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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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住!」雲闌珊猛地喝止,「蕭允昭,今日你若敢踏出此殿一步,從此便不再是我雲闌珊的兒子!」

  蕭允昭腳步猛地頓住,背影僵直。

  「殿下……」蕭允昭聲音低啞,「你我之間,何曾有過母子之情。您又何曾……將我視作兒子。」

  話音中似有哽咽,說罷便頭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蕭允昭,你放肆!我叫你站住!!」雲闌珊頓時亂了方寸,上前去拉他,這是蕭允昭第一次如此脫離她的掌控。

  方才衝動之言,話出口之際便已後悔,可終歸覆水難收,蕭允昭雖背對她,可她竟感到心臟一陣刺痛,那痛似乎來自於蕭允昭,仿佛母子連心。

  就在雲闌珊即將觸碰到蕭允昭衣袍之際,他忽然一個旋身躲開,同時猛地抬手,握起了身側劍架上的「承影」的劍柄。

  「錚——!」

  長劍出鞘,寒光如雪,劍刃橫在空中。

  雲闌珊瞳孔驟縮,不禁後退半步,「你……竟為了他於我刀劍相向……」

  不禁怒意上涌,「蕭允昭!別忘了,你是我費盡心血打磨出來的刀,是讓你指向仇敵!如今你卻拿你的劍來護仇敵之子,來威脅你真正的主人?!」


  橫在空中的劍刃並沒有真正指向雲闌珊,而是劍鋒旋轉,劃向自己的手臂。

  鋒刃劃破皮肉,舉至雲闌珊面前,劍身兀自滴血。

  「可殿下看到了?孩兒有血有肉,會痛會傷。是活生生的人,絕非無知無感,任人擺布的器物。」

  「您吩咐的事,無論我願與不願,都一一做了,從無違逆。可如今,您竟因為仇恨對一個無辜稚子下手。恕我,不能苟同!」

  蕭允昭說罷,將鮮血擦在袖上,猛地還劍入鞘,轉身便向殿外走去。

  雲闌珊被他的決絕怔住,腦中一片轟鳴,知道再也攔不住他。

  「蕭允昭!」 雲闌珊在他身後嘶聲喊道,「你以為你護得了他多久!他在利用你!!」

  「你今日若去,定會後悔!你一定……會後悔的!」

  蕭允昭腳步微頓,「如果我能護他一輩子呢?」

  說罷決絕前行,踏出殿外,只留最後一句:

  「我,絕不後悔。」

  他衝出殿門時恰與來尋雲闌珊的梁晚絮擦肩而過。

  梁晚絮見他手臂染血,神色駭人地離開,心知有異,急忙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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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雲闌珊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望著殿門方向,臉色是從未有過的灰敗。

