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煙花散盡時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緩緩前行。
車內燈燭搖晃，暖意融融，車外是人聲鼎沸的盛世喧囂。
賣湯圓的吆喝，孩童追逐的笑鬧，雜耍班子震天的鑼鼓，與各式各樣的燈盞交織成一片，使得整條街道都紅紅火火，熱鬧非凡。
蕭景琰小心地掀開車簾一角，萬千燈火的光河瞬間湧入昏暗的車廂，流光在蕭允昭蒼白沉靜的側臉上跳躍。
「阿兄你看，那邊的鰲山燈好高呀！」
蕭景琰護著他，指著外面流動的光影，「你看你看，那邊還有舞龍燈的，紅紅火火的……你聽見鑼鼓聲了嗎？」
蕭允昭靠在蕭景琰胸口上，聞言微微偏頭傾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輕輕點頭，【嗯。】
「冷不冷？」蕭景琰放下帘子，將人往懷裡攬得更緊，用大氅裹緊兩人。
「還有點路程，阿兄要是累了就在我懷裡睡一會兒吧，到了我叫你，好不好。」
蕭允昭眯著眼，像是被暖意熏得有些睏倦，又強撐著睜開，眼睫微微顫動，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他搖搖頭，打起精神。
【說好了，今日要講給你聽，那些你忘了的事。】
蕭景琰一怔，喉結滾動，低低應了聲「嗯」。
手臂不自覺地將人抱得更緊。
車外的喧囂和笑鬧透進厚厚的車帷，蕭允昭聽著，往蕭景琰胸口靠了靠。
【景琰，你從兒時就喜熱鬧，厭惡宮牆的高深，宮中的人情冷漠】
【你幼時……跟我說，想去宮外生活，去……南方】
【買一處小院，只跟阿兄一起生活】
蕭景琰心中一緊，他竟不記得自己說過這樣的話。
【對不起……蘇婉柔的事，我騙了你。沒有為她安排南方的住處……】
【我畫的那處院子，是為你準備的，在江南。還有紫宸殿的密道，也是為了你……】
蕭允昭的左手無意識地扣緊了自己的右臂，指節微微發白。
【先帝在時，不允我離開。所以，不能帶你走】
【先帝走後，我要守著你，守著……蒼梧的江山】
【也害你……陪我困囿於此。景琰……是我】
「不！」蕭景琰猛地打斷，眼淚不受控制的湧出，滾燙地落在蕭允昭手背上。
「阿兄，別再道歉！不是你的錯……是我糊塗，瞎了眼，什麼都不知道……是我混蛋！」
他從來不知道他的阿兄一直記得他兒時的願望，一直在為他打算，他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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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不知道，是不肯相信。
蕭允昭抬起手，摸索著撫上他的臉，指腹輕輕擦去他的眼淚。
【已經是一國之君了。不能再哭。】
「我不哭……只要阿兄在，我就不哭。」
蕭景琰哽咽著，舉起兩人十指相扣，交握在一起的手。
那副精巧卻堅固的寒鐵鐐銬隔著細長的鏈條連接著二人的手腕，鐵環冷硬，掌心卻相貼得緊密無間。
「你看，我們鎖在一塊兒了，再也分不開。阿兄，你得陪著我，看著我，我才做得好。」
蕭允昭輕輕笑了笑，指尖在他手背蜷了蜷，算作回應。
【那地下……還埋著往後十年的賀禮。皆是些俗物。本想……讓影九每年替我送一件給你。如今，你都一併取了吧。】
「好，我收下。我都收下……」蕭景琰將兩人交疊的手背貼在自己唇邊，灼熱的呼吸熨著微涼的皮膚，「謝謝阿兄……總是為我打算。」
車外喧囂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霧。
