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昭昭如願
風不知何時停了。
細雪靜靜飄落，一層覆一層，輕柔的落在墳塋上。
天地靜默，雪落無聲。
直到一陣低緩平和的誦經聲忽然響起，將蕭景琰從長久的僵立中驚動。
他緩緩轉過頭，雪沫從眉睫簌簌落下，模糊的視野里，童安正垂首合目對著那座孤墳念著什麼。
「你在念什麼？」蕭景琰啞聲問道。
童安停下，抬眼道：「回陛下，是往生咒。」
往生咒。
蕭景琰知道童安的來歷。
入宮前，他是寺廟裡頗有慧根的小沙彌，因故還俗入宮。
難得的是，在周祿那一黨對蕭允昭極盡貶損作踐的風氣里，童安是唯一一個始終對那位跌落泥潭的殿下報有幾分憐憫之人。
還有王廷徽。
他默認王廷徽與蕭允昭的接觸，他一邊折磨蕭允昭，一邊又讓王廷徽給予蕭允昭信心，讓他的念想不絕。
王廷徽從不覺得蕭允昭能活過幾年。
那句「心有所念，歲歲長安」便是他托王廷徽說的。
可是沒有歲歲了。
那些掩藏在暴戾和恨意之後的未盡之言。
曾經連他自己都辯不明的期盼和心意，永遠沒有機會宣之於口了。
阿兄就躺在那裡，深埋雪下，他說什麼，都聽不到了。
「誰准你念的？！」蕭景琰赤紅著眼，驟然怒喝！
「他答應過我，會變成厲鬼纏著我的！他答應過不會放過我的！！他答應過的，絕對不會食言！！絕不會！！」
童安靜靜看著他，目光里有悲憫，卻無畏懼。
他緩緩道：「陛下，殿下……已入土為安了。」
「入土為安……」蕭景琰一字一頓地重複這四個字，神情恍惚，「安……？」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隨後越來越失控，變成一陣癲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安？」
他笑得彎下腰去，單薄的身體劇烈顫抖，斷指處的傷口因這劇烈的動作再度崩裂，溫熱的血一滴滴砸在瑩白的雪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怎麼會安？他恨我……他恨死我了！！所以他才選在團圓夜走！他要我一個人活著，活在這沒有他的世間，日日夜夜，歲歲年年，永世難安！！！！」
笑聲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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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直起身，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座覆雪的孤墳，像是要透過泥土看到裡面的人。
可是……他明明看見阿兄牽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走了，頭也不回。
他不要他了。
不，那是幻覺。一定是連日不眠產生的幻覺。
阿兄那般恨他，怎會甘心就這樣解脫？
他一定會回來，化作最凶戾的鬼，夜夜入夢，食他血肉，啃他骨髓……
風雪似乎又起，卷著零落的梅瓣與冷香，狠狠扑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
蕭景琰不再說話，也不再笑了。
所有激烈的情緒仿佛在那一刻被徹底抽空，只剩下一片空茫。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座墳，也不再望向梅林深處，踉踉蹌蹌的朝馬車方向走去。
童安與聞宿連忙跟上，一左一右想要攙扶，卻被他輕輕揮開。
「回宮。」
他只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聽不出悲喜，也辨不出情緒。
馬車再次行駛在覆雪的路上，車廂比來時輕了些許，空了些許。
蕭景琰緊緊抱著那件曾經裹著蕭允昭的銀狐裘，將臉深深埋進去，輕聲道：「阿兄，我們回宮了。」
他強撐著精神回到紫宸殿，回到那座盈滿藥香和獨屬於蕭允昭氣息的宮殿。
不知為何，總覺得繞過那扇屏風，就能看到那個人依舊靜靜地躺在龍榻上，或是蜷在榻腳。
他看慣了那景象。