  「阿姐?你們這又是……」 梁晚絮上前扶她。

  雲闌珊猛地抓住她的手,指尖冰涼,聲音帶著罕見的慌亂:「阿絮,快去!快去追上他,看著他!別讓他……別讓他做傻事!」

  梁晚絮從未見過殺伐決斷的雲闌珊露出這般神態,心知出了大事,連忙點頭,轉身追了出去。

  瓊華宮書房外。

  蕭允昭將輕功提到極致,幾個起落便趕到書房院外。

  只見濃煙滾滾,火光已透窗而出,院外圍著不少聞訊趕來的太監宮女提著水桶慌亂的潑撒著。

  蕭景琰的貼身小太監正哭喊著要往火里沖,被兩個侍衛死死拉住。

  他看見蕭允昭,如同見到救星,噗通跪下連連磕頭:「璟王殿下!求您救救五殿下!他還在裡面!他真的沒出來啊!」

  值守太監在一旁臉色慘白,卻強自嘴硬:「胡、胡說!五殿下早就走了!裡面沒人!我進去看過的!」

  「你撒謊!殿下根本沒回去!殿下一定還在裡面!」 小太監聲嘶力竭。

  蕭允昭目光審視的掃過那值守太監,對方立刻噤若寒蟬,瑟瑟發抖,蕭允昭心底頓時一沉。

  他迅速掃視周圍,因皇帝宴席未散,宮中大部分高手侍衛仍在慶瑞殿附近護衛,此刻趕來的多是尋常侍衛與宮人,進去恐怕救不到人便要暈倒在內。

  「取水,浸透兩條厚褥來!快!」 他沒有多加猶豫,厲聲下令,同時解下外袍交給身旁一名還算穩重的侍衛頭領。

  「加派人手滅火,傳太醫來候在此處。守好宮門,許進不許出,亦不得將此處情況泄露出去!」

  「是!」

  濕透的沉重被褥很快送來。

  蕭允昭將其一披一卷,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轉身沖入了火光熊熊,濃煙瀰漫的書房。

  「殿下!」 身後傳來驚呼。

  熱浪與濃煙瞬間將他吞沒,視線一片模糊。

  他伏低身體,用濕褥護住身體,運起內力屏息,在火光中艱難穿行,目光急切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景琰!蕭景琰!你在哪裡?!」 他大聲呼喊,聲音在噼啪燃燒的爆響中顯得微弱。

  無人應答。

  火勢比外面看到的更猛,樑柱、書架、屏風皆在燃燒,不斷有燒斷的物件帶著火星墜落。

  他踢開倒地的書架,桌案,尋找任何可能的地方,然而……都沒有。

  就在他幾乎放棄時,忽的想起會不會是那孩子因為害怕躲起來了?

  他猛地轉向書房最內側,那張已被火舌舔舐的軟榻,榻下是景琰與他遊戲時最喜歡躲藏的地方。

  他毫不猶豫,一腳踢開已被烤得滾燙的榻板。

  濃煙撲面而來,他眯起眼,隱約看到蜷縮在角落已然失去意識的瘦小身影。

  「景琰!」 他心頭大震,顧不得灼熱,伸手將人拖出,迅速用另一條濕褥將他從頭到腳嚴實裹住,一把抱起沖向門口。

  沒走幾步,頭頂一根燒得噼啪作響的房梁猛地斷裂,帶著熊熊火焰朝他當頭砸下!

  蕭允昭瞳孔一縮,抱著景琰急退已是來不及。

  他當機立斷,運足內力,將裹在自己身上的濕褥向梁木用力拋甩過去並格開,同時抱著孩子向側方撲倒過去。

  「轟!」

  燃燒的樑柱被濕褥擋偏了方向,砸落在他身側,火星四濺。濕褥也被帶得脫手,壓在梁木之下。

  灼熱的氣浪炙烤著後背,濃煙嗆得他視線模糊,肺部火燒火燎地痛。

  他咬緊牙關,抱著懷中瘦弱的孩子拼盡最後力氣前沖。

  還差幾步就到門口。

  「——昭兒!」

  一聲悽厲的呼喚自門口傳來,梁晚絮竟不顧一切地沖了進來。

  蕭允昭心神一晃,吸入過量的濃煙早讓他頭暈目眩,猝不及防間另一根梁木已砸落下來。

  蕭允昭發覺時已來不及,瞳孔猛縮,下意識將蕭景琰護在身下,梁木重重砸落在他側肩,將他半側身軀壓倒在地。

  「呃啊——!」

  難以想像的劇痛瞬間席捲了他所有的感官,皮肉燒焦的嗤響,布料燃燒的氣味,還有那瞬間吞噬一切的烈焰灼燙……

  衝進來的梁晚絮大驚失色,不顧一切便要去推那梁木。

  「別過來!」 蕭允昭嘶聲吼道,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神智尚存,咬牙用未受傷的右臂死死護著懷中的孩子,左臂和半邊身體已痛到麻木。

