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基地
醒來時，四周瀰漫著消毒水的刺鼻氣味。
頭頂的燈光，晃得眼睛發酸，只能眯著眼。試著動了一下身子，但左肩傳來的撕裂般的疼，把我硬生生按回床上。那疼從傷口一路竄到脖子根，拽著後腦勺一抽一抽的疼，傷口裡就像被人扔進了一根燒紅的烙鐵。
「嘶。。。」
「別亂動。「說話的是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正用鑷子夾起一團帶血的紗布，輕輕擦著傷口周圍，然後丟進鐵盤，發出「叮「的一聲。
「醒的挺快「她頭也不抬，「子彈取出來了，縫了十一針。但是別亂動，傷口崩了別喊我。「
我張了張嘴，嗓子有些發緊，只能擠出一點氣音：「……我睡了多久？「
「一天。「她放下鑷子，摘了手套，才正眼看我，「我叫蘇婉。他們都稱呼我為醫生。「
當眼睛適應了燈光，我這才看清她的樣子。
三十出頭，一張不施粉黛的臉，皮膚很白，可能時常年待在不見日頭的戰地或者職業的習慣，氣質里透出一種冷調。鼻樑上架著副無框眼鏡，鏡片很薄，雙眼看人時很平靜，就像在掃一張片子，不帶一點多餘的情緒。
眼角有幾道很淡的魚尾紋紋，應該是常年熬夜熬出來的。可這紋不顯老，反倒給這張臉添了種沉得住的氣場——不是小姑娘那種好看，是一個女人把什麼都看淡了、又什麼都擔得起來的穩。
她穿著的白大褂，裡面是件迷彩 T恤，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胳膊上有一道疤，從肘彎一直爬到手腕，淺色，像條爬在胳膊上的蛇。可就是這麼一雙手，剛才擦傷口的時候，穩得沒有一絲抖。
收拾好後轉身對我說「你命真大。「她用消毒紙巾擦著手，「子彈打穿了斜方肌，卡在肩胛骨邊上。再偏兩指，就是鎖骨下的主動脈。火鴉把你從河裡撈上來的時候，你已經沒氣了。「
我沒氣了？
這四個字，我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
「那……我現在……「
「救回來了。「醫生把紙巾丟進垃圾桶，「先跟你說清楚，現在你欠隊裡兩條命——一條是火鴉的，一條是我的。「
我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
病房外頭有動靜。門帘一掀，是油條那個趿拉著拖鞋的男人，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是半碗白粥，還冒著熱氣。
「醒了？「油條把碗往床邊的小桌上一墩，咧嘴笑，「我還當你這孫子要睡到明年開春。來，喝粥。隊裡沒別的，白粥管夠。「
我嗓子干，說不出話，只搖了搖頭。
「別挑。「油條往牆上一靠，從兜里摸出根煙，猶豫了一下，沒點，只叼在嘴裡，「你命真他麼大，火鴉那丫頭為了撈你，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你倆阿，，，一個比一個不要命。「
他說著，朝門口看了一眼，壓低嗓子：「跟你說個事。那晚你中彈墜河，火鴉是第一個跳下去撈你的。她水性也就一般，愣是在黑水裡摸了你半分鐘。撈上來的時候，她臉都白了。你倆......？「
我聽著，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終時沒說出口。
原來我在河裡快沒氣的那一下，是這麼來的。
兩天後，我能坐起來了。
又過了兩天，我能下地，扶著牆，慢慢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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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到了外面才看到了基地的全貌。
它藏在湄公河一條支流的拐彎處，幾排吊腳木屋圍成一個院子，屋頂蓋著偽裝網，從天上往下看，跟叢林融成一片。院子裡飄著一股柴火味，混著河水的濕氣。院中央豎著一根木樁，木樁上掛滿小木牌，風一吹，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我走到那根木樁前。
木牌上，刻著一個個名字。有的新，刻痕鋒利，稜角上還帶著木刺；有的舊了，被雨水泡得模糊，邊緣起了毛。有些名字下面，還刻著日期，和一兩行小字。
我數了數，二十幾個。
「我們死掉的兄弟。「火鴉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旁邊，聲音很平靜，「每走一個，就在上面刻一個。「
「那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過了一會兒，我才問出這句。
火鴉沒回答，只是盯著那些木牌，又過了一會兒，才說：「隊長要見你。他有話跟你說。「
隊長在院東南角的一個木屋裡，坐在一張竹桌前，正擦一支老式的狙擊槍。
