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春和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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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梧皇城的雪落了整整三日。

  第四日天色未明,蕭景姝的車隊便碾著沒過車轍的厚雪悄無聲息的離了京。

  蕭允昭死後,蕭景姝沒有去為蕭允昭送葬,因為蕭景琰守著他,不許任何人接近。

  但她知道,最後蕭景琰抱著蕭允昭去了王府梅園,二人去,一人歸。

  此後蕭景琰斷指,高熱,夢囈,在昏迷中淚流不止,看上去生不如死。

  她心中竟隱隱一痛,卻也未在停留,不等蕭景琰甦醒便匆匆離開。

  馬車一路向南,將蒼梧未盡的嚴寒與朝堂上的風起雲湧盡數拋在身後,駛向漸暖的春光。

  *

  清風鎮。

  位於容景國的一座邊陲小鎮,與蒼梧接壤,氣候溫潤。

  時值春日,鎮中石板路被陽光曬得發暖,孩童們舉著風車在巷弄間追逐嬉鬧。

  然而若有孩子玩鬧過了頭,相互打鬧起來,必會被聞訊趕來的父母或鄰人揪住,用竹板在掌心不輕不重地打幾下,再厲聲教訓一番。

  只因這鎮上多數人竟都罹患一種奇異的無痛之症。

  患者受傷而不覺痛楚,且傷口癒合極為緩慢,尋常磕碰留下的青紫也經月不消,常常受傷患病而難以自察。

  大人們用竹板在孩子手心留下印記,一為懲戒,二也為觀察其傷勢消退速度,讓他們時刻記得自身疾病,行事需格外小心。

  孩童們挨打時不知疼,哭鬧也多因驚嚇,轉眼便又忘了,嘻嘻哈哈結伴往鎮東的學堂跑去。

  這裡便是蕭景姝先前探查人傀之症線索時偶然發現的。

  且在此地常會到訪一位遊方神醫,她離開容景時那神醫正好在此,特意拜訪過,受益匪淺。

  幸運的是,那人諸多遊歷過後,此刻又恰好返回此鎮中。

  余平雖一心著急往都城趕,可蕭景姝卻堅持要留在此地休整一段時日,聲稱馬車內的病人根本經不住如此長途顛簸。

  實則是想讓神醫多看顧這位特殊的病人一二,以蕭景姝自己的身份,不知該如何面對。

  余平礙於對方身份只能無奈答應,與同行者晝夜輪值看護那人。

  於是那位鎮上新添的病友便被悄然安置在學堂附近的一處清靜小院。

  偶有朗朗讀書聲傳入耳中,使得蒼白疲弱之人也染上了半分朝氣。

  窗外春和景明。

  屋內人微微側首朝著窗外,院中有樹,已開了花,香味陣陣瀰漫。

  有光,又有孩童們的讀書聲,於是那人便常常是這般姿勢對著窗外。

  縱然什麼也看不到。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那人聞聲轉過頭來,眼睛是極為漂亮的,卻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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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容遮在面紗下,只能從微微揚起的眼角看出似是心情好了些。

  他察覺到來人是誰,便取下面紗,用口型道,【李兄。】

  來人輕笑,溫聲「嗯」了一聲。

  「今日看起來心情不錯?」

  榻上之人輕輕點頭,兩人對面一笑,接著便是熟練的診脈。

  這位模樣清俊的青年便是蕭景姝結識的那位游醫。

  他不僅精通醫術,閒時還在隔壁學堂授業,是鎮人口中學問高,脾氣好,模樣也好的溫潤君子,鎮民都敬稱他為李先生。

  他更是蕭允昭自甦醒之後,除了那些監視者外,唯一接觸到的態度平和,願與他多說幾句話的人。

  那人似乎除了醫病,還醫心。

  看出他心緒不佳,常與他論天論地,講些諱莫如深的道理。

  又或是簡單的風土人情,鄉野趣聞。

  什麼都講,雖然只是自言自語。

  蕭允昭只是傾聽者,一來二去,卻也漸生出一些淡漠如水的淺淡之誼。

  李先生曾看著院中護衛對他露出的不敬之色,談笑般語氣道可是遇到了難處,可需相助?

