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網蟲
我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左肩的傷還隱隱作痛，可我心裡有股壓不住的勁兒。昨晚剃刀撂下那句話，我幾乎一夜沒睡踏實。不是緊張，是手癢。
五年了。
在測繪公司飛的是民用機，大疆那種，四平八穩，像開著自動擋的轎車，手放上去就能飛。而軍用的穿越機，是手動擋的賽車，油門、方向、姿態，全憑手指尖上那點感覺，一個走神就翻車。這兩樣東西，看著都是無人機，骨子裡是兩個物種。
可部隊裡練出來的，遠不止兩隻手。真正值錢的，是眼睛，和腦子。
我摸黑洗漱完，看了眼窗外。晨霧很重，叢林裡透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混著點昨晚燒飯沒散盡的柴煙。
操場是院子後頭一塊壓平的泥地，邊上堆著幾個磨禿了邊的舊輪胎，還有幾個用沙袋壘起來的靶位。
網蟲已經在了，蹲在一排軍綠色的鐵箱子前，手電叼在嘴裡，正往一塊電路板上焊著什麼。電烙鐵的頭子抵著焊點，松香化了，騰起一絲青煙。
「來了？「他頭也不抬，含混地說，「等你半天了。「
網蟲，隊裡最小的，二十七，一張臉還嫩得跟學生似的，嘴碎得能當機關槍。可一碰設備，整個人就靜下來，連呼吸都勻了，像換了個人。隊裡的人都說，這貨是天生的技術腦袋，閉著眼都能把電路板拆了再裝。
他關掉烙鐵，甩了甩手，朝我招招手：
「過來，讓你開開眼。「
他打開鐵箱。
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無人機，每一架都用泡沫墊卡著，連槳葉都單獨用膠帶固定在邊上。我挨個看了一下。
一架經緯 M30T，大疆的行業機，機身折著，底下集成了一體化的雲台——廣角、變焦、熱成像、雷射測距四合一。這機器國內消防搜救用的多，能熱成像找人，也能雷射測距標目標，好端端一台民用機，落到這兒，就是隊裡的「偵察主力「。
一架精靈 4 RTK，也是大疆的，1英寸底、兩千萬像素，帶 RTK厘米級定位。這機器本來是給測繪用的，能出 1:500的正射圖。網蟲給它動過手腳，把測繪的相機雲台換成了高倍變焦鏡頭，白天盯目標、數人頭、讀車牌，全靠它。
還有三架 FPV穿越機，機身是碳纖維的，五寸的架子，機臂上掛著攝像頭和天線。這些不是成品，是他照著競速機的路子，一台一台手搓、或者買散件自己攢的，數字圖傳、加大功率的發射，能掛一兩百克的小載荷，必要時也能帶著點東西往上沖。
再往裡，靠著箱子背板，戳著一副外骨骼。
不是那種帶電機的大傢伙。就是幾根鋁鈦合金的骨架，從腰上掛到腳踝，膝蓋和胯上各一個彈簧阻尼的關節，看著輕飄飄的，掂一掂，四公斤不到。俄制的「勇士-21「，黑市上流出來的貨，沒電、沒線、沒一塊電池。
「這玩意兒，「網蟲踢了踢那副骨架，「翻山背物資、抬傷員的時候用。你別看它一根根棍子似的，沒電機、沒電池，純機械。穿上它，不增你一分力氣，可你身上背的、扛的，全順著骨架往腳底下卸——站著能輕一半，走路能省三成。它護的不是力，是腰，是膝蓋。「
他頓了頓，臉上那點炫耀下去了些，聲音也沉下來：
「上回抬阿坤那批貨里的傷員，翻兩個山頭，老槍穿的就是這個。他今年五十多了，腰早就不行了。沒這身骨頭，那趟人抬不回來。「
我點點頭，沒接話。就蹲下去，伸手去摸那架 FPV的機臂。
「隊裡的眼睛，都在這兒了。「網蟲拍了拍箱子，語氣裡帶著點炫耀，「以後，你管天上，我管地上。你飛，我給你搭鏈路、做電子壓制。「
手指一碰碳纖維，那股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就像見著了失散多年的老戰友。
網蟲這人，話多，但句句是乾貨。
他一邊裝機，一邊跟我講隊裡的電子戰套路。園區裡有電子干擾圍欄，人一靠近，手機就沒信號，等於眼睛耳朵全被戳瞎；白蛇那幫人還花大價錢從外面弄了幾套干擾設備，都是軍事級的，專門對付無人機——你一升空，它就給你斷圖傳、斷遙控，把你的眼睛摘了。