槍管被擦得鋥亮，透過窗的夕陽，泛著油光。他捏著絨布，從槍口往後，一下，一下，擦得極慢。那雙手糙得像樹皮，指節粗大，可碰著槍的時候，很是溫柔，輕得不像話。
「坐。「他朝我抬抬下巴，語氣和緩，像鄰居家的大叔，「隊裡的人都喊我老槍。「
我坐下。他手裡的活沒停，絨布擦過槍身，帶出一股淡淡的槍油味。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他沒看我，「你妹妹，還在找。但線人，暫時沒查到她的下落。「
聽到「妹妹」這兩個字。我喉嚨就發緊，不由得攥起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送出海的那批，走的不是湄公河。「老槍放下槍，看向我，「湄公河那條線，現在有聯合執法，沒人敢走了。他們改走陸路，把人塞進貨車，一站一站往南倒，倒到海港再裝船。人一旦進了這道轉運網，就跟針掉進海里一樣，得順著線慢慢摸。「
我攥緊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繃了起來，後槽牙咬得發酸。
「不過，「他話鋒一轉，「你妹妹沒死。至少，我們最後得到的消息，她還活著。「
我猛地抬頭，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這話是真是假。
「她夠倔。「老槍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杯沿缺了一小塊，「園區那邊，脾氣越硬的貨，越捨不得殺。他們要的是能打電話、能騙人的活人，不是死人。死人不值錢，明白嗎。「
我沒說話。腦子裡那根弦，從醒了就一直繃著，這會兒還是沒松下來——「沒死「和「找到「之間，隔著一條我根本摸不到的轉運線。
「所以，「老槍放下杯子，目光平靜地看著我，「你想不想留下來，自己把她撈出來？「
我一愣，沒接話。
「你當過兵，會飛無人機，有膽子，也有腦子。「他說，「我們這攤子，缺的就是一個能飛無人機的眼睛。你留下來，我們幫你找妹妹。你幫我們幹活。公平。「「至於你的部隊、番號，我們會慢慢知道的，你不需要告訴我。」
我沒立刻答應。
說不動心是假的。我一個人，從陸路那條海路，連方向都沒有。可我也清楚，這幫人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我到現在都沒弄明白，他們這麼幹到底圖什麼。跟這樣的人綁在一起，不是一句話的事。
「有條件的。「老槍像是看穿了我的猶豫，豎起一根手指，「想留下來，就把你單槍匹馬闖金塔園區的那個勁兒，先給我放下。這裡最不缺的就是藍波。「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地說：
「在這兒，你不是一個人。你妹妹，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只要你留下來，你妹妹就是我們的妹妹，就算把這裡全掀翻，我們也要救她回來。「
「聽明白了，就留下。想不通，養好傷，我送你出境，你愛去哪去哪。「
我看著他。
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那些刻滿名字的木牌上。
我忽然想起火鴉說過的話，想起醫生那兩句「你欠隊裡兩條命「，想起我在河裡快沒氣的時候，是誰把我撈上來的。
良久，我開口，聲音啞得厲害，眼睛看著他的眼睛說：
「……我留下。「
老槍看著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回竹桌前，重新拿起那塊絨布，擦他的槍。
頭頂的燈光，晃得眼睛發酸，只能眯著眼。試著動了一下身子，但左肩傳來的撕裂般的疼，把我硬生生按回床上。那疼從傷口一路竄到脖子根，拽著後腦勺一抽一抽的疼，傷口裡就像被人扔進了一根燒紅的烙鐵。
「嘶。。。」
「別亂動。「說話的是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正用鑷子夾起一團帶血的紗布，輕輕擦著傷口周圍，然後丟進鐵盤，發出「叮「的一聲。
「醒的挺快「她頭也不抬，「子彈取出來了，縫了十一針。但是別亂動，傷口崩了別喊我。「
我張了張嘴，嗓子有些發緊，只能擠出一點氣音：「……我睡了多久？「
「一天。「她放下鑷子，摘了手套，才正眼看我，「我叫蘇婉。他們都稱呼我為醫生。「
當眼睛適應了燈光，我這才看清她的樣子。
三十出頭，一張不施粉黛的臉，皮膚很白，可能時常年待在不見日頭的戰地或者職業的習慣，氣質里透出一種冷調。鼻樑上架著副無框眼鏡，鏡片很薄，雙眼看人時很平靜，就像在掃一張片子，不帶一點多餘的情緒。
眼角有幾道很淡的魚尾紋紋，應該是常年熬夜熬出來的。可這紋不顯老，反倒給這張臉添了種沉得住的氣場——不是小姑娘那種好看，是一個女人把什麼都看淡了、又什麼都擔得起來的穩。
她穿著的白大褂，裡面是件迷彩 T恤，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胳膊上有一道疤，從肘彎一直爬到手腕，淺色，像條爬在胳膊上的蛇。可就是這麼一雙手，剛才擦傷口的時候，穩得沒有一絲抖。
