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瓊枝閣
他刻意停頓，緩緩吐出最後兩個字：
「……玩物。」
他的目光緊鎖著蕭允昭的眉眼，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顫動。
然而，沒有。
蕭允昭只是如同往常般毫不猶豫的沉默點頭，雙眼平靜無波，仿佛這極盡羞辱的話語只是尋常字眼。
無出意外的反應罷了。
厲沉淵頷首，轉身欲行，大門洞開，馬車的朝向與回府方向截然不同。
厲沉淵走了兩步，察覺身後人未動，停下腳步，回身看他。
卻見他看了馬車一眼，又垂眸看著自己染血的衣袍和刀，默然一瞬，忽然明白了什麼。
潔癖？
這是屬於蕭允昭的本能在作祟嗎？
即便記憶全無，被煉成傀儡，那些深入骨髓的習慣與喜惡卻無法徹底抹除。
那麼，接下來他要去的那個地方，那個充斥著淫慾，污濁與馴服的地方，他這具被重塑得潔淨如新的軀殼，又該如何自處？
「罷了，」他語氣緩和了些，「先回去沐浴更衣吧。我回府等你。」
蕭允昭聞言神色一松，點點頭，輕身一躍，幾個起落後便消失在暮色中。
厲沉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默了一瞬，隨即打道回府。
此刻夕陽已徹底沉入遠山，暮色四合，晚風漸涼。
蕭允昭沐浴的時間有些久。
等他再次出來時，天已徹底黑透，國師府的燈籠在廊下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他已重新換上一身嶄新的素白衣衫，未帶面具，未執佩刀。墨發微濕，用一根簡單的黑色髮帶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面容愈發白皙清冷。
厲沉淵負手立在廊下，並無不耐之色。
只迎著淡淡的冷香上前，目光在他濕漉的發梢和過於潔淨的衣袍上停留片刻，最終輕輕道：「走吧。」
馬車早已備好。
容景都城夜間並無宵禁，長街兩側店鋪燈火通明，行人如織，笑語喧譁。
食物的香氣與脂粉的甜膩混雜在晚風裡，勾勒出一幅繁華安逸的盛世夜景。
厲沉淵掀起車窗的綢簾，任由微涼的夜風吹入車廂，目光投向窗外流動的光影與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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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外面吧。」厲沉淵忽然開口，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中顯得有些飄忽。
「這街市的熱鬧，人間的煙火……或許，是你最後一次見了。」
坐在他對面的蕭允昭聞言一頓，也緩緩順著他的視線安靜地望向外面。
燈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雙空茫的眸子映著人間煙火，卻照不進深處。
馬車最終穿過幾條愈發靜謐的街巷，在一處建築風格迥異於周遭，卻格外華美靡麗的樓閣前緩緩停下。
大門緊閉，內里卻光華流轉，燭火通明。
檐下懸著數盞緋紅色的燈籠，在夜色中散發出誘惑而朦朧的光暈。
門楣之上，一塊烏木鎏金的匾額高懸，以泥金題著三個字。
瓊枝閣。
瓊者，美玉也，枝者，可供攀折之物。
名字起得含蓄，內里卻是容景最有名的南風館，專司調教男色，送往權貴床榻之間。
閣中少年，皆要經受嚴苛的訓習。
如何行走，如何眼波流轉，如何婉轉承歡，如何讓恩客念念不忘。
瓊枝閣出品的玩物，在容景的權貴圈中是品質的保證，傳言只要嘗過一次，便再難放下。
與尋常煙花之地不同，此處門前沒有攬客的喧譁，只有偶爾馬車停駐，小廝上前出示腰牌，便可讓門前守衛的黑衣大漢側身拱手，恭請貴人進入。
厲沉淵來的突然，門口守衛眼見下車之人便急忙垂首躬身，沉默的打開大門，掀起簾帷恭候。
蕭允昭跟在厲沉淵身後緩步踏入。
樓內遠比外面看起來華美。
地上鋪著厚重的織錦地毯，廊柱間垂著輕紗，影影綽綽，映出其後晃動的人影。
引路的侍者低眉順眼，步履輕悄，帶著他們穿過布置得極盡奢靡的前廳。
一路行去，耳邊隱約飄來銀鈴與鎖鏈的微晃聲，壓抑甜膩的淺吟低哼，以及鞭子或鈍器落在肉體上的沉悶聲響。
……
他們最終在一扇雕刻著繁複合歡花紋的檀木門前停下，小廝正要通稟，裡面已傳出一個慵懶帶笑的聲音：「不必了，直接進來吧。」
門被推開。
裡面的景象卻令人有些許意外。
房間很寬敞，四壁卻砌著冰冷的青石，牆上掛著各式 與繩索，以及各種用途不明的刑具。
分明是刑房的布置。然而地上卻鋪著輕薄的絨毯，四角燃著昂貴的燭台，空氣里瀰漫著與別處無二的暖香。
房間中央，一名年輕男子正跪伏在地，
此刻，那細鏈正被人一把攥起，露出一張與蕭允昭相似的面孔。
……