「所以光會飛沒用。「他指著一台黑乎乎、方方正正的設備，「這是反干擾模塊，軍規加密，跳頻的，市面上根本買不到。裝上它，你的無人機在天上才不瞎。「
我盯著那台設備，心裡忽然動了一下。軍規、跳頻、加密——這幾個詞，我太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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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考你。「網蟲突然抬頭，朝天上努努嘴，「一架偵察機，在園區上空突然沒了信號。你第一時間判斷，是被人打下來了，還是被干擾了？「
「被干擾了。「我想都沒想，「真打下來，有墜機聲，有火光。被干擾是慢慢失聯，圖傳先花，再斷遙控。得先搶遙控，再做規避。「
網蟲眼睛一亮：「可以啊，不是個只會飛的。「
我笑了笑，沒接話。
他哪裡知道，這套判斷，我在部隊裡練了五年，練到閉著眼都能背出來。圖傳掉幀、遙控跳碼、衛星失鎖，每一種故障是什麼樣，我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可這，還只是最基礎的一層。
網蟲忽然來了興致，把鐵箱蓋一合，轉過身，正經八百地看著我：
「那我再問你。你飛偵察機，最怕什麼？「
「怕被發現。「我說。
「怎麼防？「他追著問。
我蹲下去，拿手指在地上劃拉。
「升空別走直線，貼樹冠、走溝底，越低越好，貼著地形的陰影走。槳葉換低噪的，機身上貼啞光的偽裝布，太陽底下不反光。「我頓了頓，抬頭看他，「人眼找無人機，先看天、再看反光點、最後聽聲音。你把這三樣都藏了，他抬頭就是一片天。「
網蟲沒說話，眼睛裡的光又亮了一分。
「還有熱的。「我接著說，「偵察機一升空，電機、圖傳、電池，全是熱源。對面有紅外探測，你在天上就是一顆會飛的星星。所以夜裡長航時，得給電池和電機包隔熱，把熱源壓在機身里，憋著飛。「
我越說越順，像把壓了五年的東西倒出來：
「反過來，我們追目標，也是一樣。人跑不掉，因為人有體溫，熱成像里就是一團亮白。可他要是拿塊隔熱毯一蓋，熱源就沒了。所以得會辨真假——一塊石頭曬了一天，晚上也是熱的，你不能見熱源就撲。要看形狀、看它動不動、看它周圍有沒有人留下的腳印。「
「信號呢？「網蟲聲音有點變了，「信號追蹤，你會嗎？「
「會。「我看著他，「鎖他的圖傳、遙控頻段，三角定位。他那邊飛手在哪、發射功率多大、用的是不是跳頻，一測就知道。反過來，我們自己的鏈路，跳頻、加密、實在不行就靜默——關了圖傳盲飛，憑記憶和慣性把飛機帶回來。「
我說完，操場上一時靜了。
「操。你這是偵察、反偵察、熱追蹤、反熱追蹤、信號追蹤、反信號追蹤，全活兒。「
「你不是個簡單的飛手。「他直勾勾地看著我，「你是個合格的偵察尖兵。「
我沒接這個話，只是低頭看那架 FPV。有些東西，我不想往深了說，也不能說。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
那個我一直鎖在床底鐵盒子裡、退伍時偷偷帶出來的加密模塊。
「這個……「我遞過去，「你看看，跟你們這個，能不能配上。「
網蟲接過去，湊到光下翻來覆去看了兩眼，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臥槽。「他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你怎麼又這玩意，這東西你不該有。「
「怎麼了？「
「這是某型無人機的飛控加密核心。「他壓低聲音，警惕地朝四周掃了一圈，確認沒人，才接著說，「帶自毀、帶跳頻的。這玩意兒是違禁品。你是怎麼帶出來的？要是查出來，夠判的。「
我沉默了。
三年前那個晚上，趙鵬把這塊東西塞進我手心。他滿手是血，人已經快不行了，卻死死攥著我的手，指甲都掐進我肉里，說：
「這東西……比我這條命金貴。你帶走，交給該交的人。千萬不要落到別人手裡。「