蕭景琰的懷裡很暖，很靜。
觀景樓還沒到，蕭允昭感覺自己快要睡著了。
【景琰】蕭允昭忽然道，【我想去那座小院看看。你帶我去，好不好？】
「好，當然好！」蕭景琰忙不迭應道，「等天暖了，江南草長鶯飛時我們就去。不……不等了，明日，明日就啟程！好不好？」
【我想，現在就去】
「現在？」
【嗯……】蕭允昭緊緊握住蕭景琰的手。
【牽著阿兄的手，帶我去看看，像從前睡前阿兄對你做的那樣】
蕭允昭說著，閉上了眼。
蕭景琰立刻便明白了，這是屬於他們的默契。
蕭景琰緊緊回握住那隻手，「好，我們現在就去！」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故意放得輕快，學著少時稚氣的語調，「景琰跑得快，在前面拉著阿兄走，阿兄跟緊我！」
「景琰推開那扇朱紅色的大門了……哇，阿兄快看，院子好大，青磚鋪地，乾乾淨淨的。」
蕭允昭靠在他懷裡，唇角彎著：【嗯。】
「東南角那棵是梨樹吧？春日會開花嗎？」
【會。】蕭允昭閉著眼應道，【還會結果，很甜。】
「那夏天晚上，我們在樹下納涼，我給阿兄煮茶，還要一起吃梨子。」
【好。】
「阿兄，院子中間那個小池塘，我可以養幾尾錦鯉嗎？紅的，金的，游起來肯定好看。」
【當然。】
蕭景琰一句句描繪著，語速又快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話都在這段路途上說盡。
蕭允昭句句回應，回應的速度漸漸慢了下去，卻始終沒有斷。
直到馬車緩緩停穩，外面傳來侍衛低沉的稟報聲：「陛下，摘星樓到了。」
蕭景琰的聲音戛然而止，低頭看向蕭允昭。
他似是睡著了，神情滿是安逸。
「阿兄，阿兄！到了！我們到了！」蕭景琰的心沒來由的一緊，拍打蕭允昭的力道都不自覺變重。
「嗯……」
蕭允昭輕應了一聲，緩緩睜開眼。
眸中映著車內昏暗的光，一片朦朧。
蕭景琰神色一松，不禁輕笑一聲，替他攏好大氅，將人穩穩抱起，走出車廂。
夜風凜冽，吹得人衣袂翻飛。
蕭景琰抬頭望了眼高聳的樓閣，深吸一口氣，開始施展輕功而上。
台階漫長。
蕭景琰武功雖好，但抱著一個人，至中途也已氣息微亂。
他喘了口氣，不禁道，「若是阿兄腿沒傷……」
若是從前的蕭允昭，完全可以抱著蕭景琰直接從樓外躍上去。
他不是抱怨，實則是在自責。
蕭允昭心底明白，用手輕輕拍了拍蕭景琰的後背，像安撫一個懊惱的孩子，輕笑道。
【莫不是嫌阿兄重了，不想抱了？】
蕭景琰一怔，眼眶發熱。這哪是責怪，分明是在安慰他。
連忙搖頭：「哪有！我巴不得抱一輩子，天天抱都不嫌累！」
說著提氣，腳下加快，一連躍上幾層，又氣喘吁吁的老老實實一步步攀登。
蕭允昭靠在他懷裡抬袖給他擦汗，輕聲的笑，蕭景琰也跟著笑。
終於踏上頂層平台，視野豁然開朗。
夜穹如墨，疏星幾點，遠處的燈火與天際連成一片。
煙花尚未開始，只有清冷的月光灑落。
兩人在鋪了厚厚虎皮的圍欄邊坐下，蕭景琰將蕭允昭整個裹在懷裡，用自己的背擋住風口。
靜坐了片刻，蕭允昭忽然問：【聶將軍，後來找到了嗎？】
蕭景琰心中一緊，道，「嗯嗯……聶將軍沒事，救出來了……」
「嗯……」
「還有其他答應阿兄的事，我都做到了。玄影衛放了。玄甲軍……我讓他們去了北疆，與北境軍合編，駐守邊關。」
畢竟是蕭允昭的一手帶出的親軍，留在眼皮底下終歸不放心。讓他們留在北疆，對蕭允昭來說應該算是滿意的結果了。
蕭允昭果然點了點頭，神色安然。
沉默在夜風中流淌。
蕭景琰忽然顫著手，從懷中取出一物，將冰涼的手柄放入蕭允昭掌心。
是「昭夜」，蕭允昭一觸便知。
「我也該給阿兄回禮的。」蕭景琰聲音發緊。