蕭允昭的瞳孔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後眼神冷冷瞥向房間另一側。
那裡設著一張寬大的軟榻，一個年輕男子正斜倚在上，一襲絳紫色錦袍，襯得他膚色如玉。
他手中把玩著一柄泥金摺扇，此刻正用扇沿半掩著唇，露出一雙微微上挑、含著水光與笑意的眼眸，饒有興致地觀賞著眼前的懲戒。
直到門開，他的目光才悠然轉了過來。
先落在厲沉淵身上，他合上摺扇起身，露出一張俊美到幾乎妖異的容貌，隨後動作恭敬的躬身行禮，「厲大人。」
再抬眼時，他才望向蕭允昭，驚艷之色毫不掩飾地掠過他的眼底。
「這便是……」他喃喃出聲，不自覺從頭到腳的打量起對方，如同在估量一件絕世珍寶的成色。
好半晌，他才像忽然想起什麼，用扇子朝房間中央隨意一指，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慵懶，甚至帶上一絲厭煩。
「夠了。這等不堪用的東西，真送到那位暴君跟前，怕是連兩天都撐不過，倒不如留在閣里供人消遣。」他揮了揮扇子，不耐道，「罷了，帶出去吧。」
那地上的人聞言，竟如蒙大赦，不顧渾身狼狽，連連叩首，聲音嘶啞地感恩戴德，「謝……謝閣主恩典！謝閣主恩典！」
隨即，便被那男子拽著頸間的銀鏈，如同牽著一隻馴服的犬只一般爬了出去。
房門重新關上，室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香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閣主顧憐舟圍著蕭允昭踱了幾步，這次離得更近，目光更加肆無忌憚。
他看過厲沉淵先前送來的蕭允昭的畫像，也知曉他重傷後的慘狀，更清楚那些舊日傷痕的位置，深淺與顏色。
作為個中老手，他幾乎能想像出那具皮囊下，曾經歷過怎樣慘烈的摧折與凌虐。
只是此人如今被種了蠱，一切清零，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嘖……」顧憐舟停下腳步，站在蕭允昭正前方，眼中掠過一絲憐憫，語氣卻依舊帶著那種玩世不恭的調笑。
「沒想到本是這麼個如玉般的人兒。是如何糟蹋成那副樣子的，真是不懂憐惜……」
他輕笑一聲，扇子輕輕點在蕭允昭心口位置。
「又或者說……」他微微傾身，帶著甜香的氣息拂過蕭允昭的耳廓，聲音壓低，帶著蠱惑般的意味，「是你自己。從前不懂得，該如何求人憐惜？」
蕭允昭一動不動，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任由他打量，評點，靠近。
那雙眸子平靜的注視著近在咫尺的那張俊逸的臉，卻依舊沒有絲毫情緒，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擺設。
顧憐舟與他對視片刻，忽地直起身，轉頭看向一直靜立旁觀的厲沉淵，摺扇「唰」地合攏，在掌心輕輕一敲。
「大人之前給我的蠱物倒是好用，那些個曾經叫囂著寧折不彎的，如今都在各位貴人身下如水般承歡，叫人愛不釋手。只是……」
他目光轉回蕭允昭那張完美卻空洞的臉，「您給他種的這隻，似乎……不太一樣？美則美矣，卻是太冷太木。這般模樣，那等取悅人的精細功夫，他能學得會麼？」
厲沉淵神色不變，淡淡道：「雖是空殼，但屬於人的反應和本能都還在。空，才好在上面隨意描畫。只要我下令，他便會遵從一切指令，去做任何事，學任何東西。」
「你盡可將他視作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亦或是一隻不通人性的獸，將他雕琢成任何我們需要的模樣。」
他轉向蕭允昭，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昭。從此刻起，直到我再來接你，你需一切聽從顧閣主的吩咐與命令。不得違抗，不得遲疑。明白麼？」
蕭允昭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顧憐舟輕笑一聲，用扇柄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目光在蕭允昭身上流轉，最終停在他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上。
「既如此……」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那便讓我先瞧瞧，厲大人所說的遵從指令，能到何種地步。」
他向前半步，幾乎與蕭允昭呼吸可聞，用扇柄抬起他的下巴，迫使那雙空洞的鳳眸對上自己含笑的眼。
「先把外衫解了。」顧憐舟命令著，語氣玩味道，「然後，跪下來。」
蕭允昭沒有看厲沉淵，甚至沒有片刻的停頓或猶豫。
他抬手，解開腰間的束帶，動作流暢。
一層層雪白的衣袍順著肩膀滑落，堆疊在腳邊，露出裡面同色的中衣。他繼續解開中衣的系帶，直至完全裸露在燭光下。
