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逝雪深處
雪花簌簌落在蕭允昭的睫毛，眉梢，唇畔，融化的越來越慢。
蕭景琰還在笑著，臉頰凍得發紅，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漫天飛雪，絮絮說著。
「阿兄你看，下得多好！等這場雪下透了，明天一早，王府後面那片梅林的梅花肯定都開了！」
「我們今晚就在附近找個客棧住下，明日一早，我抱你去看！阿兄說過，雪中紅梅最好看了……」
他低頭蹭了蹭懷裡人冰涼的臉頰，聲音滿是雀躍的期待。
「阿兄？睡著了？可不能在這兒睡，這兒風大，小心著涼了。我們回去再睡，好不好？」
「阿兄？」
沒有回應。
蕭景琰臉上的笑容淡了淡，手上輕輕晃了晃懷裡的人：「阿兄，醒醒，不是要看雪嗎……」
依舊沉寂。
「阿兄！」他聲音拔高了些，手上力道加重，搖晃著那單薄的身軀，「蕭允昭！你別嚇我！快醒醒！我們回去了！」
懷中的人隨著他的動作無力地晃動，頭顱軟軟後仰，露出脆弱的脖頸和下頜線。
他閉著眼，唇角帶著笑意，仿佛在做一場美夢。
越來越多的雪花堆積在他眼睫，發間，不再融化。
蕭景琰的心狠狠地一抽，劇烈的鈍痛瞬間炸開，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連呼吸都滯住了。
不……不會的……
他猛地抱緊懷裡冰冷的身軀衝下漫長的樓梯，輕功提至極致，幾次踉蹌幾乎摔倒，卻死死護著懷中人，衝到了一樓。
「王廷徽！王廷徽呢？！快！快看看他！叫他沒反應……你快看看！！」
他嘶聲大吼，緊緊摟著懷裡的蕭允昭，眼睛赤紅地瞪著隨行而來的王太醫。
王廷徽被他眼中的癲狂駭得心驚，連忙上前，顫抖著手搭上蕭允昭的腕脈。
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脈搏……全無。
他又急急去探頸側，翻看眼瞼。
脈絕，身冷，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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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知會有這一日，這具身軀早已油盡燈枯，近日的異常好轉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
能在這般熱鬧團圓的雪夜安然離去，對這位殿下而言，或許已是苦盡之後，所能企及的最慈悲的結局。
王廷徽緩緩跪倒在蕭景琰面前，以額觸地，聲音沉重，「陛下節哀，公子……已經歿了……」
「你胡說！！他剛剛還在跟朕一起說話，他剛剛還在對著朕笑呢！就在剛剛！」
蕭景琰猛地抬頭，眼中是駭人的暴怒，「庸醫！廢物！他只是累了，睡著了！你治，快給他治啊！用針！用藥！用什麼都可以！朕命令你救他！！」
「微臣無能……」王廷徽重重叩首，「公子沉疴已久，心脈已絕，非藥石可醫。微臣……願領死罪，為公子殉葬，只求陛下勿要牽連太醫院其他同僚……」
蕭景琰腦中轟的一聲，蕭允昭的那句，我若死了，不要牽連任何人，與眼前太醫的哀求轟然重疊。
難道阿兄早就知道……早就計劃好在這一天離開？不！不可能！阿兄怎麼會死？他的阿兄，是歷經無數生死磨難都挺過來的人！怎麼會……
「你閉嘴！殿下千歲！怎麼會……死在二十……多歲？」
他猛地哽住，瞳孔驟縮。
二十幾？他忽然驚覺，自己竟一直記錯了阿兄的確切年齡。
或許……蕭允昭是怕別人知道那場火是因他而起？怕先帝遷怒？怕他自己……自責？
所以，他一直默默承擔了所有。
為什麼他這麼蠢？！為什麼直到此刻，才想通這些？！
外面，百姓因瑞雪降臨的歡呼聲震耳欲聾，一浪高過一浪，喜慶得刺耳。
可蕭景琰的世界，卻仿佛天地倒懸，一片靜止。
「不……不可能！廢物！庸醫！！」他像困獸般嘶吼，猛地抱起蕭允昭衝出樓外。
他看著歡慶喜悅的人群，滿是無助。
誰，還有誰，誰能來救救我哥？？
對了……回宮！即刻回宮，蕭景姝還沒走，她肯定還有辦法，說不定這只是人傀之症的某種表現罷了。
他抱著人就要衝上馬車，然而下一刻。
「咻——！」
一支凌厲的羽箭破空而來，擦著蕭景琰鬢邊的髮絲疾飛而過！
人群瞬間驚呼四散，露出隱藏在其中的數十道殺氣騰騰的黑影。
街邊酒樓高處，一道戴著全覆蓋面具的身影，正引弓搭箭，冰冷的視線穿透紛飛的雪花牢牢注視著他。
蕭景琰猛地抬頭，與那面具後的目光隔空相撞。
只一眼，他便認出了那雙熟悉的眼睛。
是凌燼，他沒死。
原來，所謂兄弟反目，弒弟剝面，都只是做給他看的一齣戲，實則是為了保護弟弟。
真正兄弟鬩牆，不死不休的，從來只有他和他的阿兄。
凌燼的目光落在蕭景琰懷中毫無聲息，面色蒼白的人身上。
又對上蕭景琰那雙赤紅崩潰，再無帝王威儀的眼睛。
他的心臟狠狠一縮，下一瞬，他眼中爆發出更深的悲憤與瘋狂，弓弦震顫，第二箭帶著悽厲的尖嘯，直奔蕭景琰心口！
蕭景琰竟沒有躲。
他呆呆的站著，抱著蕭允昭，望著那支奪命的箭矢，仿佛希望那支箭將自己洞穿。
「陛下！」聞宿厲喝，長劍出鞘，格開箭矢，一把將蕭景琰推進馬車，「護駕！」
「又是這群陰魂不散的餘孽！」
聞宿看著外面與侍衛戰作一團的刺客，尤其是那個箭術刁鑽狠辣的面具人，眼中殺意沸騰，急問車內的帝王，「陛下！如何處置？」
以往，皇帝總會下令活捉，聞宿等待著。
馬車內，蕭景琰緊緊抱著蕭允昭，臉貼著他冰涼的額頭，對車外的廝殺恍若未聞。
許久，才聽到他極輕，極冷的聲音，從齒縫裡飄出來。
「殺。」
他抬起眼，看向車外混亂的雪夜，眼神空洞，沒有焦距。
「殺無赦。」
「一個，不留。」
聞宿心中一凜，抱拳領命：「是！」
車駕在重重護衛下，朝著皇宮疾馳而去，將身後長街上驟然爆發的廝殺拋在身後。
團圓夜，瑞雪飄，血染長街。
而他的阿兄，安靜地躺在他懷裡，聽不見這世間的任何喧囂與悲歡。
回到紫宸宮，蕭景琰不再有任何遮掩，他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嘶聲令人急傳蕭景姝。
當蕭景姝匆匆趕來，看到榻上那具毫無生氣的軀體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踉蹌後退。
「蕭景姝！景姝！你救救他！你看看他！這是我們的阿兄啊！」蕭景琰撲過去抓住她的衣袖。
「你醫術最好了，你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他沒事的，他只是睡著了，是不是？！」