  然而蕭允昭卻只是搖頭,叫他不必多做無謂之舉。

  之後便只在這偷來的春光中悄然的享受著片刻寧靜。

  直到這日午後,驟然而至的喧囂粗暴地撕裂了一切。

  「砰——!」

  院子大門被猛地推開。

  一隊甲冑鮮明的容景官兵擁著一位神色威嚴,身著深色長袍的中年男子湧入院中。

  正是容景國平遠王,黎珣,寧王的父親。

  蕭允昭被兩名士兵粗暴地從榻上拖下,架到院中,按跪在青石地上。

  初春暖陽落在他單薄的素衣上,卻驅不散骨子裡透出的寒意與死氣。

  余平疾步上前,對黎珣恭敬行禮,隨後退至其身後,垂首低語幾句,再抬眼時,看向蕭允昭的目光已只剩漠然。

  黎珣單手負於身後,目光冰冷的落在眼前單薄如紙的身影上。

  蕭允昭,這就是蕭凜最疼惜的那個孩子。

  憑什麼蕭凜子女繞膝,而他的皇兄,卻生死不明,無一血脈傳承?!

  雙拳不自覺的握緊。

  黎珣驀然回想起多年前與黎辰的最後一面。

  那時蒼梧鐵騎兵臨城下,蕭凜點名要容景皇帝黎辰親自出城議和。

  他當時身負重傷,目眥欲裂,橫劍攔在兄長面前:「他不是要皇帝嗎?!好!皇兄,你現在就禪位於我!我去跟他談!」


  黎辰卻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伸手,輕輕推開那顫抖的劍鋒,蒼白清瘦的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安撫般的淡笑。

  「阿珣,別鬧。朕畢竟是容景的皇帝。既有和談之意,蕭凜……想來不會太過為難。」

  他看著黎珣的眼神,分明是擔憂對方更多一些,「你傷重,好好歇著,處理傷勢。阿兄……去去就回。」

  黎辰身子雖弱,語氣也一貫溫和,可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從容與堅定,卻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追隨。

  蕭凜少時在容景為質,備受欺凌,是黎辰將他帶在身邊,庇護教導,情誼匪淺。

  黎珣當時,竟也存了一絲可笑的幻想。

  或許,看在那份舊情上,蕭凜真的不會對兄長如何。

  他眼睜睜看著黎辰單薄卻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出城門,走向蒼梧軍陣,走向那個名為蕭凜的深淵。

  從此,便是訣別。

  生死不知,下落不明,音訊全無。

  他翻遍了容景,尋遍了可能之處,再也找不到兄長一絲蹤跡。

  只有無盡的悔恨日夜噬心。

  悔那日為何沒有拼死攔住,恨蕭凜背信棄義,恨蒼梧蕭氏,恨不能傾舉國之力,血洗仇敵!

  可惜,他重傷損目,幾近失明,其他兄弟亦戰死沙場,二哥留下的幼子被奸臣把持,容景內憂外患,自顧不暇,復仇不過是奢望。

  他只能不斷派出暗探,死死盯著蒼梧皇宮,祈求能尋到關於黎辰的半點蛛絲馬跡。

  只是不曾想,竟有此意外所得。

  曾經的蒼梧攝政王,竟為假死脫身,以重利相誘。

  蕭允昭曾在蒼梧一手遮天,深得皇帝信任。

  或許……他會知道黎辰下落?

  黎珣壓下翻騰的心緒,冷聲開口,先行索要約定之物。

  「蕭允昭,你既已金蟬脫殼,交易已成。你承諾的私庫財寶,軍械,助我容景皇族重振之資。位置與密鑰,該交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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