然後，他屈膝，緩緩跪了下去。
整個過程中，他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呼吸沒有一絲紊亂，仿佛正在做的，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顧憐舟靜靜地看著，唇角那抹慣常的笑意漸漸淡去，化為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辨明的神色。
他見過太多人在此命令下或羞憤，或抗拒，或麻木，最終屈服。
卻從未見過如此……平靜的順從。平靜到，仿佛這具軀殼裡，真的什麼都不存在了。
厲沉淵背對著蕭允昭，聽著身後衣物窸窣滑落的聲響，聽著膝蓋落地的輕響。
他沒有回頭，目光落在牆壁上一幅描繪著露骨春宮的鎏金壁畫上，畫中人物交纏的姿態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刺目。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依舊平穩。
「記住我送他過來的目的。他不是你閣中尋常的玩物，他有任務在身。三個半月後，我要看到一個……足以讓蕭景琰方寸大亂的『蕭允昭』。」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在此期間，他可以受傷，可以被折辱，可以承受任何對待。」
他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但他不能死，不能廢，不能被破壞到無法完成任務的地步。這是底線。」
顧憐舟抿唇輕笑，躬身一禮：「謹遵大人之命。」
他轉向跪在地上的蕭允昭，用扇沿輕輕抬起他的下巴，端詳著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這般舉世難得的胚子，若是粗手粗腳打碎了，莫說大人心疼，我自己也捨不得。」
「大人放心，我會好好雕琢他的。保證送到蒼梧皇帝面前時，足以讓他神魂顛倒，欲罷不能。」
厲沉淵點點頭，不再多言，舉步朝門口走去。自始至終，未曾再看跪在地上的蕭允昭一眼。
沉重的檀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那滿室甜香，明亮燈火，以及跪在柔軟地毯上的冷寂身影徹底隔絕在內。
「……玩物。」
他的目光緊鎖著蕭允昭的眉眼，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顫動。
然而，沒有。
蕭允昭只是如同往常般毫不猶豫的沉默點頭，雙眼平靜無波，仿佛這極盡羞辱的話語只是尋常字眼。
無出意外的反應罷了。
厲沉淵頷首，轉身欲行，大門洞開，馬車的朝向與回府方向截然不同。
厲沉淵走了兩步，察覺身後人未動，停下腳步，回身看他。
卻見他看了馬車一眼，又垂眸看著自己染血的衣袍和刀，默然一瞬，忽然明白了什麼。
潔癖？
這是屬於蕭允昭的本能在作祟嗎？
即便記憶全無，被煉成傀儡，那些深入骨髓的習慣與喜惡卻無法徹底抹除。
那麼，接下來他要去的那個地方，那個充斥著淫慾，污濁與馴服的地方，他這具被重塑得潔淨如新的軀殼，又該如何自處？
「罷了，」他語氣緩和了些，「先回去沐浴更衣吧。我回府等你。」
蕭允昭聞言神色一松，點點頭，輕身一躍，幾個起落後便消失在暮色中。
厲沉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默了一瞬，隨即打道回府。
此刻夕陽已徹底沉入遠山，暮色四合，晚風漸涼。
蕭允昭沐浴的時間有些久。
等他再次出來時，天已徹底黑透，國師府的燈籠在廊下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他已重新換上一身嶄新的素白衣衫，未帶面具，未執佩刀。墨發微濕，用一根簡單的黑色髮帶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面容愈發白皙清冷。
厲沉淵負手立在廊下，並無不耐之色。
只迎著淡淡的冷香上前，目光在他濕漉的發梢和過於潔淨的衣袍上停留片刻，最終輕輕道：「走吧。」
馬車早已備好。
容景都城夜間並無宵禁，長街兩側店鋪燈火通明，行人如織，笑語喧譁。
食物的香氣與脂粉的甜膩混雜在晚風裡，勾勒出一幅繁華安逸的盛世夜景。
厲沉淵掀起車窗的綢簾，任由微涼的夜風吹入車廂，目光投向窗外流動的光影與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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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外面吧。」厲沉淵忽然開口，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中顯得有些飄忽。