「阿兄，這匕首還你……我給你的禮物就是讓你親手泄恨，但是我不會幫你，你要努力好起來，到時候自己拔出來刺我。」
「刺我多少下都可以，但是，不能殺了我……你得留著我的命，讓我陪著你，償還你。」
蕭允昭的手指摩挲過那熟悉的紋路，頓了片刻，卻緩緩推回蕭景琰手中。
【這個，也送給你。】
蕭景琰愣住。
【這本是屬於小允昭的。】
蕭允昭的臉色忽然有些蒼白，神思有些恍惚。
【小允昭第一次握劍時，個頭還跟劍身……一般高，那時他還分不清光與暗，直到得到這個匕首。】
【是第一次試煉成功得到的獎勵，是用血，換來的。】
蕭允昭微微仰頭，漆黑的眸子望著虛空，仿佛在看那個渾身是傷，在黑暗中握緊匕首的孤寂孩童。
【那時的小允昭覺得……他的世界陷入了長夜。直到，景琰長大，學會了說話……】
蕭允昭輕聲笑了。
【第一次有人說……喜歡他。然後，他的世界，才有了光。】
他摸索著，將匕首輕輕按在蕭景琰心口的位置。
【拿著他吧，景琰。昭夜，想保護你】
蕭景琰怔怔的看著蕭允昭的口型。
昭夜不想傷你。昭夜，想保護你。
昭奴的話和蕭允昭的話在此刻重疊在一起。
他從來不知道，從來不知道這些，不知道蕭允昭的過去，不知道，他在他心中，也是……
淚水模糊了視線，他剛要開口……
「咻——嘭！！！」
一朵碩大的煙花轟然在墨藍天幕上炸開！
璀璨的光芒瞬間驅散黑暗，將整個樓台、兩人相依的身影，映照得纖毫畢現。
光芒流轉在蕭允昭蒼白卻含笑的臉上，那雙映著煙花的眼睛，此刻美得驚心動魄。
蕭景琰痴痴望著，心想，這便是他盼了那麼久的景象，分毫不差。
他也是阿兄心底的光。因為有了他，所以不再需要昭夜，它才會被藏在陰影中，不再被使用。
原來，他們一直都是彼此的光。
經歷了那麼多折磨，誤會，傷害。
隔了那麼久遠的時光。
終於在此刻，在此團圓佳節，在漫天煙花的見證下，知曉了彼此的心意。
蕭景琰緊緊握著蕭允昭的手，心頭的喜悅和悸動瘋狂衝撞著心臟。
他眼中噙著淚光，轉頭看向天空，聲音高揚。
「阿兄你看！那朵像不像金色的牡丹！」
「嗯。」蕭允昭微笑著點頭。
「還有那個！紫色的，散開像垂柳一樣！」
「嗯。」
以後，都會如此幸福下去，每年都會如此……再也，無法分開！
煙花一重接著一重，將夜空渲染得瑰麗奇幻。
蕭景琰仰著頭，像個心愿得償的孩子，不停地指給懷中人看。
許久，蕭允昭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能不能……幫我看看下面？我看不清。大家……都開心嗎？】
「大家？」蕭景琰微怔，旋即明白是指城中百姓，「開心，當然開心！街上人山人海，都在笑，孩子們提著燈籠亂跑呢。」
蕭景琰有些疑惑，這樣的喜慶佳節，有這樣的煙花看，自然所有人都是開心的，怎麼會有此一問。
蕭允昭感受到了蕭景琰的困惑，解釋道。
【往年，總有人熬不過這冬，因凍餓，因病痛。】
【在此團圓節，看這樣的煙花，於他們的親人而言，反而殘忍】
【因此……總有人在此刻垂淚】
蕭景琰心頭一澀，握緊他的手：「今年不一樣了，阿兄。倉廩實，邊境安，大家都在笑。我們的蒼梧……一年比一年好了。」
蕭允昭臉上的笑意深了些，那是發自內心的欣慰。
那笑感染著蕭景琰，令他也不自覺的露出會心的微笑。
他繼而轉頭繼續指著頭頂的煙花興奮不已的跟蕭允昭分享。
蕭允昭也始終抬頭望著，五顏六色的光華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明明滅滅。
從來沒有這樣安靜的，單獨在一起看過煙花，二人竟都是從所未有的滿足，臉上，心底的笑意從未間斷。
不知過了多久，轟鳴聲終於停止。
煙花散盡時，人群的喧囂也隨之靜默了些許。
蕭景琰緊緊抱著蕭允昭，心底全是滿足。