蕭景姝甩開他的手，一步步走到榻邊，顫抖著伸出手，指尖懸在蕭允昭鼻下許久，又落在他頸側，最後，緩緩收回。
她轉過身，看著瀕臨瘋狂的蕭景琰，眼中是巨大的悲痛，還有壓抑不住的憤恨。
「他死了。」蕭景姝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割在蕭景琰心上。
「蕭景琰，你看清楚！他死了！被你生生折磨死了！！再也救不回來了！現在你滿意了嗎？！開心了嗎？！」
「不……不……」蕭景琰拼命搖頭，撲到榻邊，抓起蕭允昭冰涼的手貼在臉上。
「他沒死！他可是蕭允昭！他受過那麼多傷，吃過那麼多苦。哪一次不是瀕臨死亡？他都挺過來了！這次也一樣！他只是睡著了！你看，他還在笑呢……肯定是在做美夢，等他醒來，就會……就會繼續陪著我了……」
他像是說服自己，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聲音卻越來越低，越來越無力。
隨後趕來的太醫們跪了一地，卻無人敢言。
「滾！！都給我滾出去！！！」蕭景琰驟然暴怒，抓起手邊能觸到的一切砸向那些太醫，「別在這裡吵我阿兄休息！滾啊！！」
殿內終於只剩下他和蕭允昭。
他脫力般跌坐在榻前，雙手緊緊握住那隻冰冷僵硬的手，仿佛這樣就能傳遞一點溫度過去。
「阿兄……你醒醒好不好？今晚是團圓夜啊……我還有好多話沒跟你說……阿兄……」
眼淚決堤般湧出，怎麼擦也擦不干，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他不知哭了多久，說了多久，直到嗓音嘶啞，眼淚流干。
時間已到了次日。
精神恍惚間，似乎聽到一聲極輕，極熟悉的呼喚。
「景琰……景琰？」
是阿兄的聲音！
他猛地驚醒，抬頭望去，卻只見蕭允昭依舊靜靜地躺著，面容平靜，唇角帶笑。
對了……阿兄的舌頭……早就被他命人割了……他再也說不出話了。
巨大的悲慟再次襲來，他失神地望向窗外，風雪呼嘯，猛烈的拍打著窗扉。
「阿兄，你不是想看雪嗎？」他喃喃道，彎腰將人抱起，走到殿外廊下。
昨日午後，他們就是在這裡，裹著厚厚的狐裘，依偎在暖洋洋的日光里，蕭允昭還對著他笑。
那時陽光很暖，蕭允昭的身體也暖暖的。
可現在，天地素白，大雪紛紛揚揚，整個世界都是冷的，蕭允昭也是冷的，蕭景琰的體溫再也傳不到蕭允昭身上。
他看著漫天飛雪，忽然笑了起來，因為阿兄喜歡雪，阿兄開心，他便也開心。
他低頭去看懷中人，蕭允昭果然也在笑。
雪花一片片落在蕭允昭的睫毛、眉梢，積了薄薄一層，睫毛在風中微微顫動，仿佛下一刻就會睜開。
蕭景琰輕輕吻去那些寒霜，屏住呼吸，眼巴巴地望著，等著他重新睜眼。
他就這樣抱著蕭允昭，在風雪呼嘯的廊下，從天黑坐到天明，直到身體凍得麻木僵硬，靈魂卻仿佛飄在半空，看著這荒謬而絕望的一切。
這麼美的雪，蕭允昭卻沒有睜開眼看一眼。
最終，他還是抱著人回到了內殿。
「天亮了，阿兄，景琰帶你去洗漱，好不好？」
他喃喃說著，將人抱到浴池中。
他突然發現蕭允昭又冷又沉。
好久沒有感覺阿兄這麼沉了，他總是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阿兄，你重了……是不是最近的菜合你胃口？」他輕輕笑著，聲音溫柔道，「以後我們多吃些，多長些肉，好不好？」
溫熱的水流划過那具蒼白身軀上交錯的傷痕，刻痕、鞭痕、烙痕、掐痕、齒印，還有大片的燒傷……
最終視線停留在胸口的印記上。
蕭景琰。
三個字，他親手刻下的。
蕭允昭曾將他的手放在上面，說，這裡一直都是你。
淚水失控地滾落，混入池水，消失不見。
洗淨，擦乾，換上乾淨柔軟的素白寢衣，蕭允昭依舊安靜地躺著，仿佛只是陷入一場深沉的睡眠。
蕭景琰坐在榻前，握著那隻冰涼的手，開始不停地說。
說朝中趣事，說江南風物，說小時候的事，說明年要在江南的院子裡種什麼花，要親手種些什麼菜給他吃……語無倫次，喋喋不休。
「阿兄……景琰都說了這麼多了，你回我一句好不好？就一句……」
「阿兄，你理理我……理理我，好不好？我保證不會再讓你生氣了。」
他晃動手腕，鎖鏈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是不是這個讓你不舒服了？可是我……我不能取。取了，你就不見了……景琰害怕……」
眼淚不停地流，視線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眼淚……一直流。控制不住。再這樣下去，會不會瞎掉啊……阿兄，你起來哄哄我，好不好？像小時候那樣，跟我說『景琰不哭』。景琰不想再哭了……」
榻上的人，依舊無聲無息。
許久，蕭景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殿內迴蕩，悽厲又癲狂：「哈哈……蕭允昭……你不會……真的死了吧？！」
他猛地站起，俯身逼視著那張平靜的臉，眼中翻湧著瘋狂的血色。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故意告訴我所有真相，讓我在最珍惜、最動情的時候，在最熱鬧的團圓夜失去你！你就是想折磨我！讓我痛苦！你根本沒有原諒我，也從來沒想好起來！！」
「……」回應他的，只有死寂。
「你怎麼敢死？！我什麼時候同意過放過你的屍體？！你敢死，我就讓你永不超生！！聽到沒有？！起來！你給我起來！！！」
他猛地拽動鎖鏈，蕭允昭的手臂被扯起，又無力地垂落，來回晃動。
「不要……不要這樣！不要死！不許死！！」他抓住蕭允昭的肩膀搖晃，聲音從嘶吼變為破碎的哀求，「求你……求你了……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你醒過來。阿兄……」」
可是，無論他發瘋也好，痛哭也罷，哀求也好，威脅也罷，蕭允昭只是靜靜地躺著，對他的瘋狂視而不見。
殿外侍立的宮人聽著裡面時而嘶吼時而哀泣的動靜，個個面如土色，噤若寒蟬。
不知過了多久，殿內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來人，」蕭景琰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把……攝政王的常服，還有面具，取來。」
宮人們面面相覷，這些都是後來新換的宮人，並不知曉攝政王的事。
還是童安默默出列帶著人領命而去。
原來，那些屬於蕭允昭的象徵著無上權柄與威儀的衣冠飾物，一直被蕭景琰暗中令人妥善保存著，從未真正丟棄。
更衣時，鐐銬被短暫解下。
當蕭允昭換好衣物時，他想重新扣回去時，卻被眼前人的樣子怔住了。
玄衣玉帶，墨冠高束，面具遮面。