  「先救景琰!抱他出去!快!」

  梁晚絮看著蕭允昭半邊幾乎被火焰吞噬的身體,再看向他懷中被濕褥裹著的生死不明的孩子,眼中竟出現了猶豫。

  「他是你兒子!!你在猶豫什麼?!先救他!!」 蕭允昭用盡力氣低喝,聲音破碎不堪。

  梁晚絮渾身一震,看向蕭允昭慘烈卻異常堅決的眼神,猛地一咬牙,俯身從他懷中接過蕭景琰,緊緊抱住,轉身踉蹌著衝出火海。

  少了負累,蕭允昭悶哼一聲,強提最後一口真氣,周身內力爆發,猛地將壓在身上的燃燒斷梁震開些許,就著那一瞬的空隙,就地一滾,脫出困境,衝出了已化作烈焰火海的書房。

  「殿下!」

  「快!水!潑水!」

  外面一片混亂的喊聲。

  蕭允昭跌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左半邊身體傳來毀滅般的劇痛,視線模糊,耳邊嗡嗡作響。

  但他死死咬著牙,看向被梁晚絮方向,正被宮人拍打搶救的蕭景琰。

  還好……他還有氣。

  劇痛如潮水般襲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住。

  他強撐著,掃視一圈驚魂未定的眾人,尤其是那個面無人色的值守太監。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可能平穩聲音清晰下令:

  「今日之事,乃本王書房不慎走水,幸得賢妃娘娘及時趕到,冒險相助,本王方得脫險。」

  他目光如冰,緩緩掃過每一個人:「與五皇子殿下,毫無干係。任何人不得妄加揣測,更不得在外胡言亂語。若有半句流言蜚語涉及五殿下……」

  他頓了頓,聲音冷厲:「立斬不赦。聽懂了嗎?」

  眾人被他此刻雖狼狽卻威勢凜然的目光所懾,紛紛低頭應「是」,噤若寒蟬。

  「將五殿下安然送回賢妃宮中,好生照料。今日所有在職侍衛與宮人,皆去依律領罰。」

  他最後冷冷瞥了一眼那幾乎癱軟的值守太監,「至於你,玩忽職守,釀此大禍……拖下去,杖斃。」

  蕭允昭於心底已認定這場火是雲闌珊針對蕭景琰所放。

  他擔心皇帝知道後怪罪雲闌珊,也擔心皇帝知道自己因為救蕭景琰弄成這樣而怪罪景琰。

  只傳言出賢妃救下璟王,也算功德一件,令賢妃聲名更佳,算作母親設下此計的補償。

  處理完這些,他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侍衛扶住。

  「殿下!您傷得重,得看太醫!」

  「嗯……」 蕭允昭閉了閉眼,藉由攙扶勉強站穩。

  他自幼習武,受傷是常事,恢復力也遠超常人。

  這點燒傷,雖然痛極,但他想,回去好生上藥,靜養些時日,總會好的。

  他當時並未真正意識到,這種深入皮肉、甚至損及筋絡的嚴重燒傷,與尋常刀劍外傷截然不同,其癒合之艱難,遺留之痛苦,將遠超他想像。

  他被匆匆抬回寢殿醫治。

  太醫處理傷口時的剮痛清洗,讓他冷汗浸透了幾層衣衫,卻始終咬緊牙關,未出一聲。

  混亂中,梁晚絮去而復返,將一個沾了菸灰,卻完好無損的小小木盒,輕輕放在他榻邊。

  「景琰一直死死抱在懷裡的。」 她語氣有些複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聲道,「你好生養傷。」 便轉身離去。

