頭離去，卻在離開後的第一時間便向自己的母親口出狂言，說要努力發展壯大國力，日後攻下容景，將容景太子虜回雲夢給她做妃子。
雲夢國君嘴角抽了抽，仍是細心教導了這個狂妄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
她猛的拍了拍雲闌珊的後背，力道大的讓她往前一個踉蹌，「喜歡就去追啊！什麼虜不虜的！」
雲闌珊被打蒙了，糯糯的應了一聲「哦……」
自此她便展開了熱烈的追求，又是花束，又是美酒，名劍與美玉不知哪個更討歡心便一齊揣了過來。
還會在日暮時不由分說的施展輕功將人帶上宮牆一起看日落，為他講民間的趣事。
黎辰自幼被溫養在宮廷暖閣，讀四書五經，學治國策論，何曾見過，想像過這些。
又何曾見過如此驕陽如火，明媚如光的女子。
日暮下的宮牆，女子指著某處樓閣侃侃而談，而黎辰卻只瞥了一眼，便將更多的目光放在了她的側顏上，嘴角不自覺的露出淡淡笑意
後來雲闌珊再度翻牆進來時，侍衛們已經見怪不怪，容景的其他皇子公主甚至已經開始偷偷叫她皇嫂。
雲闌珊假裝沒聽見，暗地裡嘴角卻控制不住的上揚。
二人皆是各自皇室最得寵的繼承人，一個長槍善武、縱馬山河，一個卻善詩書禮樂、心懷仁政。
兩國朝野私下皆嘆，若真能結為連理，實乃天作之合，互補互足。
一切美好得如同最綺麗的幻夢。
直到那天，雲闌珊來找黎辰的途中，救下了那個被人欺辱，重傷瀕死的蒼梧國質子。
當時的她絕不會想到，那次偶然的善舉，會在未來改變所有人的命運。
蕭允昭說罷，便狠心的不再回頭看凌燼，而是轉向水面，感受著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迎向自己接下來的命運。
那是他為自己選好的命運，無需救贖，無需憐憫，更無需他人以性命相赴。
身後的水聲徹底消失，凌燼他們應該已進入密道。
失去了最初的托舉力道，蕭允昭開始緩緩下沉，水面上傳來悽厲焦急的呼喚，可他聽不清。
意識愈加模糊，寒冷與窒息拖拽著他，將他拉入更深的黑暗。
曾幾何時，他想像過要死於一潭清水中，清清白白，乾乾淨淨。
如今他離死亡如此近，可他沒有清白，沒有乾淨，這水是污的，他也是污的。
黑暗中，那面巨大的銅鏡再次映入他腦海中，刑室中的一切被照的分毫必現。
或許，那面銅鏡從未真正碎裂，他一直存在於蕭允昭心底，無時無刻不再映照著他的狼狽與不堪。
儘管他創造出昭奴，亦不過只是短暫的逃避，全身無處不在的傷痛提醒著他，怯懦和順從換來的只有更殘忍暴虐的傷害。
依舊是那面鏡前，母親分明說過，他生來便該是一把冷漠無情的兵刃，如此，他只會傷人，絕不會傷己。
若不變得冷酷強大，他最終的結局會比所有人更為不堪。
話從鏡前起，結局鏡中映。
一切竟被母親一語說中。
好在自己本就不是被母親期待和疼愛的孩子，不過是母親中了宮斗暗算後，一個連生父是誰都不知道的孽種。
落得這般下場，母親在天之靈，大約也只會稱好，不會有半分惋惜。
當年是先帝蕭凜不顧一切，替她殺了那個褻瀆她之人，並竭力勸她留下這個無辜的孩子，甚至傾注了不合常理的疼惜。
母親見蕭凜如此在乎這個孩子，為了報復，才將他留下，並悉心打磨成指向蕭凜的利刃。
可他卻辜負了母親的栽培。他沒能成為合格的復仇工具，反而毀了母親的計劃，最終導致了她的絕望自戕。
直到此刻，冰冷與窒息包裹著他，瀕死的麻木中，他才不得不承認。
母親或許是對的。 感情是負累，仁慈是弱點。
他若能如母親所願，始終做一把冰冷無情的刀，便不會落到今日地步。
「殿下的父母感情深厚，並非傳言中那般。」
凌燼的聲音忽然浮現在腦海。
