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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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下的第三天,我的肩傷恢復的還算快,但已經能繞著院子慢慢走。

  也是那天,我撞見了隊裡的「上香「。

  天剛蒙蒙亮,院裡的木樁前就站滿了人。沒有人喊集合,他們是一個一個自己走出來的。老槍打頭,剃刀、火鴉、醫生,該來的都來了,但還有兩個我沒打過照面的人——一個五大三粗、嗓門壓不住,一個瘦高個、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工具包——都到了。油條沒在,應該是在給大家做早餐。

  他們每個人手裡捏著三炷香。

  老槍走到木樁前,點了香,插進樁腳的一隻鐵桶里。青煙升起來,他低聲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只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然後退了半步,站得筆直。

  香是普通的線香,混著點檀味,被晨風一吹,散進濕漉漉的空氣里。老槍上完香,伸手把木樁上幾塊被風吹歪的木牌扶正,動作很輕,像在給睡著的人掖被角。

  然後一個接一個,上香,鞠躬。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穿過叢林的響。

  留下的第三天,肩傷恢復得還算快,我能繞著院子慢慢走了。

  那天蒙蒙亮,我撞見了隊裡的「上香「。沒人喊集合,隊員一個接一個自己走到木樁前。老槍打頭,點了三炷香,插進樁腳的鐵桶,青煙升起來,他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然後退了半步,站得筆直。


  一個接一個,上香,鞠躬。沒人說話,只有風穿過叢林的響。沒人哭,也沒人說豪言壯語。我站在屋檐下,沒敢出聲,也沒敢上前——這是我頭一回,看見這幫殺人不眨眼的傢伙,一個個低著頭,像犯了錯的孩子。可就是這種沉默,比任何誓言都重。

  儀式散了,我拉住網蟲問。他難得沒嘴碎,只點點頭:「每次出任務前、回來之後,都要上。給沒回來的兄弟報個信——告訴他們,我們還活著,沒忘了他們。「

  我走到木樁前,把那些名字一個個看過去。有的還新,刻痕鋒利;有的舊了,被雨水泡得模糊。有些名字下面,刻著日期,和一兩行小字。那些小字,有的工整,是隊友後來刻上去的;有的歪歪扭扭,還沒刻完就斷了——那是本人出發前自己刻的。人沒回來,半句話,就永遠停在了那兒。

  「替我看看閨女「「欠你的酒,下輩子還「「對不起「。

  我眼眶有點發熱。這些不是豪言壯語,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臨走前最想說的話。

  火鴉是最後一個離開的。我走過去,問她這些名字里,有沒有她的人。過了很久,她才說:「有。我阿爸。「

  「他死的時候,我還小。「她的聲音很平,「人蛇集團把人塞進貨船底艙,幾十個人,沒水沒食,從越南往柬埔寨送。到港的時候,活下來的不到一半。「

  我喉嚨發緊。

  我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在這種地方,在這種人面前,安慰是最沒用的東西。

  「你妹妹走的這條陸路線,背後是同一伙人。「火鴉轉過身,眼睛亮得嚇人,「那伙人害死我阿爸,我追了他們很多年。我會幫你找她。不是可憐你,是我也要報仇。「

  說完,她從我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很輕的風。

  我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隊長那句話:在這兒,你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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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驗是第四天開始的。

  沒人提前跟我說。睡夢裡,我被人從床上拎起來,頭套一套,眼前一黑,連句招呼都沒有。我掙扎,左肩的傷被扯得生疼,像有隻手從裡面往外撕。

  我被按在椅子上,手腳綁死,繩子勒進肉里。頭套扯掉,刺眼的白光直射過來。剃刀坐在對面,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那把刀。刀尖在他指間轉來轉去,燈光一照,閃得我眼睛發花。

  「歡迎來到……複試。「他扯了扯嘴角。

  我明白了。這是拷問訓練。部隊裡也有,抗審訊、扛壓力,可那是有劇本、有分寸的演練。眼前這個人,是真拿刀、真用眼神往你骨頭縫裡鑽。

  剃刀也不碰我。他跟我聊天,問我老家、我媽的身體、退伍後一個月掙多少錢、怎麼就一個人跑來了這鬼地方。聲音不緊不慢,像拉家常,可每個問題都往你最軟的地方戳,然後再問相同的問題,反反覆覆。

  然後問著問著,話題就變了。

  「你妹妹,是不是很漂亮?「他慢悠悠地說,刀尖在燈下轉了個圈,「聽說在廣東念大專,學電子商務?長得也漂亮,身材也好,到了海上,能賣個好價錢。「

  「你他媽閉嘴!「我猛地掙扎,椅子哐當響,繩子勒得手腕火辣辣地疼。

  「呦,急了。「剃刀笑了,繞到我身後,腳步聲一下一下,像踩著我的神經,「在園區里,那些被騙的人最怕你這種情緒。一問家人就炸,一炸就什麼都招了。「

  我咬緊牙關,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跳起來。

  「記住今天這種感覺。「他拍了拍我的臉,不重,卻讓我渾身發冷,「真到了園區里,他們會比這狠一百倍。皮鞭蘸鹽水,烙鐵燙腳心,再不招,就當著你面剁了你妹妹一根手指。連這都扛不住,趁早滾蛋。「

  拷問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中間沒停過,連口水都沒人遞。他換著法子磨我——熬,騙,嚇。把我妹妹的照片摔在我面前,又拿刀抵著我的脖子,刀尖壓在頸動脈上,涼得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有幾次,他故意關了燈,讓我在漆黑里聽自己的心跳;再突然開燈,往我臉上潑一盆涼水。水是河裡的,涼得刺骨,我渾身濕透,牙齒打顫,可腦子反而越來越清醒。

  我吐了兩次,眼前黑了三回。可從頭到尾,除了罵,一個字的多餘信息都沒給。

  不是我多能扛。是我不敢。我怕一旦鬆口,小滿就真的再也回不來了。剃刀每問一句,我就把那張臉在腦子裡過一遍——向日葵地里,白裙子,露著虎牙。就這麼扛。

  天擦黑,拷問停了。我癱在椅子上,渾身被汗浸透。

  「最後問你一個。「剃刀蹲下來,「不是訓練,是真話。你妹妹的事,你是不是打算一個人把她撈出來?「

  我喘著粗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以前是。現在,我信你們。「

  剃刀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把我拽起來:「行,這關算你過了。「

  他走到門口,又丟下一句:「明早五點,操場。練無人機。隊長說你眼睛不錯,托人給你弄得裝備。「

  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這才慢慢松下來。我這才發現,自己的後槽牙咬得太緊,腮幫子跟掛鉤都酸疼。我咧嘴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這一關,我扛過來了。可我知道,這才剛開始。

  後來我才明白,剃刀那不是在審我,是在教我。因為很久以後,我見過他是怎麼真正審人的。那畫面,我到現在一閉眼,還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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