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淡色無血的唇。
玄衣如墨，襯得裸露的皮膚愈發冷白，隱隱透出一股久違的，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儀沉靜。
仿佛那個運籌帷幄，生殺予奪的攝政王，只是暫時小憩，隨時會睜開那雙洞察人心的眼眸。
蕭景琰怔怔地看著，心臟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這就是他的哥哥，是蒼梧曾經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沒有變。
自他將蕭允昭囚禁折辱以來，他再未給蕭允昭穿過深色衣裳，尤其是黑色。
他害怕，害怕看到這抹顏色勾勒出的屬於攝政王的輪廓與影子。
如今，這輪廓卻如此真實地呈現在眼前，依舊讓他感到一種本能的敬畏和不敢褻瀆。
他在榻前沉默地站了許久，最終，他解開了手上的鐐銬，隨手扔在了一旁的地上，帶著一連串鎖鏈聲發出窸窣的悶響。
窗外風雪呼嘯，仿佛永無止息。
蕭景琰默默守在榻前，看著那身玄衣，忽然想起了什麼，命人取來一塊木料和刻刀。
刻刀仍是那把蕭允昭的刻刀。
他開始坐在塌邊細細雕琢起來。
不眠不休，不言不語，不吃不喝。
如同刑室中蕭允昭刻下另一隻木雕時一般。
雕刻木製品做玩具，是蕭景琰從小就會的。
他輕笑一聲，忽而想起蕭允昭會做這個也許也是為了他。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又是一個跪姿的人像木雕刻成，只是這隻木雕腰彎的更深。
他將蕭允昭的跪像拿來一併漆了顏色。
痴痴的等著干透了，看著兩個漆成紅衣的木雕，拿在手裡前後左右擺弄，如同孩童得了心儀的玩具。
他將木雕擺到蕭允昭面前，輕笑著，「阿兄知道我在玩什麼嗎？」
他將木雕一會兒並立朝前，一會兒朝後，一會兒又令它們面對面跪著，兩隻頭輕輕碰在一起。
「他們在拜天地呢，嘿嘿……你看，這個是我，這個是你。」
「阿兄知道為什麼景琰拜的更深嗎？因為，景琰是求娶啊……」
他輕輕搖晃著蕭允昭冰冷的手臂，「阿兄，你答不答應？只要你答應……景琰就讓你安息，好不好？你答應我……好不好？」
榻上的人沒有絲毫回應。
殿內安靜的可怕。
直到聞宿過來稟報，之前襲擊的玄影衛餘孽死傷慘重，但賊首負傷遁走。
蕭景琰聽著，眼神空洞，毫無波瀾，只在心裡漠然地想。
怎麼沒死絕？那些沒用的太醫也該死……還有，那晚所有人都那麼開心，為什麼只有他的哥哥死了？所有人都該陪葬……都該……
但他終究沒有再下任何命令。
阿兄說過，不要牽連無辜。
他不能……再讓阿兄不高興了。
他只是看著蕭允昭身上那套莊嚴卻沉重的玄色常服，忽然覺得，阿兄穿著它，一定很累，很不舒服。
「換下來吧。」他輕聲對童安說，「換上那套月白色的，料子最軟的那套。還有……給我也拿一套素白的來。」
他自己也換上了一身毫無紋飾的素白常服，外面裹上厚厚的銀狐裘，然後小心的將換好衣服的蕭允昭抱起。
「備車，去王府舊址。」
馬車在覆雪的路上行駛得異常緩慢。
蕭景琰緊緊摟著懷中冰冷僵硬的身軀，臉貼著他冰冷的臉頰，望著窗外緩緩後退，一片銀裝素裹的街景。
他已經感覺不到冷了，他的哥哥，也感覺不到了。他的哥哥，已經和這漫天風雪融為了一體。
這是他們第一次，一同踏上前往王府的路。
或許，在蕭允昭曾經的設想里，他們會常常一起乘坐馬車，去那座他耗費心血建造的府邸小住。
賞花，對弈，偷得浮生半日閒。
他大概從未想過，他們第一次同行前往，是蕭景琰抱著他的屍體。
蕭景琰的心仿佛已經麻木了，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也感覺不到悲喜，只剩一片難以言喻的空洞。
直到馬車緩緩停住，侍衛在外低聲稟報：「陛下，到了。」
昔日光華煊赫的攝政王府，早已化作一片被厚雪覆蓋的焦土廢墟，空曠，寂寥，唯有寒風卷著雪沫在空地上穿行。
大批侍衛早已將這片區域嚴密圍起，不知情的百姓不知發生了什麼，好奇的往裡張望，指指點點。
而在那片空曠雪地的盡頭，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奪目的紅色。
是梅林。
晶瑩霜雪覆蓋下，滿樹紅梅點點綻放，紅得淒艷，紅得決絕，如同刺目的血，又如不息的火。
蕭景琰甩開狐裘，只著一身單薄素衣，抱著同樣素白衣袍的蕭允昭，走下馬車。
一時間風急雪驟，吹著二人的衣襟和墨發翻飛不止。
蕭允昭的頭顱和四肢無力的垂著，軀幹被蕭景琰緊緊攬在懷中。
「阿兄，你看。」他低頭，對懷中人輕語。
「全蒼梧的風雪都來送你了……」
他抱著那具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的身軀，一步一步，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走向那片紅得刺眼的梅林。
越近，梅香愈濃，清冷馥郁，夾雜著冰雪的氣息。
寒風卷過，枝頭紅梅與白雪一同簌簌飄落，落在他的肩頭，也落在蕭允昭蒼白的臉上，衣上。
他在一株開得最盛的梅樹下停住，緩緩坐下，將蕭允昭小心地摟在懷中，背靠著粗糙冰冷的樹幹。
侍衛在不遠處，開始沉默地挖掘凍土。
蕭景琰怔怔地看著，看著雪花穿過梅枝的縫隙，紛紛揚揚灑落，眼前忽然有些恍惚。
他似乎看見，梅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石桌，桌上放著暖爐，爐中煨著茶水，茶香裊裊。
蕭允昭一身白衣如雪，閒適地坐在桌旁，手中捧著一盞熱茶，唇角噙著溫柔的笑意，目光卻望向另一側。
蕭景琰尋著目光望去，那是一個披著白色狐裘的小小身影，正拿著一柄木劍，在雪地里東倒西歪，神情卻又認真無比的舞劍。
動作笨拙可愛，不時還自己絆到自己，惹得蕭允昭眼中的笑意更深。
終於，那小人兒奮力一跳，用木劍碰下了一枝開得正好的紅梅，寶貝似的捧在手裡，獻寶般跑到蕭允昭面前，仰著小臉，嘴裡說著些聽不真切的，稚氣又肉麻的話。
而蕭允昭，只是含笑接過那枝紅梅，輕輕點了點小人兒的鼻尖，眉眼溫柔得能融化冰雪。
蕭景琰看著那幻象，竟也跟著輕輕笑了起來。
是啊……本來就該是這樣才對。
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那晚的團圓夜他會和阿兄一起看最美的煙花，然後阿兄會帶他回王府，送他精心準備的禮物，他們會像尋常一樣玩鬧到深夜，相擁而眠。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後驚喜地發現，後院的梅花，在一夜風雪後，全都開了。
