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傀儡
「它叫，星髓。」
厲沉淵緩緩上前一步，聲音低啞。
「恭喜你重獲新生，蕭賢弟。」
蕭允昭指尖不自覺的拂過星髓的背脊，終於抬眼望向來人。
面容完全暴露在燭光下。
地宮中不識歲月，萬事萬物卻已在紅塵中流轉三年。
而蕭允昭卻仍停留在二十三歲的模樣，面如冷玉，眼角微揚，端的是玉質無瑕，風華正茂。
一切都如同厲沉淵預想一般，甚至更為完美。
然而當他的眼神落在厲沉淵身上時，卻是滿目疏離，仿佛在看一個突然闖入的陌客。
厲沉淵頓感不對，眉頭驟緊，又逼近一步：「蕭允昭？」
那眼神，是否過於乾淨了？
不像一個曾滿身傷痕，腿斷目盲，經歷絕望又從地獄爬回來的人。
眼前此人，更像是生來如此清貴疏離，對著陌生的一切帶著天然的警惕和冷淡。
「為何不說話？」厲沉淵聲音陡然拔高，步步緊逼，直至床前，「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記得我嗎？！」
蕭允昭卻只是靜靜看著他，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說話！」厲沉淵厲喝，習慣性伸手欲鉗他下顎查看，「舌頭不是長好了嗎？！」
然而指尖將觸未觸之際。
蕭允昭腕上沉重的鎖鏈猛地揮起！斷裂的銳利截面擦著厲沉淵手腕划過，帶出一串血珠。
厲沉淵猝不及防被擊中，悶哼一聲疾退，沒想到溫順了多年的蕭允昭竟會主動攻擊，在他煉製的所有傀儡中，還是第一個。
而蕭允昭的動作並非突然一擊即止，而是連貫的，顯然還在繼續。
「星髓！回去！」厲沉淵站定後急喝。
伏在蕭允昭手背的雪白蠱蟲立即應聲鑽入他皮膚之下，潛入體內。
「停手。」厲沉淵冷聲令下。
蕭允昭所有動作瞬間凝滯，僵坐原地，仿佛一隻驟然失去牽引的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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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瞬間重歸安靜。
厲沉淵按住腕間滲血的傷口，確認蕭允昭不動後，行至床邊目光冰冷地盯住他：「張嘴。」
蕭允昭神情微頓，身體卻已不受控地依令而動，雙唇僵硬開啟。
厲沉淵上前，鉗住他下巴抬起，就著燭光細看。
口腔內壁完好，舌尖柔軟，色澤健康。
即是皮膚完好，斷舌重生。重塑應該已經徹底完成了，怎會獨獨缺失記憶？
「既已長好，那便言語。」厲沉淵鬆開手，緊盯著他眼睛，「告訴我，你記得自己是誰嗎？」
蕭允昭緩緩合攏雙唇，搖了搖頭。
「不會說話？」
蕭允昭點頭。
厲沉淵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沒有記憶的空殼？
中蠱之人無法抵抗主人的控制，無法對主人撒謊。
即便蕭允昭恢復了武功記憶，自己還是可以由此操控他，這便是他先前的計劃。
可如今種種跡象，他再熟悉不過，他煉製出的一個個人傀皆是如此，沒有記憶，只余本能與軀殼。
但蕭允昭……不該如此。
