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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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厲沉淵的眼神危險地眯起。

  蕭景琰,看夠了這些拙劣的替身。當真正的蕭允昭跪在你面前時,你還能毫不猶豫的摧毀嗎?還是……再次瘋狂占有。

  「走吧。」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地上骯髒的屍體,抬步走下台階。

  蕭允昭沉默的跟上。

  這日午後,厲沉淵沒有直接帶蕭允昭回府,而是拐向了天牢附近另一處守衛森嚴的僻靜所在。

  厲沉淵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輕敲。

  蕭允昭確是一把好用的刀,可隨著蕭允昭受傷的次數增多,星髓的修復速度也越來越慢。

  幸而他已發揮了蕭允昭在容景的最大價值,且他真正的目的,也從不僅僅是用他來清掃朝堂。

  他最終要的,是利用蕭允昭接近蕭景琰,控制那個年輕的皇帝,從而蠶食蒼梧。

  由此獲得更多的資源和力量,才能繼續復活陛下的大業。

  甚至能在陛下甦醒之前,便將蒼梧這個心腹大患徹底抹去。

  蕭允昭是他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可正因太過重要,反而讓他隱隱不安。

  厲沉淵睜開了眼,目光落在對面正襟危坐,神色空洞的蕭允昭身上。

  蕭允昭對蕭景琰無疑是恨,卻甘願在最後關頭為了蒼梧而捨棄這份仇恨。

  這份對家國的深厚情誼,也已被蠱蟲吞噬乾淨了嗎?

  還是說他只願對蕭景琰復仇,卻不願被利用來竊取蒼梧機密,從而進行偽裝。

  為了讓他放鬆警惕,為了在關鍵時刻,反戈一擊?

  馬車此刻忽然停了,沉重的大門被士兵們緩緩打開。

  厲沉淵帶蕭允昭來的,是一所監牢。

  監牢面積不大,比起附近的天牢而言甚至小的可憐,囚犯們被三三兩兩的關押在一起,身上並無多少刑傷,也不顯得擁擠,看上去更像臨時關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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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們卻穿過那處嘈雜的監區,朝著一處地下通道而去。

  那通道極深,極暗。

  兩側牆壁上插著的火把跳躍著昏黃的光,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

  越往下走,空氣越發潮濕悶濁,混合著霉爛與血腥的氣味。

  哀嚎與呻吟聲從深處傳來,夾雜著刑具擊打肉體的悶響,重重疊疊,引人不適。

  厲沉淵步履不停,蕭允昭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幾步之遙,對周遭可怖的聲響與氣味恍若未聞。