說完他就沒了。我連「該交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你怎麼弄到的？「網蟲問。
「我戰友的。「我低聲說，「他犧牲前，托我保管。「
網蟲愣住了。
好半天，他才把那模塊小心翼翼地放回我手心，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收好。別讓隊長知道……至少，現在別。「
我點點頭，把模塊重新揣進懷裡，貼著心口。那東西硬邦邦的，隔著衣服硌著胸口，卻讓我覺得踏實。
那天剩下的時間，網蟲教我怎麼把這個模塊，接到隊裡的 FPV上。
接線、燒錄、匹配跳頻。他手把手地教，我一步步地記。那幾根線，紅的黑的黃的，一根根焊上去，再用絕緣膠纏好。等最後那顆指示燈亮成綠色，他把遙控器塞進我手裡：
「飛一個試試。「
我深吸一口氣，推動油門。
螺旋槳嗡鳴著轉起來，那架黑色的小東西拔地而起，一頭扎進了晨霧裡。屏幕亮起來，第一視角的畫面鋪開，樹梢、河面、屋頂，飛速往後掠。
我下意識地壓杆、轉向、翻滾。
那些動作，不用想。五年，五千多個小時，肌肉記憶騙不了人。
穿越機貼著河面飛過，驚起一排水鳥；再猛地拉高，穿過一團晨霧，衝上樹冠。我盯著屏幕，心跳得厲害，手心卻穩得像焊死在遙控器上。
「漂亮！「網蟲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連聲叫好，「這反應，這手法，老兵了吧？「
我正想收，網蟲一把按住我：「別急。來點難的。「
他朝東邊努努嘴：「那片竹林，穿過去。「
我眯起眼，把飛機壓低，貼著竹梢沖了進去。竹竿在鏡頭裡「嗖嗖「地過，我左躲右閃，像在刀叢里穿行。等鑽出來，後背早被汗浸透了。
「服了。「網蟲憋了半天，擠出兩個字。
太陽出來的時候，我們收了攤。
臨走前，網蟲叫住我：「哎，你那個模塊，我幫你接好了，跳頻也配了。以後你的飛機，別人想干擾，沒那麼容易。「
「謝了。「
「別謝。「他咧嘴一笑，「我還指望你，以後在天上罩著我呢。「
我看著他，沒說話，心裡卻忽然踏實了。
這一個多月來，我像半個人似的活著。救不了妹妹，報不了仇，連命都是別人撿回來的。
可此刻，握著遙控器，看著那架黑色的小東西在天上自由地飛——
我第一次，重新覺得自己活著。
天還沒亮，左肩的傷還隱隱作痛，可我心裡有股壓不住的勁兒。昨晚剃刀撂下那句話，我幾乎一夜沒睡踏實。不是緊張，是手癢。
五年了。
在測繪公司飛的是民用機，大疆那種，四平八穩，像開著自動擋的轎車，手放上去就能飛。而軍用的穿越機，是手動擋的賽車，油門、方向、姿態，全憑手指尖上那點感覺，一個走神就翻車。這兩樣東西，看著都是無人機，骨子裡是兩個物種。
可部隊裡練出來的，遠不止兩隻手。真正值錢的，是眼睛，和腦子。
我摸黑洗漱完，看了眼窗外。晨霧很重，叢林裡透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混著點昨晚燒飯沒散盡的柴煙。
操場是院子後頭一塊壓平的泥地，邊上堆著幾個磨禿了邊的舊輪胎，還有幾個用沙袋壘起來的靶位。
網蟲已經在了，蹲在一排軍綠色的鐵箱子前，手電叼在嘴裡，正往一塊電路板上焊著什麼。電烙鐵的頭子抵著焊點，松香化了，騰起一絲青煙。
「來了？「他頭也不抬，含混地說，「等你半天了。「
網蟲，隊裡最小的，二十七，一張臉還嫩得跟學生似的，嘴碎得能當機關槍。可一碰設備，整個人就靜下來，連呼吸都勻了，像換了個人。隊裡的人都說，這貨是天生的技術腦袋，閉著眼都能把電路板拆了再裝。
他關掉烙鐵，甩了甩手，朝我招招手：
「過來，讓你開開眼。「
他打開鐵箱。
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無人機，每一架都用泡沫墊卡著，連槳葉都單獨用膠帶固定在邊上。我挨個看了一下。
一架經緯 M30T，大疆的行業機，機身折著，底下集成了一體化的雲台——廣角、變焦、熱成像、雷射測距四合一。這機器國內消防搜救用的多，能熱成像找人，也能雷射測距標目標，好端端一台民用機，落到這兒，就是隊裡的「偵察主力「。