阿兄的腿斷了，跑不掉的，他只能在那裡，等著自己。
無論他何時回來，無論他帶著一身疲憊還是滿腔怒火，那個人總在那裡。
可這次，什麼沒有了。
他俯身拽起藏在榻下的鎖鏈，熟悉的聲音嘩啦響起，卻再沒有一個溫暖的懷抱拽進自己的胸口，接納他瘋狂的索取或崩潰的淚水。
最後一絲強撐的力氣終於消散，鎖鏈窸窣落地。
蕭景琰的身體也一起倒了下去。
高燒昏迷，三日三夜。
懷裡死死抱著那件狐裘，任誰也無法掰開。
他入夢裡去尋，走遍了紫宸殿，瓊華宮，刑室，水牢，羲和殿，踏遍了江南那座院落的每一寸的土地。
他口中喃喃著未說出口的祝詞，本該在除夕夜，在元宵夜說的話。
「祝我阿兄……」
可他再尋不到蕭允昭的半分身影。
天上人間，碧落黃泉，連夢裡，都不肯給他一個背影。
他明白了。
阿兄徹底不要他了。
第四日黃昏。
蕭景琰在殿內濃重藥味中幽幽轉醒。
宮人開了窗，散著殿內沉悶的氣息。
他恍恍惚惚地坐起身，懷裡的狐裘滑落些許。目光空洞的掃視一圈，最終落在窗邊的書案上。
他下榻，赤足走到案邊坐下，從案底取出一張紙。
上面寫著安瀾二字。
他緩緩將紙展開，紅腫模糊的視線轉過去迎著光想要細細描摹。
然而，就在他目光流轉的剎那，瞳孔猛地一縮。
長廊外，庭院之中，初綻綠意的樹下，一道身影不知何時悄然靜立。
玄衣如墨，玉帶束腰，墨發以玉冠高束，臉上覆著那副熟悉的面具。
春風徐來，拂動他玄色的衣袂與頰邊幾縷散落的髮絲。
他就那樣站著，身姿挺拔如松，靜靜地面朝著殿門的方向，仿佛已等待了太久太久。
阿……兄……？
蕭景琰喉頭哽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再也顧不得手中輕飄飄的紙張，猛地轉身，赤足踉蹌著衝出殿外。
在所有宮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失控般撲向那個盈滿檀香氣息的玄色衣袍中。
他想叫阿兄，可他喊不出來，說不出聲音，只能失聲大哭。
被他撞入懷中的人似乎微微僵了一瞬。
然後一隻溫暖的手掌僵硬且生疏的緩緩抬起，極輕極緩的一下下撫摸他的後腦。
沒有言語。
而那張被蕭景琰遺落在殿內的紙張被穿堂而過的春風捲起飛出窗外，飄飄悠悠，在空中打著旋兒。
紙上墨跡清晰。
昭昭如願，歲歲安瀾。
細雪靜靜飄落，一層覆一層，輕柔的落在墳塋上。
天地靜默，雪落無聲。
直到一陣低緩平和的誦經聲忽然響起，將蕭景琰從長久的僵立中驚動。
他緩緩轉過頭，雪沫從眉睫簌簌落下，模糊的視野里，童安正垂首合目對著那座孤墳念著什麼。
「你在念什麼？」蕭景琰啞聲問道。
童安停下，抬眼道：「回陛下，是往生咒。」
往生咒。
蕭景琰知道童安的來歷。
入宮前，他是寺廟裡頗有慧根的小沙彌，因故還俗入宮。
難得的是，在周祿那一黨對蕭允昭極盡貶損作踐的風氣里，童安是唯一一個始終對那位跌落泥潭的殿下報有幾分憐憫之人。
還有王廷徽。
他默認王廷徽與蕭允昭的接觸，他一邊折磨蕭允昭，一邊又讓王廷徽給予蕭允昭信心，讓他的念想不絕。
王廷徽從不覺得蕭允昭能活過幾年。
那句「心有所念，歲歲長安」便是他托王廷徽說的。
可是沒有歲歲了。
那些掩藏在暴戾和恨意之後的未盡之言。
曾經連他自己都辯不明的期盼和心意，永遠沒有機會宣之於口了。
阿兄就躺在那裡，深埋雪下，他說什麼，都聽不到了。
「誰准你念的？！」蕭景琰赤紅著眼，驟然怒喝！
「他答應過我，會變成厲鬼纏著我的！他答應過不會放過我的！！他答應過的，絕對不會食言！！絕不會！！」
童安靜靜看著他，目光里有悲憫，卻無畏懼。
他緩緩道：「陛下，殿下……已入土為安了。」
「入土為安……」蕭景琰一字一頓地重複這四個字，神情恍惚，「安……？」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隨後越來越失控，變成一陣癲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安？」
他笑得彎下腰去，單薄的身體劇烈顫抖，斷指處的傷口因這劇烈的動作再度崩裂，溫熱的血一滴滴砸在瑩白的雪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怎麼會安？他恨我……他恨死我了！！所以他才選在團圓夜走！他要我一個人活著，活在這沒有他的世間，日日夜夜，歲歲年年，永世難安！！！！」