他體質特殊，心性堅韌，是他耗費無數心血，寄予厚望之人，更是他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怎會……怎會變成一具精美華麗的空殼？！
「不……不可能……」厲沉淵喃喃，眼中掠過一絲瘋狂的不甘。
他猛地抽出袖中短刀，毫無預兆地狠狠刺入蕭允昭左肩。
「噗嗤——」
利刃穿透單薄白衣，蕭允昭被這力道帶得向後仰倒，肩胛被重重釘在寒玉床上，鮮血迅速氤氳開。
他微微睜大了眼，瞳孔猛然收縮，卻無慘叫，無掙扎，臉上甚至沒有痛楚扭曲的神情，只有滿目的訝然，似是不解。
就這樣直直看著上方的厲沉淵。
四目相對。
厲沉淵看清了他眼中的那片空茫。
不知痛？
原來如此……
難怪他新生黑髮，難怪他後來不再反抗，難怪他又開始覺得冷，因為他忘記了一切！！
那深沉那清冷，只是蕭允昭的軀殼自帶的特質，真正的他，已然在這痛苦的煉化過程中消逝了。
「為、什、麼——！」
「你知道一隻凡蠱要吞盡多少人的生機，煉成一隻王蠱便要吞噬比那更多的凡蠱！你竟白白浪費了它！」
厲沉淵不禁嘶吼出聲，狠狠的拔出又刺入，鮮血從蕭允昭的身上，嘴角滲出，染紅了周遭。
心中那點曾因他與陛下相似經歷而產生的憐憫頓然蕩然無蹤，只剩對敵人的厭惡和冰冷的失望。
「廢物。」
厲沉淵冷聲道，將短刀抽出，看著被壓在身下血跡斑斑之人心跳劇烈起伏。
早知如此，他寧願用那種方式幫他銘記那些痛苦。可如今，一切為時已晚……
片刻後，他看著神色渙散的蕭允昭，終於緩了心跳，起身。
「呵……你的母親曾發誓非陛下不嫁，非其子不生。卻還是為蕭凜養下你這樣的孽子。」
「我曾試過所有黎氏皇族血脈，用他們煉蠱，卻都宣告失敗。若雲氏不曾毀約，你便該是陛下的生子，也不該失敗。可惜……你不是，我也高看了你。你這般孽種，不配為王，更不配王蠱。」
「你……只適合做一隻低賤的傀儡。」
他漠然說著，隨後強行收回了星髓，轉身離去，留下蕭允昭獨自苟延殘喘。
地宮死寂，寒意滲骨。
蕭允昭因失血而意識模糊，厲沉淵的話他並未聽清。
隨著星髓距離越來越遠，蕭允昭的視野也逐漸陷入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蕭允昭即將氣絕之時，厲沉淵回來了。
星髓撲落在他身上，順著某一處血洞鑽了進去。
厲沉淵在一旁冷眼看著星髓奮力修補。
許久，蕭允昭散亂的眼瞳終於重新聚起一絲微弱的光，輕輕咳出聲來。
厲沉淵俯視著他，目光深沉。
「還好，你也不算太無用。星髓養的很好，你便繼續用。」
「記住，我是你唯一的主人。你只是我的一隻傀儡，必須遵從我的命令。完成我交予的任務。」
厲沉淵眸光深沉，看著緩緩起身的蕭允昭，「聽明白了嗎？」
蕭允昭輕輕點頭。
傀儡不知疼痛，除非關節不可再用，否則便會第一時間執行指令。
他本意便是要先利用蕭允昭對付蕭景琰，待他利用價值殆盡再收走星髓。
如今事已至此，只能先將他當傀儡使用，雖少了一強勁盟友，卻也多了一把好用的利器，不必擔心其隨時可能算計，反撲自己。
……至於陛下甦醒之事，也只能另尋他計。
「能走嗎？」厲沉淵問。
蕭允昭嘗試下地，卻不得其法，剛觸地便踉蹌跌倒。
厲沉淵心底瞭然。
他雖恢復了氣力與內力，卻不知如何運用這身力量。
常年禁錮，口不能言，足不能行，使他忘記了如何言語，如何行走。
這把刀想用，還要再耐心打磨。
「來人。」厲沉淵沉聲喚人，令兩名人傀一左一右架起蕭允昭往地宮另一處拖去。