此時不知誰在人群中大喊了一聲。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叫嚷聲斷續傳來，最終連成一片驚喜的歡呼。
「下雪了？！」
「快看啊，是雪！！」
「下雪了！！」
人群沸騰起來，聲音甚至傳到了樓頂。
蕭景琰一怔，仰頭望去。
細碎的，瑩白的光點，正從漆黑的夜幕中悠然飄落。
蕭景琰穿得厚，滿心又在蕭允昭身上，竟後知後覺才發現。
「阿兄！下雪了！你看，真的下雪了！」
他欣喜若狂，小心地挪開一點身子，讓幾片雪花輕盈地落在蕭允昭臉上，睫毛上，瞬間化作晶瑩的水珠。
「正月十五雪打燈，來年必有好收成。這是吉兆，來年定然風調雨順！阿兄，真的，一切都越來越好了！」
蒼梧今冬的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雪，終於來了。
人群沸騰，無不歡喜雀躍。
雪花冰涼，卻帶著溫柔的觸感。
蕭允昭的右臉貼著他的胸膛，聽著那一聲聲穩健而充滿生機的心跳。
他的右手與蕭景琰的左手緊緊相扣，鐐銬冰涼，掌心滾燙。
他緩緩抬起左手，伸向飄雪的夜空。
指節張開，下一刻，一朵雪花輕柔的吻在他指尖，緩緩化開。
這一刻，蕭允昭忽然覺得，一直緊繃在腦海深處、謀劃著名、計算著、痛苦著的某一根弦，毫無預兆地鬆開了。
好像忘記了很重要的事情，那事情究竟是什麼竟想不起來。
只是忘記的瞬間他忽而感覺無比的輕鬆與愉悅。
隨之想起的是更為重要的事情。
是他在除夕夜許下的願望。
此刻，都已成真。
他養大的孩子，神智清明。他守護的江山，百姓安樂。他麾下的將士，各有歸宿。
而他自己。
自風雪中來，乘風雪而歸。
此生似乎太長，太累。
而在此刻，終得圓滿。
他輕輕地笑了起來。
所有的痛苦如被抽絲剝繭，仿佛從未存在。
更多的雪花跌落在他掌心，太重。
那隻手終於失去了支撐的力氣，帶著未散的笑意，悄然垂落下來，跌在身側。
雪，還在無聲地落著，溫柔地覆蓋著這座剛剛經歷過盛大喧囂的都城。
樓下車馬的喧囂、百姓的歡呼、落雪的簌簌聲，依舊在繼續。
盛世才剛剛開始。
車內燈燭搖晃，暖意融融，車外是人聲鼎沸的盛世喧囂。
賣湯圓的吆喝，孩童追逐的笑鬧，雜耍班子震天的鑼鼓，與各式各樣的燈盞交織成一片，使得整條街道都紅紅火火，熱鬧非凡。
蕭景琰小心地掀開車簾一角，萬千燈火的光河瞬間湧入昏暗的車廂，流光在蕭允昭蒼白沉靜的側臉上跳躍。
「阿兄你看，那邊的鰲山燈好高呀！」
蕭景琰護著他，指著外面流動的光影，「你看你看，那邊還有舞龍燈的，紅紅火火的……你聽見鑼鼓聲了嗎？」
蕭允昭靠在蕭景琰胸口上，聞言微微偏頭傾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輕輕點頭，【嗯。】
「冷不冷？」蕭景琰放下帘子，將人往懷裡攬得更緊，用大氅裹緊兩人。
「還有點路程，阿兄要是累了就在我懷裡睡一會兒吧，到了我叫你，好不好。」
蕭允昭眯著眼，像是被暖意熏得有些睏倦，又強撐著睜開，眼睫微微顫動，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他搖搖頭，打起精神。
【說好了，今日要講給你聽，那些你忘了的事。】
蕭景琰一怔，喉結滾動，低低應了聲「嗯」。
手臂不自覺地將人抱得更緊。
車外的喧囂和笑鬧透進厚厚的車帷，蕭允昭聽著，往蕭景琰胸口靠了靠。
【景琰，你從兒時就喜熱鬧，厭惡宮牆的高深，宮中的人情冷漠】
【你幼時……跟我說，想去宮外生活，去……南方】
【買一處小院，只跟阿兄一起生活】
蕭景琰心中一緊，他竟不記得自己說過這樣的話。
【對不起……蘇婉柔的事，我騙了你。沒有為她安排南方的住處……】
【我畫的那處院子，是為你準備的，在江南。還有紫宸殿的密道，也是為了你……】