他會纏著阿兄，說要為他舞劍慶賀，然後假裝失手，砍下一枝最美的紅梅，送給阿兄，博他一笑。
對啊……這才是他們本該有的樣子，幸福的，圓滿的。
「陛下……」侍衛小心地靠近，示意土坑已經挖好，試圖從蕭景琰懷裡接過屍體。
蕭景琰像是沒聽見，死死箍緊懷中的蕭允昭。
侍衛為難地看向童安。
童安點頭示意，侍衛不再猶豫，略有些強硬的從這位神不守舍的皇帝手中奪走了蕭允昭，放進土坑。
不要棺槨，直接埋進土裡，自由。這是蕭允昭的遺願。
蕭景琰怔怔的在旁邊看著，他想說不要埋我阿兄，可他說不出口。
他的肩膀劇烈抖動著，可哭不出聲音。
他只能抬起手，那是停下的手勢。
正要填土的侍衛停下了動作。
蕭景琰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土坑邊，低頭看著坑裡靜靜躺著，仿佛只是睡著了的蕭允昭。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看著他。
蕭景琰顫抖著手，從懷中取出昭夜。
冰冷的匕首在雪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
他沒有絲毫猶豫，右手握住刀柄，重重的劃下。
「陛下！！！」童安失聲驚呼，想要撲上阻止，卻已來不及。
一截蒼白的小指，帶著溫熱的血，從蕭景琰手上斷開。
鮮血噴濺，染紅素衣，也染紅了身下的白雪。
他臉色慘白，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卻死死咬著牙，用顫抖的右手，撿起地上那截被整齊切斷的左手小指，用衣袖擦淨，又割下一片乾淨的衣料裹住。
他走到坑邊，俯身，鄭重地將那截斷指放入蕭允昭微微蜷起的右手中，然後幫他合攏手指，握住。
永遠在一起。
他本想將整隻手都送給阿兄的，這樣阿兄就能一直牽著他。
可他的手還有用，還不能完全捨棄。
但他食言了太多，那些勾指起誓的承諾，全都成了泡影。
他賠上這根手指，賠上這微不足道的痛，遠遠不夠，但這已是他此刻暫時能給的一點小小的交代。
鮮血浸透了他半邊衣袖，與遍地紅梅落瓣連成一片。
他好痛，從手指，到心臟，痛得快要窒息。
痛得想蜷縮起來，像小時候那樣，不管不顧地撲進阿兄懷裡，放聲大哭，把所有委屈和痛都哭出來。
可是阿兄躺在冰冷的土裡，一動不動，再也不會起來抱抱他，安慰他了。
「……埋吧。」他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平靜地命令。
忽然間風聲呼嘯，掀起蕭允昭的衣衫往上飛揚，露出四肢和脖頸纏著的重重繃帶，露出皮膚下刺目的痕跡。
黃土被一鍬一鍬地灑下，壓在他素白飛揚的衣衫上，落在他蒼白的面容上
一層黃土一層雪，緩緩掩蓋了他累累傷痕的殘軀。
很快，便什麼都看不見了。
只剩下一座微微隆起的新墳，靜靜地臥在紅梅白雪之下。
他的阿兄，阿兄的傷，所有的痛苦與屈辱，全都被這厚厚的泥土和潔淨的冰雪溫柔的包裹，掩藏。
世界仿佛重歸寂靜，只剩下風雪的呼嘯和梅花清冷的幽香。
忽然，蕭景琰聽到了笑聲。
清脆的，屬於孩童的，咯咯的笑聲。
和另一個低沉溫和的，帶著縱容的笑聲交織在一起。
他猛地轉身。
一道白衣如雪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向梅林深處緩緩前行。
梅林那頭，是望不到底的風雪。
那身影身姿挺拔，步履從容，墨發在風中輕揚，衣袂飄飄，恍若謫仙。
是阿兄！
蕭景琰心臟狂跳，巨大的喜悅瞬間衝垮了所有麻木與絕望，他張口，用盡全身力氣嘶喊。
「阿兄！！！！」
那背影，應聲停下了。
側身回望，微笑著，向他伸出了手。
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是記憶中無數次牽起他，引領他，保護他的手。
蕭景琰大喜過望，連忙爬起，不顧一切地朝著那道身影，朝著那隻手，狂奔而去！
斷指的劇痛，深雪的阻礙，全都不復存在！
然而，就在他即將衝過去的剎那，另一隻小小的，稚嫩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輕輕搭上了蕭允昭伸出的那隻手。
然後，被穩穩地，緊緊地握住。
蕭允昭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低下頭，對著身邊那個只到他腰際的小小身影，說了句什麼。
然後，他牽著那隻小手，轉過身，重新邁開腳步，一大一小兩道身影，相依相偎，朝著梅林更深處從容走去。
那一大一小的背影，在紅梅白雪的映襯下，竟顯得如此和諧，如此圓滿，美好得如同一個不忍驚擾的夢境。
走了幾步，那個小小的身影，忽然回過頭來。
風雪模糊了小臉的細節，但蕭景琰卻清晰地看到，那個孩子，朝著他調皮又得意的做了一個大大的鬼臉。
然後，便笑嘻嘻地轉回頭，更緊地攥住了阿兄的手，蹦跳著，雀躍著，與阿兄一同，消失在了漫天風雪與無盡梅林的深處。
那一瞬間，他看到了，那是他，他自己。
那牽著手的背影如此眼熟，是蕭允昭刻的那個木雕。
那是……他兒時做的畫，他送給阿兄的，就是那時的身高差，蕭允昭是照著那副畫刻的！
被他丟進火里的，被燒毀的禮物。
無數被遺忘的記憶，如同被這場風雪驟然掀開，呼嘯著灌入他的腦海。
「阿兄，你看！我們要這樣，牽著手，永遠在一起！」
幼小的他舉著一幅歪扭的畫，畫上是兩個手牽手的小人，一高一矮。
「阿兄，我好想我們一起離開皇宮，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生活，只有我們兩個……去江南好不好？我只是想想……」
「阿兄，等我長大了，換我來護著你！我會保護你，就像你保護我一樣！」
「我最喜歡阿兄了……」
「阿兄……我喜歡你。」
「好喜歡你。」
原來……
原來他不是忘了阿兄。
他是忘了自己。
忘了那個滿心滿眼只有阿兄，全心全意依賴著阿兄，曾用最稚嫩也最真摯的言語許下無數承諾的，小景琰。
忘了自己有多愛他。
忘了那份愛，早已在血脈中生根，在歲月里流淌，是他之所以努力著長大成人，最初的底色與最終的意義。
而現在，他想起來了。
可他想起來的時候，阿兄已經牽著那個被他遺忘的，小小的自己，走進了風雪深處，消失不見。
把他的愛，他的悔，他的痛，他所有的餘生與未來，都一併，無情地丟棄在了這片紅梅白雪覆蓋著的空曠死寂的廢墟之上。
他頹然的伸著手，風雪穿過他的指縫，冰冷刺骨。
再也沒有另一隻手，會堅定地，溫柔地握住他了。
他的阿兄走了。