笑聲驟停。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
他猛地直起身，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座覆雪的孤墳，像是要透過泥土看到裡面的人。
可是……他明明看見阿兄牽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走了，頭也不回。
他不要他了。
不，那是幻覺。一定是連日不眠產生的幻覺。
阿兄那般恨他，怎會甘心就這樣解脫？
他一定會回來，化作最凶戾的鬼，夜夜入夢，食他血肉，啃他骨髓……
風雪似乎又起，卷著零落的梅瓣與冷香，狠狠扑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
蕭景琰不再說話，也不再笑了。
所有激烈的情緒仿佛在那一刻被徹底抽空，只剩下一片空茫。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座墳，也不再望向梅林深處，踉踉蹌蹌的朝馬車方向走去。
童安與聞宿連忙跟上，一左一右想要攙扶，卻被他輕輕揮開。
「回宮。」
他只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聽不出悲喜，也辨不出情緒。
馬車再次行駛在覆雪的路上，車廂比來時輕了些許，空了些許。
蕭景琰緊緊抱著那件曾經裹著蕭允昭的銀狐裘，將臉深深埋進去，輕聲道：「阿兄，我們回宮了。」
他強撐著精神回到紫宸殿，回到那座盈滿藥香和獨屬於蕭允昭氣息的宮殿。
不知為何，總覺得繞過那扇屏風，就能看到那個人依舊靜靜地躺在龍榻上，或是蜷在榻腳。
他看慣了那景象。
阿兄的腿斷了，跑不掉的，他只能在那裡，等著自己。
無論他何時回來，無論他帶著一身疲憊還是滿腔怒火，那個人總在那裡。
可這次，什麼沒有了。
他俯身拽起藏在榻下的鎖鏈，熟悉的聲音嘩啦響起，卻再沒有一個溫暖的懷抱拽進自己的胸口，接納他瘋狂的索取或崩潰的淚水。
最後一絲強撐的力氣終於消散，鎖鏈窸窣落地。
蕭景琰的身體也一起倒了下去。
高燒昏迷，三日三夜。
懷裡死死抱著那件狐裘，任誰也無法掰開。
他入夢裡去尋，走遍了紫宸殿，瓊華宮，刑室，水牢，羲和殿，踏遍了江南那座院落的每一寸的土地。
他口中喃喃著未說出口的祝詞，本該在除夕夜，在元宵夜說的話。
「祝我阿兄……」
可他再尋不到蕭允昭的半分身影。
天上人間，碧落黃泉，連夢裡，都不肯給他一個背影。
他明白了。
阿兄徹底不要他了。
第四日黃昏。
蕭景琰在殿內濃重藥味中幽幽轉醒。
宮人開了窗，散著殿內沉悶的氣息。
他恍恍惚惚地坐起身，懷裡的狐裘滑落些許。目光空洞的掃視一圈，最終落在窗邊的書案上。
他下榻，赤足走到案邊坐下，從案底取出一張紙。
上面寫著安瀾二字。
他緩緩將紙展開，紅腫模糊的視線轉過去迎著光想要細細描摹。
然而，就在他目光流轉的剎那，瞳孔猛地一縮。
長廊外，庭院之中，初綻綠意的樹下，一道身影不知何時悄然靜立。
玄衣如墨，玉帶束腰，墨發以玉冠高束，臉上覆著那副熟悉的面具。
春風徐來，拂動他玄色的衣袂與頰邊幾縷散落的髮絲。
他就那樣站著，身姿挺拔如松，靜靜地面朝著殿門的方向，仿佛已等待了太久太久。
阿……兄……？
蕭景琰喉頭哽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再也顧不得手中輕飄飄的紙張，猛地轉身，赤足踉蹌著衝出殿外。
在所有宮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失控般撲向那個盈滿檀香氣息的玄色衣袍中。
他想叫阿兄，可他喊不出來，說不出聲音，只能失聲大哭。
被他撞入懷中的人似乎微微僵了一瞬。
然後一隻溫暖的手掌僵硬且生疏的緩緩抬起，極輕極緩的一下下撫摸他的後腦。
沒有言語。
而那張被蕭景琰遺落在殿內的紙張被穿堂而過的春風捲起飛出窗外，飄飄悠悠，在空中打著旋兒。
紙上墨跡清晰。
昭昭如願，歲歲安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