一架精靈 4 RTK，也是大疆的，1英寸底、兩千萬像素，帶 RTK厘米級定位。這機器本來是給測繪用的，能出 1:500的正射圖。網蟲給它動過手腳，把測繪的相機雲台換成了高倍變焦鏡頭，白天盯目標、數人頭、讀車牌，全靠它。
還有三架 FPV穿越機，機身是碳纖維的，五寸的架子，機臂上掛著攝像頭和天線。這些不是成品，是他照著競速機的路子，一台一台手搓、或者買散件自己攢的，數字圖傳、加大功率的發射，能掛一兩百克的小載荷，必要時也能帶著點東西往上沖。
再往裡，靠著箱子背板，戳著一副外骨骼。
不是那種帶電機的大傢伙。就是幾根鋁鈦合金的骨架，從腰上掛到腳踝，膝蓋和胯上各一個彈簧阻尼的關節，看著輕飄飄的，掂一掂，四公斤不到。俄制的「勇士-21「，黑市上流出來的貨，沒電、沒線、沒一塊電池。
「這玩意兒，「網蟲踢了踢那副骨架，「翻山背物資、抬傷員的時候用。你別看它一根根棍子似的，沒電機、沒電池，純機械。穿上它，不增你一分力氣，可你身上背的、扛的，全順著骨架往腳底下卸——站著能輕一半，走路能省三成。它護的不是力，是腰，是膝蓋。「
他頓了頓，臉上那點炫耀下去了些，聲音也沉下來：
「上回抬阿坤那批貨里的傷員，翻兩個山頭，老槍穿的就是這個。他今年五十多了，腰早就不行了。沒這身骨頭，那趟人抬不回來。「
我點點頭，沒接話。就蹲下去，伸手去摸那架 FPV的機臂。
「隊裡的眼睛，都在這兒了。「網蟲拍了拍箱子，語氣裡帶著點炫耀，「以後，你管天上，我管地上。你飛，我給你搭鏈路、做電子壓制。「
手指一碰碳纖維，那股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就像見著了失散多年的老戰友。
網蟲這人，話多，但句句是乾貨。
他一邊裝機，一邊跟我講隊裡的電子戰套路。園區裡有電子干擾圍欄，人一靠近，手機就沒信號，等於眼睛耳朵全被戳瞎；白蛇那幫人還花大價錢從外面弄了幾套干擾設備，都是軍事級的，專門對付無人機——你一升空，它就給你斷圖傳、斷遙控，把你的眼睛摘了。
「所以光會飛沒用。「他指著一台黑乎乎、方方正正的設備，「這是反干擾模塊，軍規加密，跳頻的，市面上根本買不到。裝上它，你的無人機在天上才不瞎。「
我盯著那台設備，心裡忽然動了一下。軍規、跳頻、加密——這幾個詞，我太熟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考考你。「網蟲突然抬頭，朝天上努努嘴，「一架偵察機，在園區上空突然沒了信號。你第一時間判斷，是被人打下來了，還是被干擾了？「
「被干擾了。「我想都沒想，「真打下來，有墜機聲，有火光。被干擾是慢慢失聯，圖傳先花，再斷遙控。得先搶遙控，再做規避。「
網蟲眼睛一亮：「可以啊，不是個只會飛的。「
我笑了笑，沒接話。
他哪裡知道，這套判斷，我在部隊裡練了五年，練到閉著眼都能背出來。圖傳掉幀、遙控跳碼、衛星失鎖，每一種故障是什麼樣，我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可這，還只是最基礎的一層。
網蟲忽然來了興致，把鐵箱蓋一合，轉過身，正經八百地看著我：
「那我再問你。你飛偵察機，最怕什麼？「
「怕被發現。「我說。
「怎麼防？「他追著問。
我蹲下去，拿手指在地上劃拉。
「升空別走直線，貼樹冠、走溝底，越低越好，貼著地形的陰影走。槳葉換低噪的，機身上貼啞光的偽裝布，太陽底下不反光。「我頓了頓，抬頭看他，「人眼找無人機，先看天、再看反光點、最後聽聲音。你把這三樣都藏了，他抬頭就是一片天。「
網蟲沒說話，眼睛裡的光又亮了一分。
「還有熱的。「我接著說，「偵察機一升空，電機、圖傳、電池，全是熱源。對面有紅外探測，你在天上就是一顆會飛的星星。所以夜裡長航時，得給電池和電機包隔熱，把熱源壓在機身里，憋著飛。「
我越說越順，像把壓了五年的東西倒出來：
「反過來，我們追目標，也是一樣。人跑不掉，因為人有體溫，熱成像里就是一團亮白。可他要是拿塊隔熱毯一蓋，熱源就沒了。所以得會辨真假——一塊石頭曬了一天，晚上也是熱的，你不能見熱源就撲。要看形狀、看它動不動、看它周圍有沒有人留下的腳印。「