與寒梅冷香一起消散。
於逝雪深處。
再也不見。
蕭景琰還在笑著，臉頰凍得發紅，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漫天飛雪，絮絮說著。
「阿兄你看，下得多好！等這場雪下透了，明天一早，王府後面那片梅林的梅花肯定都開了！」
「我們今晚就在附近找個客棧住下，明日一早，我抱你去看！阿兄說過，雪中紅梅最好看了……」
他低頭蹭了蹭懷裡人冰涼的臉頰，聲音滿是雀躍的期待。
「阿兄？睡著了？可不能在這兒睡，這兒風大，小心著涼了。我們回去再睡，好不好？」
「阿兄？」
沒有回應。
蕭景琰臉上的笑容淡了淡，手上輕輕晃了晃懷裡的人：「阿兄，醒醒，不是要看雪嗎……」
依舊沉寂。
「阿兄！」他聲音拔高了些，手上力道加重，搖晃著那單薄的身軀，「蕭允昭！你別嚇我！快醒醒！我們回去了！」
懷中的人隨著他的動作無力地晃動，頭顱軟軟後仰，露出脆弱的脖頸和下頜線。
他閉著眼，唇角帶著笑意，仿佛在做一場美夢。
越來越多的雪花堆積在他眼睫，發間，不再融化。
蕭景琰的心狠狠地一抽，劇烈的鈍痛瞬間炸開，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連呼吸都滯住了。
不……不會的……
他猛地抱緊懷裡冰冷的身軀衝下漫長的樓梯，輕功提至極致，幾次踉蹌幾乎摔倒，卻死死護著懷中人，衝到了一樓。
「王廷徽！王廷徽呢？！快！快看看他！叫他沒反應……你快看看！！」
他嘶聲大吼，緊緊摟著懷裡的蕭允昭，眼睛赤紅地瞪著隨行而來的王太醫。
王廷徽被他眼中的癲狂駭得心驚，連忙上前，顫抖著手搭上蕭允昭的腕脈。
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脈搏……全無。
他又急急去探頸側，翻看眼瞼。
脈絕，身冷，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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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知會有這一日，這具身軀早已油盡燈枯，近日的異常好轉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
能在這般熱鬧團圓的雪夜安然離去，對這位殿下而言，或許已是苦盡之後，所能企及的最慈悲的結局。
王廷徽緩緩跪倒在蕭景琰面前，以額觸地，聲音沉重，「陛下節哀，公子……已經歿了……」
「你胡說！！他剛剛還在跟朕一起說話，他剛剛還在對著朕笑呢！就在剛剛！」
蕭景琰猛地抬頭，眼中是駭人的暴怒，「庸醫！廢物！他只是累了，睡著了！你治，快給他治啊！用針！用藥！用什麼都可以！朕命令你救他！！」
「微臣無能……」王廷徽重重叩首，「公子沉疴已久，心脈已絕，非藥石可醫。微臣……願領死罪，為公子殉葬，只求陛下勿要牽連太醫院其他同僚……」
蕭景琰腦中轟的一聲，蕭允昭的那句，我若死了，不要牽連任何人，與眼前太醫的哀求轟然重疊。
難道阿兄早就知道……早就計劃好在這一天離開？不！不可能！阿兄怎麼會死？他的阿兄，是歷經無數生死磨難都挺過來的人！怎麼會……
「你閉嘴！殿下千歲！怎麼會……死在二十……多歲？」
他猛地哽住，瞳孔驟縮。
二十幾？他忽然驚覺，自己竟一直記錯了阿兄的確切年齡。
或許……蕭允昭是怕別人知道那場火是因他而起？怕先帝遷怒？怕他自己……自責？
所以，他一直默默承擔了所有。
為什麼他這麼蠢？！為什麼直到此刻，才想通這些？！
外面，百姓因瑞雪降臨的歡呼聲震耳欲聾，一浪高過一浪，喜慶得刺耳。
可蕭景琰的世界，卻仿佛天地倒懸，一片靜止。
「不……不可能！廢物！庸醫！！」他像困獸般嘶吼，猛地抱起蕭允昭衝出樓外。
他看著歡慶喜悅的人群，滿是無助。
誰，還有誰，誰能來救救我哥？？
對了……回宮！即刻回宮，蕭景姝還沒走，她肯定還有辦法，說不定這只是人傀之症的某種表現罷了。
他抱著人就要衝上馬車，然而下一刻。
「咻——！」
一支凌厲的羽箭破空而來，擦著蕭景琰鬢邊的髮絲疾飛而過！
人群瞬間驚呼四散，露出隱藏在其中的數十道殺氣騰騰的黑影。
街邊酒樓高處，一道戴著全覆蓋面具的身影，正引弓搭箭，冰冷的視線穿透紛飛的雪花牢牢注視著他。
蕭景琰猛地抬頭，與那面具後的目光隔空相撞。
只一眼，他便認出了那雙熟悉的眼睛。
是凌燼，他沒死。
原來，所謂兄弟反目，弒弟剝面，都只是做給他看的一齣戲，實則是為了保護弟弟。
真正兄弟鬩牆，不死不休的，從來只有他和他的阿兄。
凌燼的目光落在蕭景琰懷中毫無聲息，面色蒼白的人身上。
又對上蕭景琰那雙赤紅崩潰，再無帝王威儀的眼睛。
他的心臟狠狠一縮，下一瞬，他眼中爆發出更深的悲憤與瘋狂，弓弦震顫，第二箭帶著悽厲的尖嘯，直奔蕭景琰心口！
蕭景琰竟沒有躲。
他呆呆的站著，抱著蕭允昭，望著那支奪命的箭矢，仿佛希望那支箭將自己洞穿。
「陛下！」聞宿厲喝，長劍出鞘，格開箭矢，一把將蕭景琰推進馬車，「護駕！」
「又是這群陰魂不散的餘孽！」
聞宿看著外面與侍衛戰作一團的刺客，尤其是那個箭術刁鑽狠辣的面具人，眼中殺意沸騰，急問車內的帝王，「陛下！如何處置？」
以往，皇帝總會下令活捉，聞宿等待著。
馬車內，蕭景琰緊緊抱著蕭允昭，臉貼著他冰涼的額頭，對車外的廝殺恍若未聞。
許久，才聽到他極輕，極冷的聲音，從齒縫裡飄出來。
「殺。」
他抬起眼，看向車外混亂的雪夜，眼神空洞，沒有焦距。
「殺無赦。」
「一個，不留。」
聞宿心中一凜，抱拳領命：「是！」
車駕在重重護衛下，朝著皇宮疾馳而去，將身後長街上驟然爆發的廝殺拋在身後。
團圓夜，瑞雪飄，血染長街。
而他的阿兄，安靜地躺在他懷裡，聽不見這世間的任何喧囂與悲歡。
回到紫宸宮，蕭景琰不再有任何遮掩，他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嘶聲令人急傳蕭景姝。
當蕭景姝匆匆趕來，看到榻上那具毫無生氣的軀體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踉蹌後退。
「蕭景姝！景姝！你救救他！你看看他！這是我們的阿兄啊！」蕭景琰撲過去抓住她的衣袖。
「你醫術最好了，你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他沒事的，他只是睡著了，是不是？！」
蕭景姝甩開他的手，一步步走到榻邊，顫抖著伸出手，指尖懸在蕭允昭鼻下許久，又落在他頸側，最後，緩緩收回。
她轉過身，看著瀕臨瘋狂的蕭景琰，眼中是巨大的悲痛，還有壓抑不住的憤恨。