他們大約是將先帝誤認成了自己的生父，先帝對於自己那份不同尋常的信任與疼惜，讓宮中早有如此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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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同為在那面鏡前，母親對自己講述的那段美好過往。
母親雖只是將他視為兵刃，可他從未真正怪過母親，反而只有無盡的心疼。
不知母親死後，能不能如願找回她所愛之人。
不知他死後能否遇到在死後重逢，重新相守的他們。
……
縱然所有人都說雲貴妃性格孤僻，不善相與。
但蕭允昭知道，她曾經是一個活的何等肆意灑脫的驕傲王女。
雲夢國小，國君只娶一位男後，只生一位王女，視若至愛至寶。
雲闌珊自幼在千寵萬愛中長大，放縱不羈，不受規矩禮儀束縛，在王宮與市井之間任意穿梭。
她同所有尋常的孩子一樣，活潑善動，明朗愛笑。
上樹抓鳥，下江摸魚，縱馬長街，笑聲能驚飛檐下雀鳥。
她是雲夢最鮮活靈動的一抹亮色，是父母眼中未經雕琢卻光華自現的珍寶。
與之恰恰相反的則是毗鄰之國，容景國的太子殿下，天生孱弱，足不出宮。
容景國雖大，可容景皇帝卻只娶一後一妃，二位后妃情同姐妹，不分彼此。
三人共同育有四子三女，只分長幼，不分嫡庶。
長子黎辰恰為皇后所出，生來便居東宮之位，雖自幼身體孱弱，卻受盡父母姨娘寵愛，弟妹的敬愛。
容景宮闈之間，兄弟姐妹竟能做到尋常百姓家一般，嬉笑打鬧，毫無算計暗鬥。
雲闌珊第一次在容景見到黎辰時，是她不守規矩到處亂跑，誤入了容景的御花園。
分明是一個夏日，那人卻裹著一件厚重的披風，一邊捂著嘴輕咳，露出的上半張臉卻是溫和笑意，眉眼彎彎，眸中似露出細碎星辰。
他正看著三弟與六弟為爭做太子座下第一猛將而在樹下大打出手，二弟在一旁勸架，四妹與五妹則一邊哄著七妹，一邊用一盤糕點相賭誰輸誰贏。
黎辰似是察覺有人在瞧他，緩緩轉頭看去，便看到一名紅衣如火的嬌俏少女正在痴痴的盯著自己，看裝束打扮像是某國公主，立即紅了耳根放下手臂朝她微微見禮。
雲闌珊眉頭一挑，假裝毫不在意的甩頭離去，卻在離開後的第一時間便向自己的母親口出狂言，說要努力發展壯大國力，日後攻下容景，將容景太子虜回雲夢給她做妃子。
雲夢國君嘴角抽了抽，仍是細心教導了這個狂妄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
她猛的拍了拍雲闌珊的後背，力道大的讓她往前一個踉蹌，「喜歡就去追啊！什麼虜不虜的！」
雲闌珊被打蒙了，糯糯的應了一聲「哦……」
自此她便展開了熱烈的追求，又是花束，又是美酒，名劍與美玉不知哪個更討歡心便一齊揣了過來。
還會在日暮時不由分說的施展輕功將人帶上宮牆一起看日落，為他講民間的趣事。
黎辰自幼被溫養在宮廷暖閣，讀四書五經，學治國策論，何曾見過，想像過這些。
又何曾見過如此驕陽如火，明媚如光的女子。
日暮下的宮牆，女子指著某處樓閣侃侃而談，而黎辰卻只瞥了一眼，便將更多的目光放在了她的側顏上，嘴角不自覺的露出淡淡笑意
後來雲闌珊再度翻牆進來時，侍衛們已經見怪不怪，容景的其他皇子公主甚至已經開始偷偷叫她皇嫂。
雲闌珊假裝沒聽見，暗地裡嘴角卻控制不住的上揚。
二人皆是各自皇室最得寵的繼承人，一個長槍善武、縱馬山河，一個卻善詩書禮樂、心懷仁政。
兩國朝野私下皆嘆，若真能結為連理，實乃天作之合，互補互足。
一切美好得如同最綺麗的幻夢。
直到那天，雲闌珊來找黎辰的途中，救下了那個被人欺辱，重傷瀕死的蒼梧國質子。
當時的她絕不會想到，那次偶然的善舉，會在未來改變所有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