「信號呢？「網蟲聲音有點變了，「信號追蹤，你會嗎？「
「會。「我看著他，「鎖他的圖傳、遙控頻段，三角定位。他那邊飛手在哪、發射功率多大、用的是不是跳頻，一測就知道。反過來，我們自己的鏈路，跳頻、加密、實在不行就靜默——關了圖傳盲飛，憑記憶和慣性把飛機帶回來。「
我說完，操場上一時靜了。
「操。你這是偵察、反偵察、熱追蹤、反熱追蹤、信號追蹤、反信號追蹤，全活兒。「
「你不是個簡單的飛手。「他直勾勾地看著我，「你是個合格的偵察尖兵。「
我沒接這個話，只是低頭看那架 FPV。有些東西，我不想往深了說，也不能說。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
那個我一直鎖在床底鐵盒子裡、退伍時偷偷帶出來的加密模塊。
「這個……「我遞過去，「你看看，跟你們這個，能不能配上。「
網蟲接過去，湊到光下翻來覆去看了兩眼，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臥槽。「他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你怎麼又這玩意，這東西你不該有。「
「怎麼了？「
「這是某型無人機的飛控加密核心。「他壓低聲音，警惕地朝四周掃了一圈，確認沒人，才接著說，「帶自毀、帶跳頻的。這玩意兒是違禁品。你是怎麼帶出來的？要是查出來，夠判的。「
我沉默了。
三年前那個晚上，趙鵬把這塊東西塞進我手心。他滿手是血，人已經快不行了，卻死死攥著我的手，指甲都掐進我肉里，說：
「這東西……比我這條命金貴。你帶走，交給該交的人。千萬不要落到別人手裡。「
說完他就沒了。我連「該交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你怎麼弄到的？「網蟲問。
「我戰友的。「我低聲說，「他犧牲前，托我保管。「
網蟲愣住了。
好半天，他才把那模塊小心翼翼地放回我手心，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收好。別讓隊長知道……至少，現在別。「
我點點頭，把模塊重新揣進懷裡，貼著心口。那東西硬邦邦的，隔著衣服硌著胸口，卻讓我覺得踏實。
那天剩下的時間，網蟲教我怎麼把這個模塊，接到隊裡的 FPV上。
接線、燒錄、匹配跳頻。他手把手地教，我一步步地記。那幾根線，紅的黑的黃的，一根根焊上去，再用絕緣膠纏好。等最後那顆指示燈亮成綠色，他把遙控器塞進我手裡：
「飛一個試試。「
我深吸一口氣，推動油門。
螺旋槳嗡鳴著轉起來，那架黑色的小東西拔地而起，一頭扎進了晨霧裡。屏幕亮起來，第一視角的畫面鋪開，樹梢、河面、屋頂，飛速往後掠。
我下意識地壓杆、轉向、翻滾。
那些動作，不用想。五年，五千多個小時，肌肉記憶騙不了人。
穿越機貼著河面飛過，驚起一排水鳥；再猛地拉高，穿過一團晨霧，衝上樹冠。我盯著屏幕，心跳得厲害，手心卻穩得像焊死在遙控器上。
「漂亮！「網蟲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連聲叫好，「這反應，這手法，老兵了吧？「
我正想收，網蟲一把按住我：「別急。來點難的。「
他朝東邊努努嘴：「那片竹林，穿過去。「
我眯起眼，把飛機壓低，貼著竹梢沖了進去。竹竿在鏡頭裡「嗖嗖「地過，我左躲右閃，像在刀叢里穿行。等鑽出來，後背早被汗浸透了。
「服了。「網蟲憋了半天，擠出兩個字。
太陽出來的時候，我們收了攤。
臨走前，網蟲叫住我：「哎，你那個模塊，我幫你接好了，跳頻也配了。以後你的飛機，別人想干擾，沒那麼容易。「
「謝了。「
「別謝。「他咧嘴一笑，「我還指望你，以後在天上罩著我呢。「
我看著他，沒說話，心裡卻忽然踏實了。
這一個多月來，我像半個人似的活著。救不了妹妹，報不了仇，連命都是別人撿回來的。
可此刻，握著遙控器，看著那架黑色的小東西在天上自由地飛——
我第一次，重新覺得自己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