「今日起，你需練回你曾經的一身武藝。等你何時打敗我為你安排的所有對手，你才有資格走出這座地宮，成為我真正的武器。」
他緩緩跟著，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另外，那些對手中，有你曾經的舊友。我還為你備了件禮物……你定會喜歡。」
人傀腳步停在一處石壁前，機關開啟，其後竟有更幽深，更黑暗的所在。
「記得，腕上鐐銬，不許解。」
「這次，不要再讓我失望。」厲沉淵站在石壁前，垂眸看著人傀將蕭允昭一步步拖向地宮更深處。
沉重的石門轟然閉合。
厲沉淵的身影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四周石壁上，長明燈次第燃起，照亮一片極為空曠的地下大廳。
「鏘——！」
一道破空銳響自耳邊掠過！一柄沉黑長刀裹挾勁風，猛地插入蕭允昭身側地面，刀身沒入石磚半尺，嗡鳴不止。
蕭允昭不禁將目光落向刀身，靠近刀柄處，赫然刻著流光二字。
他抬眸，順著刀來之處看去。
空曠的大廳中除了他，另有五人，呈對峙之勢立在他面前。
為首的是一名黑衣束髮之人，墨發用束帶高高紮起，乾脆利落，眉目溫和甚至有些清秀，周身卻布滿違和的殺伐之氣。
令人感到刺目的，是其左眼下方刻著的一個鮮紅的奴字。
他左右分立三男一女，男子身形高大魁梧，女子清瘦矯健，相同點卻是眉眼凌厲，氣勢逼人，統一穿著形制相同的黑衣。
那幾人僅僅站在那裡，仿佛便帶來沙場的刀兵之聲。
而拖他下來的兩人則木然立在角落處冷眼旁觀。
為首之人左手還維持著扔刀的姿勢，另一手已揚劍刺來，另外幾人也緊隨其後。
沒有任何言語，殺意已洶湧開來。
蕭允昭不再猶豫，反手拔出流光。
長刀入手剎那，一種奇異的熟悉感自掌心蔓延，仿佛這刀本就屬於他。
來不及細想，劍光已至！
蕭允昭揮刀格擋，刀劍交擊之聲刺破寂靜，他隨即借力翻身，身軀竟輕盈的躍起。
與此同時，另外四道身影如鬼魅般襲至，刀、劍、短刺，封死他所有退路！
密不透風的殺意包裹下，厲沉淵的指令在腦海中不斷迴蕩。
身體卻先於意識而動，揮刀，閃避，格擋，反擊……動作由最初的狼狽僵硬，迅速變得流暢凌厲。
仿佛這具身體深處沉睡已久的本能，正在被死亡步步逼醒。
清脆密集的交擊聲不斷響起。
……厲沉淵再來時，對於滿地散落的蕭允昭的殘肢和血跡並無甚意外。
五名人傀靜立一旁，身上亦帶傷，眼神卻依舊空洞。
蕭允昭倒在血泊中央，渾身染血，白衣盡碎，唯有一雙眼仍睜著，空洞地望著穹頂，氣息微弱，卻未斷絕。
他早對人傀下過令：點到為止。而點的界限，便是留其一息。
厲沉淵看著蕭允昭腕上尚在的沉重鐐銬，眼底不知是喜是怒。
那東西在激戰中顯然成了巨大拖累，但他卻嚴遵命令，未曾試圖斬斷。
這再一次印證他已毫無思想，只剩傀儡遵從指令的本能。
「這次，是你輸了。」厲沉淵走到他身邊，垂眸冷視，「但你不會死。星髓治療新傷很快，待你恢復，訓練繼續。」
「何時能勝，何時方能離開此地，真正為我所用。」
蕭允昭躺在血泊中，緩緩看向他，點了點頭。
厲沉淵揮手，人傀上前，將支離破碎的軀體抬起，送往石室清理，服藥。
此後，便是循環往復的磨礪。
受傷，瀕死，治癒，再戰。
蕭允昭的招式從雜亂無章的本能反應，逐漸變得凝練、精準、狠辣。
他開始觀察對手的招式，他發現他竟似乎認得一些招式，他仿佛，知曉某些人。
之後蕭允昭漸漸察覺他們似乎只攻不守，路數也千差萬別，且彼此間毫無配合，更像是各自為戰。