「他死了。」蕭景姝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割在蕭景琰心上。
「蕭景琰，你看清楚！他死了！被你生生折磨死了！！再也救不回來了！現在你滿意了嗎？！開心了嗎？！」
「不……不……」蕭景琰拼命搖頭，撲到榻邊，抓起蕭允昭冰涼的手貼在臉上。
「他沒死！他可是蕭允昭！他受過那麼多傷，吃過那麼多苦。哪一次不是瀕臨死亡？他都挺過來了！這次也一樣！他只是睡著了！你看，他還在笑呢……肯定是在做美夢，等他醒來，就會……就會繼續陪著我了……」
他像是說服自己，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聲音卻越來越低，越來越無力。
隨後趕來的太醫們跪了一地，卻無人敢言。
「滾！！都給我滾出去！！！」蕭景琰驟然暴怒，抓起手邊能觸到的一切砸向那些太醫，「別在這裡吵我阿兄休息！滾啊！！」
殿內終於只剩下他和蕭允昭。
他脫力般跌坐在榻前，雙手緊緊握住那隻冰冷僵硬的手，仿佛這樣就能傳遞一點溫度過去。
「阿兄……你醒醒好不好？今晚是團圓夜啊……我還有好多話沒跟你說……阿兄……」
眼淚決堤般湧出，怎麼擦也擦不干，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他不知哭了多久，說了多久，直到嗓音嘶啞，眼淚流干。
時間已到了次日。
精神恍惚間，似乎聽到一聲極輕，極熟悉的呼喚。
「景琰……景琰？」
是阿兄的聲音！
他猛地驚醒，抬頭望去，卻只見蕭允昭依舊靜靜地躺著，面容平靜，唇角帶笑。
對了……阿兄的舌頭……早就被他命人割了……他再也說不出話了。
巨大的悲慟再次襲來，他失神地望向窗外，風雪呼嘯，猛烈的拍打著窗扉。
「阿兄，你不是想看雪嗎？」他喃喃道，彎腰將人抱起，走到殿外廊下。
昨日午後，他們就是在這裡，裹著厚厚的狐裘，依偎在暖洋洋的日光里，蕭允昭還對著他笑。
那時陽光很暖，蕭允昭的身體也暖暖的。
可現在，天地素白，大雪紛紛揚揚，整個世界都是冷的，蕭允昭也是冷的，蕭景琰的體溫再也傳不到蕭允昭身上。
他看著漫天飛雪，忽然笑了起來，因為阿兄喜歡雪，阿兄開心，他便也開心。
他低頭去看懷中人，蕭允昭果然也在笑。
雪花一片片落在蕭允昭的睫毛、眉梢，積了薄薄一層，睫毛在風中微微顫動，仿佛下一刻就會睜開。
蕭景琰輕輕吻去那些寒霜，屏住呼吸，眼巴巴地望著，等著他重新睜眼。
他就這樣抱著蕭允昭，在風雪呼嘯的廊下，從天黑坐到天明，直到身體凍得麻木僵硬，靈魂卻仿佛飄在半空，看著這荒謬而絕望的一切。
這麼美的雪，蕭允昭卻沒有睜開眼看一眼。
最終，他還是抱著人回到了內殿。
「天亮了，阿兄，景琰帶你去洗漱，好不好？」
他喃喃說著，將人抱到浴池中。
他突然發現蕭允昭又冷又沉。
好久沒有感覺阿兄這麼沉了，他總是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阿兄，你重了……是不是最近的菜合你胃口？」他輕輕笑著，聲音溫柔道，「以後我們多吃些，多長些肉，好不好？」
溫熱的水流划過那具蒼白身軀上交錯的傷痕，刻痕、鞭痕、烙痕、掐痕、齒印，還有大片的燒傷……
最終視線停留在胸口的印記上。
蕭景琰。
三個字，他親手刻下的。
蕭允昭曾將他的手放在上面，說，這裡一直都是你。
淚水失控地滾落，混入池水，消失不見。
洗淨，擦乾，換上乾淨柔軟的素白寢衣，蕭允昭依舊安靜地躺著，仿佛只是陷入一場深沉的睡眠。
蕭景琰坐在榻前，握著那隻冰涼的手，開始不停地說。
說朝中趣事，說江南風物，說小時候的事，說明年要在江南的院子裡種什麼花，要親手種些什麼菜給他吃……語無倫次，喋喋不休。
「阿兄……景琰都說了這麼多了，你回我一句好不好？就一句……」
「阿兄，你理理我……理理我，好不好？我保證不會再讓你生氣了。」
他晃動手腕，鎖鏈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是不是這個讓你不舒服了？可是我……我不能取。取了，你就不見了……景琰害怕……」
眼淚不停地流，視線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眼淚……一直流。控制不住。再這樣下去，會不會瞎掉啊……阿兄，你起來哄哄我，好不好？像小時候那樣，跟我說『景琰不哭』。景琰不想再哭了……」
榻上的人，依舊無聲無息。
許久，蕭景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殿內迴蕩，悽厲又癲狂：「哈哈……蕭允昭……你不會……真的死了吧？！」
他猛地站起，俯身逼視著那張平靜的臉，眼中翻湧著瘋狂的血色。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故意告訴我所有真相，讓我在最珍惜、最動情的時候，在最熱鬧的團圓夜失去你！你就是想折磨我！讓我痛苦！你根本沒有原諒我，也從來沒想好起來！！」
「……」回應他的，只有死寂。
「你怎麼敢死？！我什麼時候同意過放過你的屍體？！你敢死，我就讓你永不超生！！聽到沒有？！起來！你給我起來！！！」
他猛地拽動鎖鏈，蕭允昭的手臂被扯起，又無力地垂落，來回晃動。
「不要……不要這樣！不要死！不許死！！」他抓住蕭允昭的肩膀搖晃，聲音從嘶吼變為破碎的哀求，「求你……求你了……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你醒過來。阿兄……」」
可是，無論他發瘋也好，痛哭也罷，哀求也好，威脅也罷，蕭允昭只是靜靜地躺著，對他的瘋狂視而不見。
殿外侍立的宮人聽著裡面時而嘶吼時而哀泣的動靜，個個面如土色，噤若寒蟬。
不知過了多久，殿內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來人，」蕭景琰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把……攝政王的常服，還有面具，取來。」
宮人們面面相覷，這些都是後來新換的宮人，並不知曉攝政王的事。
還是童安默默出列帶著人領命而去。
原來，那些屬於蕭允昭的象徵著無上權柄與威儀的衣冠飾物，一直被蕭景琰暗中令人妥善保存著，從未真正丟棄。
更衣時，鐐銬被短暫解下。
當蕭允昭換好衣物時，他想重新扣回去時，卻被眼前人的樣子怔住了。
玄衣玉帶，墨冠高束，面具遮面。
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淡色無血的唇。