蕭允昭的左手無意識地扣緊了自己的右臂，指節微微發白。
【先帝在時，不允我離開。所以，不能帶你走】
【先帝走後，我要守著你，守著……蒼梧的江山】
【也害你……陪我困囿於此。景琰……是我】
「不！」蕭景琰猛地打斷，眼淚不受控制的湧出，滾燙地落在蕭允昭手背上。
「阿兄，別再道歉！不是你的錯……是我糊塗，瞎了眼，什麼都不知道……是我混蛋！」
他從來不知道他的阿兄一直記得他兒時的願望，一直在為他打算，他什麼都不知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
不……不是不知道，是不肯相信。
蕭允昭抬起手，摸索著撫上他的臉，指腹輕輕擦去他的眼淚。
【已經是一國之君了。不能再哭。】
「我不哭……只要阿兄在，我就不哭。」
蕭景琰哽咽著，舉起兩人十指相扣，交握在一起的手。
那副精巧卻堅固的寒鐵鐐銬隔著細長的鏈條連接著二人的手腕，鐵環冷硬，掌心卻相貼得緊密無間。
「你看，我們鎖在一塊兒了，再也分不開。阿兄，你得陪著我，看著我，我才做得好。」
蕭允昭輕輕笑了笑，指尖在他手背蜷了蜷，算作回應。
【那地下……還埋著往後十年的賀禮。皆是些俗物。本想……讓影九每年替我送一件給你。如今，你都一併取了吧。】
「好，我收下。我都收下……」蕭景琰將兩人交疊的手背貼在自己唇邊，灼熱的呼吸熨著微涼的皮膚，「謝謝阿兄……總是為我打算。」
車外喧囂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霧。
蕭景琰的懷裡很暖，很靜。
觀景樓還沒到，蕭允昭感覺自己快要睡著了。
【景琰】蕭允昭忽然道，【我想去那座小院看看。你帶我去，好不好？】
「好，當然好！」蕭景琰忙不迭應道，「等天暖了，江南草長鶯飛時我們就去。不……不等了，明日，明日就啟程！好不好？」
【我想，現在就去】
「現在？」
【嗯……】蕭允昭緊緊握住蕭景琰的手。
【牽著阿兄的手，帶我去看看，像從前睡前阿兄對你做的那樣】
蕭允昭說著，閉上了眼。
蕭景琰立刻便明白了，這是屬於他們的默契。
蕭景琰緊緊回握住那隻手，「好，我們現在就去！」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故意放得輕快，學著少時稚氣的語調，「景琰跑得快，在前面拉著阿兄走，阿兄跟緊我！」
「景琰推開那扇朱紅色的大門了……哇，阿兄快看，院子好大，青磚鋪地，乾乾淨淨的。」
蕭允昭靠在他懷裡，唇角彎著：【嗯。】
「東南角那棵是梨樹吧？春日會開花嗎？」
【會。】蕭允昭閉著眼應道，【還會結果，很甜。】
「那夏天晚上，我們在樹下納涼，我給阿兄煮茶，還要一起吃梨子。」
【好。】
「阿兄，院子中間那個小池塘，我可以養幾尾錦鯉嗎？紅的，金的，游起來肯定好看。」
【當然。】
蕭景琰一句句描繪著，語速又快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話都在這段路途上說盡。
蕭允昭句句回應，回應的速度漸漸慢了下去，卻始終沒有斷。
直到馬車緩緩停穩，外面傳來侍衛低沉的稟報聲：「陛下，摘星樓到了。」
蕭景琰的聲音戛然而止，低頭看向蕭允昭。
他似是睡著了，神情滿是安逸。
「阿兄，阿兄！到了！我們到了！」蕭景琰的心沒來由的一緊，拍打蕭允昭的力道都不自覺變重。
「嗯……」
蕭允昭輕應了一聲，緩緩睜開眼。
眸中映著車內昏暗的光，一片朦朧。
蕭景琰神色一松，不禁輕笑一聲，替他攏好大氅，將人穩穩抱起，走出車廂。
夜風凜冽，吹得人衣袂翻飛。
蕭景琰抬頭望了眼高聳的樓閣，深吸一口氣，開始施展輕功而上。
台階漫長。