日復一日。血染白衣，復又潔淨。骨斷筋折，再度癒合。
直到某一日。
空曠的石廳內，兵刃交擊聲戛然而止。
五名人傀手中的兵器盡數脫手，跌落在地，身上各有彼此武器帶來的傷痕。
而此刻他們僵在原地，脖頸處皆橫著一道淺淺血線，分寸拿捏極准，只破皮肉，未傷性命。
蕭允昭收刀而立，一身白衣纖塵不染，唯有衣袂隨氣息微微拂動。
他靜靜站著，周身縈繞著一種冰冷的肅殺之氣，與那張如玉面容形成詭異而和諧的對比。
厲沉淵立於出口處，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滿意。
「跟我走。」厲沉淵淡淡道，轉身行去。
蕭允昭聞聲反手持刀，足尖輕點，幾個躍步便輕盈的踏上地宮地面，腳步無聲的跟在厲沉淵身後。
厲沉淵朝地宮出口行了幾步，在即將離開時，卻忽然腳步微頓，轉而走向地宮另一處的宮殿所在。
蕭允昭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
自原計劃失敗，他已許久未曾喚醒陛下。但今日……他終歸還是將蕭允昭帶到了陛下面前。
以黎辰的性子，即便這孩子不是他的。
雲闌珊的孩子，他終歸也是想見的，但對厲沉淵來說，他卻更是雲闌珊背叛陛下的證明。
沉重殿門在眼前緩緩開啟，長明燈柔和的光線流淌而出，照亮殿中高踞帝座的身影。
「跪下。」厲沉淵在階下停步，冷聲道。
蕭允昭依言屈膝，毫無遲疑。
他本欲抬頭，卻被厲沉淵一掌按住後頸，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制。
「你，沒有資格直視天顏。」厲沉淵聲音冰冷，目光卻投向高座上的身影，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敬畏，痛楚與執念。
「記住，座上之人，方是你我此生唯一應效忠之主。」
黎辰今日身著就寢時穿著的素白寢衣，墨髮披肩，看起來竟閒適悠然。
厲沉淵自認為陛下萬不願旁人去寢宮叨擾，便請他出來由人參拜，只是今日突然，未及整理儀容。
一身素白，眉目柔和的垂眸看著跪在面前的二人，竟更顯慈愛和悲憫。
厲沉淵望著黎辰沉靜的容顏，心中愧疚如潮湧。
他沒有再言語，只是無聲地再次於心底立誓：定要喚醒陛下。
無論付出何種代價。
片刻靜默後，他帶著蕭允昭，轉身離開了這座沉默的宮殿。
黎辰的目光靜靜的望著二人背影，直到殿門合攏，無一人回望。
沿著漫長石階上行，沉重石門再度開啟時，驟然湧入的光線讓蕭允昭不適地眯起了眼。
地宮之外，正是初春時節。
陽光明媚卻不刺目，微風和煦，帶著泥土與新芽的清新氣息拂面而來。
遠處山巒染翠，近處庭院花開，一片生機盎然。
這溫暖明亮的天光，對久居地宮與寒冷和血腥為伴的蕭允昭而言，卻顯得過分灼熱與喧囂了。
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肢體僵硬，似要退回那熟悉的黑暗陰冷的地底。
厲沉淵回身，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容抗拒，將他強行拉出地宮陰影，徹底暴露在春光之下。
「記住這陽光，」厲沉淵聲音平淡，卻字字清晰，「從今日起，你需習慣它。因為你的任務，不在地下，而在世間。」