「這街市的熱鬧，人間的煙火……或許，是你最後一次見了。」
坐在他對面的蕭允昭聞言一頓，也緩緩順著他的視線安靜地望向外面。
燈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雙空茫的眸子映著人間煙火，卻照不進深處。
馬車最終穿過幾條愈發靜謐的街巷，在一處建築風格迥異於周遭，卻格外華美靡麗的樓閣前緩緩停下。
大門緊閉，內里卻光華流轉，燭火通明。
檐下懸著數盞緋紅色的燈籠，在夜色中散發出誘惑而朦朧的光暈。
門楣之上，一塊烏木鎏金的匾額高懸，以泥金題著三個字。
瓊枝閣。
瓊者，美玉也，枝者，可供攀折之物。
名字起得含蓄，內里卻是容景最有名的南風館，專司調教男色，送往權貴床榻之間。
閣中少年，皆要經受嚴苛的訓習。
如何行走，如何眼波流轉，如何婉轉承歡，如何讓恩客念念不忘。
瓊枝閣出品的玩物，在容景的權貴圈中是品質的保證，傳言只要嘗過一次，便再難放下。
與尋常煙花之地不同，此處門前沒有攬客的喧譁，只有偶爾馬車停駐，小廝上前出示腰牌，便可讓門前守衛的黑衣大漢側身拱手，恭請貴人進入。
厲沉淵來的突然，門口守衛眼見下車之人便急忙垂首躬身，沉默的打開大門，掀起簾帷恭候。
蕭允昭跟在厲沉淵身後緩步踏入。
樓內遠比外面看起來華美。
地上鋪著厚重的織錦地毯，廊柱間垂著輕紗，影影綽綽，映出其後晃動的人影。
引路的侍者低眉順眼，步履輕悄，帶著他們穿過布置得極盡奢靡的前廳。
一路行去，耳邊隱約飄來銀鈴與鎖鏈的微晃聲，壓抑甜膩的淺吟低哼，以及鞭子或鈍器落在肉體上的沉悶聲響。
……
他們最終在一扇雕刻著繁複合歡花紋的檀木門前停下，小廝正要通稟，裡面已傳出一個慵懶帶笑的聲音：「不必了，直接進來吧。」
門被推開。
裡面的景象卻令人有些許意外。
房間很寬敞，四壁卻砌著冰冷的青石，牆上掛著各式 與繩索，以及各種用途不明的刑具。
分明是刑房的布置。然而地上卻鋪著輕薄的絨毯，四角燃著昂貴的燭台，空氣里瀰漫著與別處無二的暖香。
房間中央，一名年輕男子正跪伏在地，
此刻，那細鏈正被人一把攥起，露出一張與蕭允昭相似的面孔。
……
蕭允昭的瞳孔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後眼神冷冷瞥向房間另一側。
那裡設著一張寬大的軟榻，一個年輕男子正斜倚在上，一襲絳紫色錦袍，襯得他膚色如玉。
他手中把玩著一柄泥金摺扇，此刻正用扇沿半掩著唇，露出一雙微微上挑、含著水光與笑意的眼眸，饒有興致地觀賞著眼前的懲戒。
直到門開，他的目光才悠然轉了過來。
先落在厲沉淵身上，他合上摺扇起身，露出一張俊美到幾乎妖異的容貌，隨後動作恭敬的躬身行禮，「厲大人。」
再抬眼時，他才望向蕭允昭，驚艷之色毫不掩飾地掠過他的眼底。
「這便是……」他喃喃出聲，不自覺從頭到腳的打量起對方，如同在估量一件絕世珍寶的成色。
好半晌，他才像忽然想起什麼，用扇子朝房間中央隨意一指，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慵懶，甚至帶上一絲厭煩。
「夠了。這等不堪用的東西，真送到那位暴君跟前，怕是連兩天都撐不過，倒不如留在閣里供人消遣。」他揮了揮扇子，不耐道，「罷了，帶出去吧。」
那地上的人聞言，竟如蒙大赦，不顧渾身狼狽，連連叩首，聲音嘶啞地感恩戴德，「謝……謝閣主恩典！謝閣主恩典！」
隨即，便被那男子拽著頸間的銀鏈，如同牽著一隻馴服的犬只一般爬了出去。
房門重新關上，室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香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閣主顧憐舟圍著蕭允昭踱了幾步，這次離得更近，目光更加肆無忌憚。
他看過厲沉淵先前送來的蕭允昭的畫像，也知曉他重傷後的慘狀，更清楚那些舊日傷痕的位置，深淺與顏色。
作為個中老手，他幾乎能想像出那具皮囊下，曾經歷過怎樣慘烈的摧折與凌虐。
只是此人如今被種了蠱，一切清零，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嘖……」顧憐舟停下腳步，站在蕭允昭正前方，眼中掠過一絲憐憫，語氣卻依舊帶著那種玩世不恭的調笑。
「沒想到本是這麼個如玉般的人兒。是如何糟蹋成那副樣子的，真是不懂憐惜……」
他輕笑一聲，扇子輕輕點在蕭允昭心口位置。
「又或者說……」他微微傾身，帶著甜香的氣息拂過蕭允昭的耳廓，聲音壓低，帶著蠱惑般的意味，「是你自己。從前不懂得，該如何求人憐惜？」
蕭允昭一動不動，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任由他打量，評點，靠近。