玄衣如墨，襯得裸露的皮膚愈發冷白，隱隱透出一股久違的，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儀沉靜。
仿佛那個運籌帷幄，生殺予奪的攝政王，只是暫時小憩，隨時會睜開那雙洞察人心的眼眸。
蕭景琰怔怔地看著，心臟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這就是他的哥哥，是蒼梧曾經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沒有變。
自他將蕭允昭囚禁折辱以來，他再未給蕭允昭穿過深色衣裳，尤其是黑色。
他害怕，害怕看到這抹顏色勾勒出的屬於攝政王的輪廓與影子。
如今，這輪廓卻如此真實地呈現在眼前，依舊讓他感到一種本能的敬畏和不敢褻瀆。
他在榻前沉默地站了許久，最終，他解開了手上的鐐銬，隨手扔在了一旁的地上，帶著一連串鎖鏈聲發出窸窣的悶響。
窗外風雪呼嘯，仿佛永無止息。
蕭景琰默默守在榻前，看著那身玄衣，忽然想起了什麼，命人取來一塊木料和刻刀。
刻刀仍是那把蕭允昭的刻刀。
他開始坐在塌邊細細雕琢起來。
不眠不休，不言不語，不吃不喝。
如同刑室中蕭允昭刻下另一隻木雕時一般。
雕刻木製品做玩具，是蕭景琰從小就會的。
他輕笑一聲，忽而想起蕭允昭會做這個也許也是為了他。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又是一個跪姿的人像木雕刻成，只是這隻木雕腰彎的更深。
他將蕭允昭的跪像拿來一併漆了顏色。
痴痴的等著干透了，看著兩個漆成紅衣的木雕，拿在手裡前後左右擺弄，如同孩童得了心儀的玩具。
他將木雕擺到蕭允昭面前，輕笑著，「阿兄知道我在玩什麼嗎？」
他將木雕一會兒並立朝前，一會兒朝後，一會兒又令它們面對面跪著，兩隻頭輕輕碰在一起。
「他們在拜天地呢，嘿嘿……你看，這個是我，這個是你。」
「阿兄知道為什麼景琰拜的更深嗎？因為，景琰是求娶啊……」
他輕輕搖晃著蕭允昭冰冷的手臂，「阿兄，你答不答應？只要你答應……景琰就讓你安息，好不好？你答應我……好不好？」
榻上的人沒有絲毫回應。
殿內安靜的可怕。
直到聞宿過來稟報，之前襲擊的玄影衛餘孽死傷慘重，但賊首負傷遁走。
蕭景琰聽著，眼神空洞，毫無波瀾，只在心裡漠然地想。
怎麼沒死絕？那些沒用的太醫也該死……還有，那晚所有人都那麼開心，為什麼只有他的哥哥死了？所有人都該陪葬……都該……
但他終究沒有再下任何命令。
阿兄說過，不要牽連無辜。
他不能……再讓阿兄不高興了。
他只是看著蕭允昭身上那套莊嚴卻沉重的玄色常服，忽然覺得，阿兄穿著它，一定很累，很不舒服。
「換下來吧。」他輕聲對童安說，「換上那套月白色的，料子最軟的那套。還有……給我也拿一套素白的來。」
他自己也換上了一身毫無紋飾的素白常服，外面裹上厚厚的銀狐裘，然後小心的將換好衣服的蕭允昭抱起。
「備車，去王府舊址。」
馬車在覆雪的路上行駛得異常緩慢。
蕭景琰緊緊摟著懷中冰冷僵硬的身軀，臉貼著他冰冷的臉頰，望著窗外緩緩後退，一片銀裝素裹的街景。
他已經感覺不到冷了，他的哥哥，也感覺不到了。他的哥哥，已經和這漫天風雪融為了一體。
這是他們第一次，一同踏上前往王府的路。
或許，在蕭允昭曾經的設想里，他們會常常一起乘坐馬車，去那座他耗費心血建造的府邸小住。
賞花，對弈，偷得浮生半日閒。
他大概從未想過，他們第一次同行前往，是蕭景琰抱著他的屍體。
蕭景琰的心仿佛已經麻木了，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也感覺不到悲喜，只剩一片難以言喻的空洞。
直到馬車緩緩停住，侍衛在外低聲稟報：「陛下，到了。」
昔日光華煊赫的攝政王府，早已化作一片被厚雪覆蓋的焦土廢墟，空曠，寂寥，唯有寒風卷著雪沫在空地上穿行。
大批侍衛早已將這片區域嚴密圍起，不知情的百姓不知發生了什麼，好奇的往裡張望，指指點點。
而在那片空曠雪地的盡頭，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奪目的紅色。
是梅林。
晶瑩霜雪覆蓋下，滿樹紅梅點點綻放，紅得淒艷，紅得決絕，如同刺目的血，又如不息的火。
蕭景琰甩開狐裘，只著一身單薄素衣，抱著同樣素白衣袍的蕭允昭，走下馬車。
一時間風急雪驟，吹著二人的衣襟和墨發翻飛不止。
蕭允昭的頭顱和四肢無力的垂著，軀幹被蕭景琰緊緊攬在懷中。
「阿兄，你看。」他低頭，對懷中人輕語。
「全蒼梧的風雪都來送你了……」
他抱著那具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的身軀，一步一步，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走向那片紅得刺眼的梅林。
越近，梅香愈濃，清冷馥郁，夾雜著冰雪的氣息。
寒風卷過，枝頭紅梅與白雪一同簌簌飄落，落在他的肩頭，也落在蕭允昭蒼白的臉上，衣上。
他在一株開得最盛的梅樹下停住，緩緩坐下，將蕭允昭小心地摟在懷中，背靠著粗糙冰冷的樹幹。
侍衛在不遠處，開始沉默地挖掘凍土。
蕭景琰怔怔地看著，看著雪花穿過梅枝的縫隙，紛紛揚揚灑落，眼前忽然有些恍惚。
他似乎看見，梅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石桌，桌上放著暖爐，爐中煨著茶水，茶香裊裊。
蕭允昭一身白衣如雪，閒適地坐在桌旁，手中捧著一盞熱茶，唇角噙著溫柔的笑意，目光卻望向另一側。
蕭景琰尋著目光望去，那是一個披著白色狐裘的小小身影，正拿著一柄木劍，在雪地里東倒西歪，神情卻又認真無比的舞劍。
動作笨拙可愛，不時還自己絆到自己，惹得蕭允昭眼中的笑意更深。
終於，那小人兒奮力一跳，用木劍碰下了一枝開得正好的紅梅，寶貝似的捧在手裡，獻寶般跑到蕭允昭面前，仰著小臉，嘴裡說著些聽不真切的，稚氣又肉麻的話。
而蕭允昭，只是含笑接過那枝紅梅，輕輕點了點小人兒的鼻尖，眉眼溫柔得能融化冰雪。
蕭景琰看著那幻象，竟也跟著輕輕笑了起來。
是啊……本來就該是這樣才對。
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那晚的團圓夜他會和阿兄一起看最美的煙花，然後阿兄會帶他回王府，送他精心準備的禮物，他們會像尋常一樣玩鬧到深夜，相擁而眠。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後驚喜地發現，後院的梅花，在一夜風雪後，全都開了。