  蕭允昭疲憊地睜開眼,看著那個材質普通的木盒,緩緩打開了盒蓋。

  裡面沒有金銀珠玉,沒有珍奇古玩。

  只有一枚編織得不算十分精巧,卻看得出用了心的天藍色劍穗,靜靜躺在盒中。

  很普通,甚至有些簡陋。

  卻讓蕭允昭不禁輕笑一聲,珍藏起來。

  此時的蕭允昭更擔心是今日對母親的頂撞,多年小心翼翼維護著的情誼卻在一朝之間輕易損毀。

  他本該是世上唯一最懂母親痛苦之人。

  今日之爭,其實更多的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擇言。

  若真因仇恨蒙蔽了心智,他更應當心疼母親,應做的本是開解和陪伴,又怎能火上澆油,出言不遜。

  待傷好後,不論怎樣的懲罰他也願受。他相信,母親不會因為這次摩擦真的捨棄他。

  當時的他絕不會想到這次燒傷會帶來何等嚴重的後果。以及那次爭吵,便是他們母子的訣別。

  *

  寢殿內的燭火安靜的燃燒著,蕭景琰的額上滲出層層冷汗。

  許久,他才緩緩出聲,「不……不可能……」

  「不可能是這樣。你在騙我……」

  他猛的捏緊蕭允昭的肩膀,「怎麼可能是這樣!!!若真如此,你只需隨便派一些人進去,救得出來救不出來你都仁至義盡了!你怎麼可能搭上自己?!」

  蕭景琰失聲道,手上力道加重,「為什麼我什麼都不記得,你為什麼不早些說出來,為什麼?!說啊!說你在騙我,你就是想讓我心痛,想讓我後悔!!你在……故意折磨我,是不是!!!」

  【因為,你從不信我】蕭允昭神色平靜道。

  蕭景琰的呼吸驟然凝住,淚水不受控制的湧出。這些天,他哭了太多次,也只有在蕭允昭面前,他才可以如此肆無忌憚的哭泣。

  手指緩緩觸碰上他臉上的燒傷印記,指尖留連著划過另一側的劍瘡。

  「呵……好啊。什麼都不說,默默忍受著。在心底高高在上的鄙夷著朕的恩將仇報,看著我發瘋,看著我走到這一步,蕭允昭,你真殘忍……」

  指尖最終停在蕭允昭唇上,重重按壓下去,「不是喜歡忍嗎?不是喜歡沉默嗎?怎麼不一直忍下去?到現在一切都無法挽回了,才告訴我這一切。是想讓我如何?讓我痛,讓我愧,讓我瘋,這就是你的目的?!」

  【告訴你一切,以及這些時日的陪伴】

  【是為了彌補遺憾。最終求你最後一件事】

  「求我什麼?」蕭景琰指尖一顫,心頭揪緊。

  【我知道,你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我】

  【我只求你,放過我的屍體】

  「你說什麼?!!!」蕭景琰怒喝一聲,竟下意識的伸手想去拽蕭允昭脖頸上的鐵鏈。

  手伸至空中,才猛的想起那東西早已被撤下了。

  可這麼久以來養成的習慣,他們之間早已扭曲的相處模式,豈會是輕易可以改的過來。

  幾日兄友弟恭的溫情戲碼竟是瞬間碎的乾乾淨淨。他們……早已回不去了。

  「說到底,還是為了離開我……」

  蕭景琰冷笑一聲,索性也放棄了繼續扮演乖巧,猛的將蕭允昭重新按回榻上,雖然克制著力道,可對現在的蕭允昭來說,仍是痛的。

  「蕭允昭。你從來沒想過跟我好好過對嗎?你一直想著死,想著離開??這些日子對你太好了是不是?!」

  他一邊說著,一邊剝著蕭允昭的衣衫。

  遍布傷痕的軀體很快映在燭光下,蕭允昭沒有任何反抗,也不會再覺得羞恥。

  蕭景琰怔怔的看著,如今才知,蕭允昭滿身的傷痕,竟連那燒傷,也是拜自己所賜。

  他的聲音輕了下來,「所以,你也愛我……不是嗎?否則,怎麼會為了我衝進火中……」

  「阿昭,原來,我們一直都是兩心相悅。所以……別想離開我。永遠。」

  【我只想,死後不再受束縛】

  【不要棺槨,直接埋進土裡】

  蕭允昭答非所問,仍在想著死。

  蕭景琰冷笑一聲,埋頭啃咬進他的頸窩。

  「你、休、想。」

  點燃他的慾火,對蕭景琰而言十足簡單。

  非得狠狠責罰,非得*到失神,非得徹底占有……那張嘴才會誠實。

  才會承認愛。

  這一次,終於不再是他的一廂情願。他終於知道,原來他的阿兄,也早就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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