蕭景琰武功雖好，但抱著一個人，至中途也已氣息微亂。
他喘了口氣，不禁道，「若是阿兄腿沒傷……」
若是從前的蕭允昭，完全可以抱著蕭景琰直接從樓外躍上去。
他不是抱怨，實則是在自責。
蕭允昭心底明白，用手輕輕拍了拍蕭景琰的後背，像安撫一個懊惱的孩子，輕笑道。
【莫不是嫌阿兄重了，不想抱了？】
蕭景琰一怔，眼眶發熱。這哪是責怪，分明是在安慰他。
連忙搖頭：「哪有！我巴不得抱一輩子，天天抱都不嫌累！」
說著提氣，腳下加快，一連躍上幾層，又氣喘吁吁的老老實實一步步攀登。
蕭允昭靠在他懷裡抬袖給他擦汗，輕聲的笑，蕭景琰也跟著笑。
終於踏上頂層平台，視野豁然開朗。
夜穹如墨，疏星幾點，遠處的燈火與天際連成一片。
煙花尚未開始，只有清冷的月光灑落。
兩人在鋪了厚厚虎皮的圍欄邊坐下，蕭景琰將蕭允昭整個裹在懷裡，用自己的背擋住風口。
靜坐了片刻，蕭允昭忽然問：【聶將軍，後來找到了嗎？】
蕭景琰心中一緊，道，「嗯嗯……聶將軍沒事，救出來了……」
「嗯……」
「還有其他答應阿兄的事，我都做到了。玄影衛放了。玄甲軍……我讓他們去了北疆，與北境軍合編，駐守邊關。」
畢竟是蕭允昭的一手帶出的親軍，留在眼皮底下終歸不放心。讓他們留在北疆，對蕭允昭來說應該算是滿意的結果了。
蕭允昭果然點了點頭，神色安然。
沉默在夜風中流淌。
蕭景琰忽然顫著手，從懷中取出一物，將冰涼的手柄放入蕭允昭掌心。
是「昭夜」，蕭允昭一觸便知。
「我也該給阿兄回禮的。」蕭景琰聲音發緊。
「阿兄，這匕首還你……我給你的禮物就是讓你親手泄恨，但是我不會幫你，你要努力好起來，到時候自己拔出來刺我。」
「刺我多少下都可以，但是，不能殺了我……你得留著我的命，讓我陪著你，償還你。」
蕭允昭的手指摩挲過那熟悉的紋路，頓了片刻，卻緩緩推回蕭景琰手中。
【這個，也送給你。】
蕭景琰愣住。
【這本是屬於小允昭的。】
蕭允昭的臉色忽然有些蒼白，神思有些恍惚。
【小允昭第一次握劍時，個頭還跟劍身……一般高，那時他還分不清光與暗，直到得到這個匕首。】
【是第一次試煉成功得到的獎勵，是用血，換來的。】
蕭允昭微微仰頭，漆黑的眸子望著虛空，仿佛在看那個渾身是傷，在黑暗中握緊匕首的孤寂孩童。
【那時的小允昭覺得……他的世界陷入了長夜。直到，景琰長大，學會了說話……】
蕭允昭輕聲笑了。
【第一次有人說……喜歡他。然後，他的世界，才有了光。】
他摸索著，將匕首輕輕按在蕭景琰心口的位置。
【拿著他吧，景琰。昭夜，想保護你】
蕭景琰怔怔的看著蕭允昭的口型。
昭夜不想傷你。昭夜，想保護你。
昭奴的話和蕭允昭的話在此刻重疊在一起。
他從來不知道，從來不知道這些，不知道蕭允昭的過去，不知道，他在他心中，也是……
淚水模糊了視線，他剛要開口……
「咻——嘭！！！」
一朵碩大的煙花轟然在墨藍天幕上炸開！
璀璨的光芒瞬間驅散黑暗，將整個樓台、兩人相依的身影，映照得纖毫畢現。
光芒流轉在蕭允昭蒼白卻含笑的臉上，那雙映著煙花的眼睛，此刻美得驚心動魄。
蕭景琰痴痴望著，心想，這便是他盼了那麼久的景象，分毫不差。
他也是阿兄心底的光。因為有了他，所以不再需要昭夜，它才會被藏在陰影中，不再被使用。
原來，他們一直都是彼此的光。
經歷了那麼多折磨，誤會，傷害。
隔了那麼久遠的時光。
終於在此刻，在此團圓佳節，在漫天煙花的見證下，知曉了彼此的心意。
蕭景琰緊緊握著蕭允昭的手，心頭的喜悅和悸動瘋狂衝撞著心臟。
他眼中噙著淚光，轉頭看向天空，聲音高揚。
「阿兄你看！那朵像不像金色的牡丹！」
「嗯。」蕭允昭微笑著點頭。
「還有那個！紫色的，散開像垂柳一樣！」
「嗯。」
以後，都會如此幸福下去，每年都會如此……再也，無法分開！
煙花一重接著一重，將夜空渲染得瑰麗奇幻。