  終於,他們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鐵門前。

  厲沉淵側身,看向蕭允昭。

  「這裡面關著的,都是蒼梧派來的密探,還有這些年來俘獲的蒼梧戰俘。寧死不降,倒也算得上硬骨頭。」

  「你進去,親手處決他們,一個不留。」

  厲沉淵目光冷然,示意守衛打開鐵門。

  「轟隆——」

  沉重的鐵門向內開啟,一股更加濃烈的惡臭與血腥味洶湧而出。

  蕭允昭點點頭,毫無遲疑的走了進去,身影背對著厲沉淵,門內的獄卒受命紛紛撤出,無人發現他的瞳孔正在微微顫動。

  裡面是一間極為寬闊的刑室,中央刑架林立,內側的牆壁上掛滿了各種鏽跡斑斑的刑具,地面污濁不堪,凝結著深褐色的血垢。

  密集的人影黑壓壓的聚集在一處,被關押在兩側鐵柵分割成的牢房中。

  而被拖出用刑者或被鐵鏈鎖在牆上,或刑架上,或被高高吊起,個個衣衫襤褸,身上帶著新舊不一的恐怖傷痕。

  有些人似乎已經神志不清,只是無意識地呻吟著,有些則警醒地抬起頭,看向這污穢之地驟然出現的白衣身影。

  不知人群中是誰先認出了這副相貌和裝扮,死寂的地牢中頓時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

  「王……王爺?!」

  「攝政王!是攝政王來了!」

  「殿下!您是來救我們的嗎?殿下親自來救我們了!!!」

  「殿下——!」

  有人掙扎著想撲過來,鎖鏈被扯得嘩啦亂響。

  也有人怔怔地看著,麻木的眼中滾出熱淚,還有人嘶聲大喊,聲音里滿是絕處逢生的狂喜。

  厲沉淵始終站在門口,身影隱在黑暗中,緊緊盯著蕭允昭的一舉一動。

  蕭允昭的身影靜立其間,手掌按在刀柄上,只頓了須臾。

  一聲清脆的利刃聲響起,流光出鞘。他緩步走向最近的一個刑架前。

  那是個中年男子,肩胛已被鐵鉤穿透,滿臉血污,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

  他看到蕭允昭提刀走來,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問道,「為……為什麼?」

  他有些恍然,「殿下是想給我一個痛快嗎?屬下……」

  刀刃划過脖頸,「不悔」二字混著血沫溢出喉嚨,聽不真切。

  原本絕處逢生的喧囂瞬間凝滯,地牢中瞬間陷入死寂。

  中年男子旁邊是個年輕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稚氣。

  他看到蕭允昭走近,不住的搖頭,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卻死死咬著嘴唇沒有求饒。

  他聲音嘶啞的開口,「殿下……我不是叛徒……我沒有出賣蒼梧……」

  蕭允昭的刀頓了一下。

  極其短暫的一下,短到幾乎無法察覺。然後刀鋒落下。

  之後的人開始嘶喊,大罵:「蕭允昭!你這個叛徒!你忘了蒼梧是怎麼養大你的嗎?!你忘了先帝是怎麼託孤給你的嗎?!你助紂為虐,屠殺自己的同胞,你不得好死!」

  又有人絕望道,「不,那不是他,殿下……不是這樣……」

  無數的咒罵和質疑瞬間從四面八方響起,可蕭允昭再也沒有停頓。

  手起,刀落。

  血色飛濺,染紅了他雪白的衣擺,也濺上他蒼白的臉頰。

  他的動作沉穩,精準,每一刀都直奔要害,迅速終結痛苦。

  唯有在揮刀間隙,當流光冰冷的刀身映照出他面無表情的臉,混合著血色,他仿佛在其中看到了另一副面容,是地宮中那個刻著奴印的傀儡劍客。

  只是那刀光中的面容更為鮮活。

  「殿下,其實比起劍,您更擅長用刀。」

  「可惜這把刀的戾氣太重,不適合帶回京都,就讓它代替我留在這裡吧。

  ……我不希望有一天,它會指向我的……」

  不希望這把刀指向誰?

  那些仿佛隱藏在記憶中的聲音似乎夾雜著呼嘯的風聲,又與現實中的倒地和慘呼聲交織在一起,難以分辨。

  畫面也是破碎的,只有一柄染血的黑刀,一雙堅定望來的眼睛,和一片遼闊荒涼的雪原。

  「呃啊——!」又一聲短促的慘呼,將他從這短暫的恍惚中拽回。

  眼前依舊是血泊和屍體,最後一個身影也在刀光中軟倒。

  刑室內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蕭允昭站在血泊中央,白衣下擺已被染成暗紅,手中流光的刀尖,鮮血正一滴滴墜落,在地面的血窪中濺開小小的漣漪。

  他低頭看了一眼刀身,又抬眸看向厲沉淵,等待下一個指令。

  臉上濺到的血珠緩緩滑下,留下一道淡紅的痕,襯得他膚色愈發冷白,眼神也愈發空洞。

  厲沉淵看著他,良久,才緩緩道:「走吧。」

  走出地牢時,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晚風習習,溫柔地拂過面頰,送來遠處隱約的花草芬芳,與地底那令人作嘔的氣息截然不同,彷如兩個世界。

  夕陽的餘暉將天際染成一片溫柔的橙紅,雲霞舒捲,靜謐而美好。

  蕭允昭站在院中,晚風拂動他染血的衣袂和墨色的髮絲,他眯了眯眼,仿佛有些不適應這過於柔和的光線與氣息。

  厲沉淵也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他。

  蕭允昭方才的毫不遲疑和眼底的空茫清晰的落在厲沉淵眼中。

  同樣柔和的清風,驀然讓他想起了清風鎮初識之時。

  雖然那時的蕭允昭舌斷目盲,身軀殘破,卻會皺眉,會微笑,會用口型淡淡的喊他一聲李兄,會為了素不相識之人願意再多苟延殘喘幾日,亦會為了他的臣民而選擇放下仇恨,而如今……

  厲沉淵的心緒有些複雜,說不清是滿意還是別的什麼。

  他走上前,與蕭允昭並肩而立,目光投向天邊最後一抹緋紅的霞光。

  良久,厲沉淵忽然開口,聲音溫和的飄散在晚風裡。

  「還記得清晨國師府前那個人嗎?」

  「他是我手下的密探,也是你的……同僚。奉命前往蒼梧,潛伏於皇帝蕭景琰身側。可惜,他失敗了。」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蕭允昭,觀察著他的反應。

  「如今,你在容景的任務已畢。接下來,你將前往蒼梧,接替他未竟之事。利用好你這與蒼梧攝政王十足相似的眉眼,接近蕭景琰,取得他的信任,然後……完成我交代與你的事。」

  「此事兇險萬分。你的那些同僚,接二連三失敗,且一個比一個下場悽慘。……你可會怕?」

  蕭允昭靜靜的回望,搖了搖頭,沒有任何遲疑。

  「很好。」厲沉淵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他總是吝於誇讚,但對這具完美的傀儡除外。

  「接下來,你便不必再與血腥殺戮為伴。我會送你去一處溫香暖玉之所,離蒼梧的盛夏還有三月,這期間,你需在那裡好好學習,如何模仿蕭允昭,如何成為他,如何……代替他,成為蒼梧皇帝發泄恨意,紓解欲望的……」

  他刻意停頓,緩緩吐出最後兩個字:

  「……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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