蕭允昭站在春光里，白衣在微風中輕揚，墨發流瀉肩頭。
他微微仰頭，隔著輕薄的袖袍望向那片遼闊而陌生的天空，漆黑的眸子裡，漸漸顯出不同的光彩。
厲沉淵緩緩上前一步，聲音低啞。
「恭喜你重獲新生，蕭賢弟。」
蕭允昭指尖不自覺的拂過星髓的背脊，終於抬眼望向來人。
面容完全暴露在燭光下。
地宮中不識歲月，萬事萬物卻已在紅塵中流轉三年。
而蕭允昭卻仍停留在二十三歲的模樣，面如冷玉，眼角微揚，端的是玉質無瑕，風華正茂。
一切都如同厲沉淵預想一般，甚至更為完美。
然而當他的眼神落在厲沉淵身上時，卻是滿目疏離，仿佛在看一個突然闖入的陌客。
厲沉淵頓感不對，眉頭驟緊，又逼近一步：「蕭允昭？」
那眼神，是否過於乾淨了？
不像一個曾滿身傷痕，腿斷目盲，經歷絕望又從地獄爬回來的人。
眼前此人，更像是生來如此清貴疏離，對著陌生的一切帶著天然的警惕和冷淡。
「為何不說話？」厲沉淵聲音陡然拔高，步步緊逼，直至床前，「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記得我嗎？！」
蕭允昭卻只是靜靜看著他，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說話！」厲沉淵厲喝，習慣性伸手欲鉗他下顎查看，「舌頭不是長好了嗎？！」
然而指尖將觸未觸之際。
蕭允昭腕上沉重的鎖鏈猛地揮起！斷裂的銳利截面擦著厲沉淵手腕划過，帶出一串血珠。
厲沉淵猝不及防被擊中，悶哼一聲疾退，沒想到溫順了多年的蕭允昭竟會主動攻擊，在他煉製的所有傀儡中，還是第一個。
而蕭允昭的動作並非突然一擊即止，而是連貫的，顯然還在繼續。
「星髓！回去！」厲沉淵站定後急喝。
伏在蕭允昭手背的雪白蠱蟲立即應聲鑽入他皮膚之下，潛入體內。
「停手。」厲沉淵冷聲令下。
蕭允昭所有動作瞬間凝滯，僵坐原地，仿佛一隻驟然失去牽引的偶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石室瞬間重歸安靜。
厲沉淵按住腕間滲血的傷口，確認蕭允昭不動後，行至床邊目光冰冷地盯住他：「張嘴。」
蕭允昭神情微頓，身體卻已不受控地依令而動，雙唇僵硬開啟。
厲沉淵上前，鉗住他下巴抬起，就著燭光細看。
口腔內壁完好，舌尖柔軟，色澤健康。
即是皮膚完好，斷舌重生。重塑應該已經徹底完成了，怎會獨獨缺失記憶？
「既已長好，那便言語。」厲沉淵鬆開手，緊盯著他眼睛，「告訴我，你記得自己是誰嗎？」
蕭允昭緩緩合攏雙唇，搖了搖頭。
「不會說話？」
蕭允昭點頭。
厲沉淵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沒有記憶的空殼？
中蠱之人無法抵抗主人的控制，無法對主人撒謊。
即便蕭允昭恢復了武功記憶，自己還是可以由此操控他，這便是他先前的計劃。
可如今種種跡象，他再熟悉不過，他煉製出的一個個人傀皆是如此，沒有記憶，只余本能與軀殼。
但蕭允昭……不該如此。
他體質特殊，心性堅韌，是他耗費無數心血，寄予厚望之人，更是他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怎會……怎會變成一具精美華麗的空殼？！
「不……不可能……」厲沉淵喃喃，眼中掠過一絲瘋狂的不甘。
他猛地抽出袖中短刀，毫無預兆地狠狠刺入蕭允昭左肩。