他會纏著阿兄，說要為他舞劍慶賀，然後假裝失手，砍下一枝最美的紅梅，送給阿兄，博他一笑。
對啊……這才是他們本該有的樣子，幸福的，圓滿的。
「陛下……」侍衛小心地靠近，示意土坑已經挖好，試圖從蕭景琰懷裡接過屍體。
蕭景琰像是沒聽見，死死箍緊懷中的蕭允昭。
侍衛為難地看向童安。
童安點頭示意，侍衛不再猶豫，略有些強硬的從這位神不守舍的皇帝手中奪走了蕭允昭，放進土坑。
不要棺槨，直接埋進土裡，自由。這是蕭允昭的遺願。
蕭景琰怔怔的在旁邊看著，他想說不要埋我阿兄，可他說不出口。
他的肩膀劇烈抖動著，可哭不出聲音。
他只能抬起手，那是停下的手勢。
正要填土的侍衛停下了動作。
蕭景琰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土坑邊，低頭看著坑裡靜靜躺著，仿佛只是睡著了的蕭允昭。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看著他。
蕭景琰顫抖著手，從懷中取出昭夜。
冰冷的匕首在雪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
他沒有絲毫猶豫，右手握住刀柄，重重的劃下。
「陛下！！！」童安失聲驚呼，想要撲上阻止，卻已來不及。
一截蒼白的小指，帶著溫熱的血，從蕭景琰手上斷開。
鮮血噴濺，染紅素衣，也染紅了身下的白雪。
他臉色慘白，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卻死死咬著牙，用顫抖的右手，撿起地上那截被整齊切斷的左手小指，用衣袖擦淨，又割下一片乾淨的衣料裹住。
他走到坑邊，俯身，鄭重地將那截斷指放入蕭允昭微微蜷起的右手中，然後幫他合攏手指，握住。
永遠在一起。
他本想將整隻手都送給阿兄的，這樣阿兄就能一直牽著他。
可他的手還有用，還不能完全捨棄。
但他食言了太多，那些勾指起誓的承諾，全都成了泡影。
他賠上這根手指，賠上這微不足道的痛，遠遠不夠，但這已是他此刻暫時能給的一點小小的交代。
鮮血浸透了他半邊衣袖，與遍地紅梅落瓣連成一片。
他好痛，從手指，到心臟，痛得快要窒息。
痛得想蜷縮起來，像小時候那樣，不管不顧地撲進阿兄懷裡，放聲大哭，把所有委屈和痛都哭出來。
可是阿兄躺在冰冷的土裡，一動不動，再也不會起來抱抱他，安慰他了。
「……埋吧。」他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平靜地命令。
忽然間風聲呼嘯，掀起蕭允昭的衣衫往上飛揚，露出四肢和脖頸纏著的重重繃帶，露出皮膚下刺目的痕跡。
黃土被一鍬一鍬地灑下，壓在他素白飛揚的衣衫上，落在他蒼白的面容上
一層黃土一層雪，緩緩掩蓋了他累累傷痕的殘軀。
很快，便什麼都看不見了。
只剩下一座微微隆起的新墳，靜靜地臥在紅梅白雪之下。
他的阿兄，阿兄的傷，所有的痛苦與屈辱，全都被這厚厚的泥土和潔淨的冰雪溫柔的包裹，掩藏。
世界仿佛重歸寂靜，只剩下風雪的呼嘯和梅花清冷的幽香。
忽然，蕭景琰聽到了笑聲。
清脆的，屬於孩童的，咯咯的笑聲。
和另一個低沉溫和的，帶著縱容的笑聲交織在一起。
他猛地轉身。
一道白衣如雪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向梅林深處緩緩前行。
梅林那頭，是望不到底的風雪。
那身影身姿挺拔，步履從容，墨發在風中輕揚，衣袂飄飄，恍若謫仙。
是阿兄！
蕭景琰心臟狂跳，巨大的喜悅瞬間衝垮了所有麻木與絕望，他張口，用盡全身力氣嘶喊。
「阿兄！！！！」
那背影，應聲停下了。
側身回望，微笑著，向他伸出了手。
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是記憶中無數次牽起他，引領他，保護他的手。
蕭景琰大喜過望，連忙爬起，不顧一切地朝著那道身影，朝著那隻手，狂奔而去！
斷指的劇痛，深雪的阻礙，全都不復存在！
然而，就在他即將衝過去的剎那，另一隻小小的，稚嫩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輕輕搭上了蕭允昭伸出的那隻手。
然後，被穩穩地，緊緊地握住。
蕭允昭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低下頭，對著身邊那個只到他腰際的小小身影，說了句什麼。
然後，他牽著那隻小手，轉過身，重新邁開腳步，一大一小兩道身影，相依相偎，朝著梅林更深處從容走去。
那一大一小的背影，在紅梅白雪的映襯下，竟顯得如此和諧，如此圓滿，美好得如同一個不忍驚擾的夢境。
走了幾步，那個小小的身影，忽然回過頭來。
風雪模糊了小臉的細節，但蕭景琰卻清晰地看到，那個孩子，朝著他調皮又得意的做了一個大大的鬼臉。
然後，便笑嘻嘻地轉回頭，更緊地攥住了阿兄的手，蹦跳著，雀躍著，與阿兄一同，消失在了漫天風雪與無盡梅林的深處。
那一瞬間，他看到了，那是他，他自己。
那牽著手的背影如此眼熟，是蕭允昭刻的那個木雕。
那是……他兒時做的畫，他送給阿兄的，就是那時的身高差，蕭允昭是照著那副畫刻的！
被他丟進火里的，被燒毀的禮物。
無數被遺忘的記憶，如同被這場風雪驟然掀開，呼嘯著灌入他的腦海。
「阿兄，你看！我們要這樣，牽著手，永遠在一起！」
幼小的他舉著一幅歪扭的畫，畫上是兩個手牽手的小人，一高一矮。
「阿兄，我好想我們一起離開皇宮，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生活，只有我們兩個……去江南好不好？我只是想想……」
「阿兄，等我長大了，換我來護著你！我會保護你，就像你保護我一樣！」
「我最喜歡阿兄了……」
「阿兄……我喜歡你。」
「好喜歡你。」
原來……
原來他不是忘了阿兄。
他是忘了自己。
忘了那個滿心滿眼只有阿兄，全心全意依賴著阿兄，曾用最稚嫩也最真摯的言語許下無數承諾的，小景琰。
忘了自己有多愛他。
忘了那份愛，早已在血脈中生根，在歲月里流淌，是他之所以努力著長大成人，最初的底色與最終的意義。
而現在，他想起來了。
可他想起來的時候，阿兄已經牽著那個被他遺忘的，小小的自己，走進了風雪深處，消失不見。
把他的愛，他的悔，他的痛，他所有的餘生與未來，都一併，無情地丟棄在了這片紅梅白雪覆蓋著的空曠死寂的廢墟之上。
他頹然的伸著手，風雪穿過他的指縫，冰冷刺骨。
再也沒有另一隻手，會堅定地，溫柔地握住他了。
他的阿兄走了。
與寒梅冷香一起消散。
於逝雪深處。
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