那雙眸子平靜的注視著近在咫尺的那張俊逸的臉，卻依舊沒有絲毫情緒，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擺設。
顧憐舟與他對視片刻，忽地直起身，轉頭看向一直靜立旁觀的厲沉淵，摺扇「唰」地合攏，在掌心輕輕一敲。
「大人之前給我的蠱物倒是好用，那些個曾經叫囂著寧折不彎的，如今都在各位貴人身下如水般承歡，叫人愛不釋手。只是……」
他目光轉回蕭允昭那張完美卻空洞的臉，「您給他種的這隻，似乎……不太一樣？美則美矣，卻是太冷太木。這般模樣，那等取悅人的精細功夫，他能學得會麼？」
厲沉淵神色不變，淡淡道：「雖是空殼，但屬於人的反應和本能都還在。空，才好在上面隨意描畫。只要我下令，他便會遵從一切指令，去做任何事，學任何東西。」
「你盡可將他視作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亦或是一隻不通人性的獸，將他雕琢成任何我們需要的模樣。」
他轉向蕭允昭，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昭。從此刻起，直到我再來接你，你需一切聽從顧閣主的吩咐與命令。不得違抗，不得遲疑。明白麼？」
蕭允昭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顧憐舟輕笑一聲，用扇柄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目光在蕭允昭身上流轉，最終停在他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上。
「既如此……」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那便讓我先瞧瞧，厲大人所說的遵從指令，能到何種地步。」
他向前半步，幾乎與蕭允昭呼吸可聞，用扇柄抬起他的下巴，迫使那雙空洞的鳳眸對上自己含笑的眼。
「先把外衫解了。」顧憐舟命令著，語氣玩味道，「然後，跪下來。」
蕭允昭沒有看厲沉淵，甚至沒有片刻的停頓或猶豫。
他抬手，解開腰間的束帶，動作流暢。
一層層雪白的衣袍順著肩膀滑落，堆疊在腳邊，露出裡面同色的中衣。他繼續解開中衣的系帶，直至完全裸露在燭光下。
然後，他屈膝，緩緩跪了下去。
整個過程中，他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呼吸沒有一絲紊亂，仿佛正在做的，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顧憐舟靜靜地看著，唇角那抹慣常的笑意漸漸淡去，化為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辨明的神色。
他見過太多人在此命令下或羞憤，或抗拒，或麻木，最終屈服。
卻從未見過如此……平靜的順從。平靜到，仿佛這具軀殼裡，真的什麼都不存在了。
厲沉淵背對著蕭允昭，聽著身後衣物窸窣滑落的聲響，聽著膝蓋落地的輕響。
他沒有回頭，目光落在牆壁上一幅描繪著露骨春宮的鎏金壁畫上，畫中人物交纏的姿態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刺目。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依舊平穩。
「記住我送他過來的目的。他不是你閣中尋常的玩物，他有任務在身。三個半月後，我要看到一個……足以讓蕭景琰方寸大亂的『蕭允昭』。」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在此期間，他可以受傷，可以被折辱，可以承受任何對待。」
他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但他不能死，不能廢，不能被破壞到無法完成任務的地步。這是底線。」
顧憐舟抿唇輕笑，躬身一禮：「謹遵大人之命。」
他轉向跪在地上的蕭允昭，用扇沿輕輕抬起他的下巴，端詳著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這般舉世難得的胚子，若是粗手粗腳打碎了，莫說大人心疼，我自己也捨不得。」
「大人放心，我會好好雕琢他的。保證送到蒼梧皇帝面前時，足以讓他神魂顛倒，欲罷不能。」
厲沉淵點點頭，不再多言，舉步朝門口走去。自始至終，未曾再看跪在地上的蕭允昭一眼。
沉重的檀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那滿室甜香，明亮燈火，以及跪在柔軟地毯上的冷寂身影徹底隔絕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