「噗嗤——」
利刃穿透單薄白衣，蕭允昭被這力道帶得向後仰倒，肩胛被重重釘在寒玉床上，鮮血迅速氤氳開。
他微微睜大了眼，瞳孔猛然收縮，卻無慘叫，無掙扎，臉上甚至沒有痛楚扭曲的神情，只有滿目的訝然，似是不解。
就這樣直直看著上方的厲沉淵。
四目相對。
厲沉淵看清了他眼中的那片空茫。
不知痛？
原來如此……
難怪他新生黑髮，難怪他後來不再反抗，難怪他又開始覺得冷，因為他忘記了一切！！
那深沉那清冷，只是蕭允昭的軀殼自帶的特質，真正的他，已然在這痛苦的煉化過程中消逝了。
「為、什、麼——！」
「你知道一隻凡蠱要吞盡多少人的生機，煉成一隻王蠱便要吞噬比那更多的凡蠱！你竟白白浪費了它！」
厲沉淵不禁嘶吼出聲，狠狠的拔出又刺入，鮮血從蕭允昭的身上，嘴角滲出，染紅了周遭。
心中那點曾因他與陛下相似經歷而產生的憐憫頓然蕩然無蹤，只剩對敵人的厭惡和冰冷的失望。
「廢物。」
厲沉淵冷聲道，將短刀抽出，看著被壓在身下血跡斑斑之人心跳劇烈起伏。
早知如此，他寧願用那種方式幫他銘記那些痛苦。可如今，一切為時已晚……
片刻後，他看著神色渙散的蕭允昭，終於緩了心跳，起身。
「呵……你的母親曾發誓非陛下不嫁，非其子不生。卻還是為蕭凜養下你這樣的孽子。」
「我曾試過所有黎氏皇族血脈，用他們煉蠱，卻都宣告失敗。若雲氏不曾毀約，你便該是陛下的生子，也不該失敗。可惜……你不是，我也高看了你。你這般孽種，不配為王，更不配王蠱。」
「你……只適合做一隻低賤的傀儡。」
他漠然說著，隨後強行收回了星髓，轉身離去，留下蕭允昭獨自苟延殘喘。
地宮死寂，寒意滲骨。
蕭允昭因失血而意識模糊，厲沉淵的話他並未聽清。
隨著星髓距離越來越遠，蕭允昭的視野也逐漸陷入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蕭允昭即將氣絕之時，厲沉淵回來了。
星髓撲落在他身上，順著某一處血洞鑽了進去。
厲沉淵在一旁冷眼看著星髓奮力修補。
許久，蕭允昭散亂的眼瞳終於重新聚起一絲微弱的光，輕輕咳出聲來。
厲沉淵俯視著他，目光深沉。
「還好，你也不算太無用。星髓養的很好，你便繼續用。」
「記住，我是你唯一的主人。你只是我的一隻傀儡，必須遵從我的命令。完成我交予的任務。」
厲沉淵眸光深沉，看著緩緩起身的蕭允昭，「聽明白了嗎？」
蕭允昭輕輕點頭。
傀儡不知疼痛，除非關節不可再用，否則便會第一時間執行指令。
他本意便是要先利用蕭允昭對付蕭景琰，待他利用價值殆盡再收走星髓。
如今事已至此，只能先將他當傀儡使用，雖少了一強勁盟友，卻也多了一把好用的利器，不必擔心其隨時可能算計，反撲自己。
……至於陛下甦醒之事，也只能另尋他計。
「能走嗎？」厲沉淵問。
蕭允昭嘗試下地，卻不得其法，剛觸地便踉蹌跌倒。
厲沉淵心底瞭然。
他雖恢復了氣力與內力，卻不知如何運用這身力量。
常年禁錮，口不能言，足不能行，使他忘記了如何言語，如何行走。
這把刀想用，還要再耐心打磨。
「來人。」厲沉淵沉聲喚人，令兩名人傀一左一右架起蕭允昭往地宮另一處拖去。
「今日起，你需練回你曾經的一身武藝。等你何時打敗我為你安排的所有對手，你才有資格走出這座地宮，成為我真正的武器。」
他緩緩跟著，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另外，那些對手中，有你曾經的舊友。我還為你備了件禮物……你定會喜歡。」