蕭景琰仰著頭，像個心愿得償的孩子，不停地指給懷中人看。
許久，蕭允昭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能不能……幫我看看下面？我看不清。大家……都開心嗎？】
「大家？」蕭景琰微怔，旋即明白是指城中百姓，「開心，當然開心！街上人山人海，都在笑，孩子們提著燈籠亂跑呢。」
蕭景琰有些疑惑，這樣的喜慶佳節，有這樣的煙花看，自然所有人都是開心的，怎麼會有此一問。
蕭允昭感受到了蕭景琰的困惑，解釋道。
【往年，總有人熬不過這冬，因凍餓，因病痛。】
【在此團圓節，看這樣的煙花，於他們的親人而言，反而殘忍】
【因此……總有人在此刻垂淚】
蕭景琰心頭一澀，握緊他的手：「今年不一樣了，阿兄。倉廩實，邊境安，大家都在笑。我們的蒼梧……一年比一年好了。」
蕭允昭臉上的笑意深了些，那是發自內心的欣慰。
那笑感染著蕭景琰，令他也不自覺的露出會心的微笑。
他繼而轉頭繼續指著頭頂的煙花興奮不已的跟蕭允昭分享。
蕭允昭也始終抬頭望著，五顏六色的光華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明明滅滅。
從來沒有這樣安靜的，單獨在一起看過煙花，二人竟都是從所未有的滿足，臉上，心底的笑意從未間斷。
不知過了多久，轟鳴聲終於停止。
煙花散盡時，人群的喧囂也隨之靜默了些許。
蕭景琰緊緊抱著蕭允昭，心底全是滿足。
此時不知誰在人群中大喊了一聲。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叫嚷聲斷續傳來，最終連成一片驚喜的歡呼。
「下雪了？！」
「快看啊，是雪！！」
「下雪了！！」
人群沸騰起來，聲音甚至傳到了樓頂。
蕭景琰一怔，仰頭望去。
細碎的，瑩白的光點，正從漆黑的夜幕中悠然飄落。
蕭景琰穿得厚，滿心又在蕭允昭身上，竟後知後覺才發現。
「阿兄！下雪了！你看，真的下雪了！」
他欣喜若狂，小心地挪開一點身子，讓幾片雪花輕盈地落在蕭允昭臉上，睫毛上，瞬間化作晶瑩的水珠。
「正月十五雪打燈，來年必有好收成。這是吉兆，來年定然風調雨順！阿兄，真的，一切都越來越好了！」
蒼梧今冬的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雪，終於來了。
人群沸騰，無不歡喜雀躍。
雪花冰涼，卻帶著溫柔的觸感。
蕭允昭的右臉貼著他的胸膛，聽著那一聲聲穩健而充滿生機的心跳。
他的右手與蕭景琰的左手緊緊相扣，鐐銬冰涼，掌心滾燙。
他緩緩抬起左手，伸向飄雪的夜空。
指節張開，下一刻，一朵雪花輕柔的吻在他指尖，緩緩化開。
這一刻，蕭允昭忽然覺得，一直緊繃在腦海深處、謀劃著名、計算著、痛苦著的某一根弦，毫無預兆地鬆開了。
好像忘記了很重要的事情，那事情究竟是什麼竟想不起來。
只是忘記的瞬間他忽而感覺無比的輕鬆與愉悅。
隨之想起的是更為重要的事情。
是他在除夕夜許下的願望。
此刻，都已成真。
他養大的孩子，神智清明。他守護的江山，百姓安樂。他麾下的將士，各有歸宿。
而他自己。
自風雪中來，乘風雪而歸。
此生似乎太長，太累。
而在此刻，終得圓滿。
他輕輕地笑了起來。
所有的痛苦如被抽絲剝繭，仿佛從未存在。
更多的雪花跌落在他掌心，太重。
那隻手終於失去了支撐的力氣，帶著未散的笑意，悄然垂落下來，跌在身側。
雪，還在無聲地落著，溫柔地覆蓋著這座剛剛經歷過盛大喧囂的都城。
樓下車馬的喧囂、百姓的歡呼、落雪的簌簌聲，依舊在繼續。
盛世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