人傀腳步停在一處石壁前，機關開啟，其後竟有更幽深，更黑暗的所在。
「記得，腕上鐐銬，不許解。」
「這次，不要再讓我失望。」厲沉淵站在石壁前，垂眸看著人傀將蕭允昭一步步拖向地宮更深處。
沉重的石門轟然閉合。
厲沉淵的身影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四周石壁上，長明燈次第燃起，照亮一片極為空曠的地下大廳。
「鏘——！」
一道破空銳響自耳邊掠過！一柄沉黑長刀裹挾勁風，猛地插入蕭允昭身側地面，刀身沒入石磚半尺，嗡鳴不止。
蕭允昭不禁將目光落向刀身，靠近刀柄處，赫然刻著流光二字。
他抬眸，順著刀來之處看去。
空曠的大廳中除了他，另有五人，呈對峙之勢立在他面前。
為首的是一名黑衣束髮之人，墨發用束帶高高紮起，乾脆利落，眉目溫和甚至有些清秀，周身卻布滿違和的殺伐之氣。
令人感到刺目的，是其左眼下方刻著的一個鮮紅的奴字。
他左右分立三男一女，男子身形高大魁梧，女子清瘦矯健，相同點卻是眉眼凌厲，氣勢逼人，統一穿著形制相同的黑衣。
那幾人僅僅站在那裡，仿佛便帶來沙場的刀兵之聲。
而拖他下來的兩人則木然立在角落處冷眼旁觀。
為首之人左手還維持著扔刀的姿勢，另一手已揚劍刺來，另外幾人也緊隨其後。
沒有任何言語，殺意已洶湧開來。
蕭允昭不再猶豫，反手拔出流光。
長刀入手剎那，一種奇異的熟悉感自掌心蔓延，仿佛這刀本就屬於他。
來不及細想，劍光已至！
蕭允昭揮刀格擋，刀劍交擊之聲刺破寂靜，他隨即借力翻身，身軀竟輕盈的躍起。
與此同時，另外四道身影如鬼魅般襲至，刀、劍、短刺，封死他所有退路！
密不透風的殺意包裹下，厲沉淵的指令在腦海中不斷迴蕩。
身體卻先於意識而動，揮刀，閃避，格擋，反擊……動作由最初的狼狽僵硬，迅速變得流暢凌厲。
仿佛這具身體深處沉睡已久的本能，正在被死亡步步逼醒。
清脆密集的交擊聲不斷響起。
……厲沉淵再來時，對於滿地散落的蕭允昭的殘肢和血跡並無甚意外。
五名人傀靜立一旁，身上亦帶傷，眼神卻依舊空洞。
蕭允昭倒在血泊中央，渾身染血，白衣盡碎，唯有一雙眼仍睜著，空洞地望著穹頂，氣息微弱，卻未斷絕。
他早對人傀下過令：點到為止。而點的界限，便是留其一息。
厲沉淵看著蕭允昭腕上尚在的沉重鐐銬，眼底不知是喜是怒。
那東西在激戰中顯然成了巨大拖累，但他卻嚴遵命令，未曾試圖斬斷。
這再一次印證他已毫無思想，只剩傀儡遵從指令的本能。
「這次，是你輸了。」厲沉淵走到他身邊，垂眸冷視，「但你不會死。星髓治療新傷很快，待你恢復，訓練繼續。」
「何時能勝，何時方能離開此地，真正為我所用。」
蕭允昭躺在血泊中，緩緩看向他，點了點頭。
厲沉淵揮手，人傀上前，將支離破碎的軀體抬起，送往石室清理，服藥。
此後，便是循環往復的磨礪。
受傷，瀕死，治癒，再戰。
蕭允昭的招式從雜亂無章的本能反應，逐漸變得凝練、精準、狠辣。
他開始觀察對手的招式，他發現他竟似乎認得一些招式，他仿佛，知曉某些人。
之後蕭允昭漸漸察覺他們似乎只攻不守，路數也千差萬別，且彼此間毫無配合，更像是各自為戰。
日復一日。血染白衣，復又潔淨。骨斷筋折，再度癒合。
直到某一日。
空曠的石廳內，兵刃交擊聲戛然而止。
五名人傀手中的兵器盡數脫手，跌落在地，身上各有彼此武器帶來的傷痕。
而此刻他們僵在原地，脖頸處皆橫著一道淺淺血線，分寸拿捏極准，只破皮肉，未傷性命。
蕭允昭收刀而立，一身白衣纖塵不染，唯有衣袂隨氣息微微拂動。
他靜靜站著，周身縈繞著一種冰冷的肅殺之氣，與那張如玉面容形成詭異而和諧的對比。
厲沉淵立於出口處，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滿意。
「跟我走。」厲沉淵淡淡道，轉身行去。
蕭允昭聞聲反手持刀，足尖輕點，幾個躍步便輕盈的踏上地宮地面，腳步無聲的跟在厲沉淵身後。
厲沉淵朝地宮出口行了幾步，在即將離開時，卻忽然腳步微頓，轉而走向地宮另一處的宮殿所在。
蕭允昭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
自原計劃失敗，他已許久未曾喚醒陛下。但今日……他終歸還是將蕭允昭帶到了陛下面前。
以黎辰的性子，即便這孩子不是他的。
雲闌珊的孩子，他終歸也是想見的，但對厲沉淵來說，他卻更是雲闌珊背叛陛下的證明。
沉重殿門在眼前緩緩開啟，長明燈柔和的光線流淌而出，照亮殿中高踞帝座的身影。
「跪下。」厲沉淵在階下停步，冷聲道。
蕭允昭依言屈膝，毫無遲疑。
他本欲抬頭，卻被厲沉淵一掌按住後頸，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制。
「你，沒有資格直視天顏。」厲沉淵聲音冰冷，目光卻投向高座上的身影，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敬畏，痛楚與執念。
「記住，座上之人，方是你我此生唯一應效忠之主。」
黎辰今日身著就寢時穿著的素白寢衣，墨髮披肩，看起來竟閒適悠然。
厲沉淵自認為陛下萬不願旁人去寢宮叨擾，便請他出來由人參拜，只是今日突然，未及整理儀容。
一身素白，眉目柔和的垂眸看著跪在面前的二人，竟更顯慈愛和悲憫。
厲沉淵望著黎辰沉靜的容顏，心中愧疚如潮湧。
他沒有再言語，只是無聲地再次於心底立誓：定要喚醒陛下。
無論付出何種代價。
片刻靜默後，他帶著蕭允昭，轉身離開了這座沉默的宮殿。
黎辰的目光靜靜的望著二人背影，直到殿門合攏，無一人回望。
沿著漫長石階上行，沉重石門再度開啟時，驟然湧入的光線讓蕭允昭不適地眯起了眼。
地宮之外，正是初春時節。
陽光明媚卻不刺目，微風和煦，帶著泥土與新芽的清新氣息拂面而來。
遠處山巒染翠，近處庭院花開，一片生機盎然。
這溫暖明亮的天光，對久居地宮與寒冷和血腥為伴的蕭允昭而言，卻顯得過分灼熱與喧囂了。
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肢體僵硬，似要退回那熟悉的黑暗陰冷的地底。
厲沉淵回身，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容抗拒，將他強行拉出地宮陰影，徹底暴露在春光之下。
「記住這陽光，」厲沉淵聲音平淡，卻字字清晰，「從今日起，你需習慣它。因為你的任務，不在地下，而在世間。」
蕭允昭站在春光里，白衣在微風中輕揚，墨發流瀉肩頭。
他微微仰頭，隔著輕薄的袖袍望向那片遼闊而陌生的天空，漆黑的眸子裡，漸漸顯出不同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