收拾好後轉身對我說「你命真大。「她用消毒紙巾擦著手，「子彈打穿了斜方肌，卡在肩胛骨邊上。再偏兩指，就是鎖骨下的主動脈。火鴉把你從河裡撈上來的時候，你已經沒氣了。「
我沒氣了？
這四個字，我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
「那……我現在……「
「救回來了。「醫生把紙巾丟進垃圾桶，「先跟你說清楚，現在你欠隊裡兩條命——一條是火鴉的，一條是我的。「
我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
病房外頭有動靜。門帘一掀，是油條那個趿拉著拖鞋的男人，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是半碗白粥，還冒著熱氣。
「醒了？「油條把碗往床邊的小桌上一墩，咧嘴笑，「我還當你這孫子要睡到明年開春。來，喝粥。隊裡沒別的，白粥管夠。「
我嗓子干，說不出話，只搖了搖頭。
「別挑。「油條往牆上一靠，從兜里摸出根煙，猶豫了一下，沒點，只叼在嘴裡，「你命真他麼大，火鴉那丫頭為了撈你，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你倆阿，，，一個比一個不要命。「
他說著，朝門口看了一眼，壓低嗓子：「跟你說個事。那晚你中彈墜河，火鴉是第一個跳下去撈你的。她水性也就一般，愣是在黑水裡摸了你半分鐘。撈上來的時候，她臉都白了。你倆......？「
我聽著，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終時沒說出口。
原來我在河裡快沒氣的那一下，是這麼來的。
兩天後，我能坐起來了。
又過了兩天，我能下地，扶著牆，慢慢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挪到了外面才看到了基地的全貌。
它藏在湄公河一條支流的拐彎處，幾排吊腳木屋圍成一個院子，屋頂蓋著偽裝網，從天上往下看，跟叢林融成一片。院子裡飄著一股柴火味，混著河水的濕氣。院中央豎著一根木樁，木樁上掛滿小木牌，風一吹，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我走到那根木樁前。
木牌上，刻著一個個名字。有的新，刻痕鋒利，稜角上還帶著木刺；有的舊了，被雨水泡得模糊，邊緣起了毛。有些名字下面，還刻著日期，和一兩行小字。
我數了數，二十幾個。
「我們死掉的兄弟。「火鴉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旁邊，聲音很平靜，「每走一個，就在上面刻一個。「
「那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過了一會兒，我才問出這句。
火鴉沒回答，只是盯著那些木牌，又過了一會兒，才說：「隊長要見你。他有話跟你說。「
隊長在院東南角的一個木屋裡，坐在一張竹桌前，正擦一支老式的狙擊槍。
槍管被擦得鋥亮，透過窗的夕陽，泛著油光。他捏著絨布，從槍口往後，一下，一下，擦得極慢。那雙手糙得像樹皮，指節粗大，可碰著槍的時候，很是溫柔，輕得不像話。
「坐。「他朝我抬抬下巴，語氣和緩，像鄰居家的大叔，「隊裡的人都喊我老槍。「
我坐下。他手裡的活沒停，絨布擦過槍身，帶出一股淡淡的槍油味。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他沒看我，「你妹妹，還在找。但線人，暫時沒查到她的下落。「
聽到「妹妹」這兩個字。我喉嚨就發緊，不由得攥起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送出海的那批，走的不是湄公河。「老槍放下槍，看向我，「湄公河那條線，現在有聯合執法，沒人敢走了。他們改走陸路，把人塞進貨車，一站一站往南倒，倒到海港再裝船。人一旦進了這道轉運網，就跟針掉進海里一樣，得順著線慢慢摸。「
我攥緊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繃了起來，後槽牙咬得發酸。
「不過，「他話鋒一轉，「你妹妹沒死。至少，我們最後得到的消息，她還活著。「
我猛地抬頭，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這話是真是假。
「她夠倔。「老槍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杯沿缺了一小塊，「園區那邊，脾氣越硬的貨，越捨不得殺。他們要的是能打電話、能騙人的活人，不是死人。死人不值錢，明白嗎。「
我沒說話。腦子裡那根弦，從醒了就一直繃著，這會兒還是沒松下來——「沒死「和「找到「之間，隔著一條我根本摸不到的轉運線。
「所以，「老槍放下杯子，目光平靜地看著我，「你想不想留下來，自己把她撈出來？「
我一愣，沒接話。
「你當過兵，會飛無人機，有膽子，也有腦子。「他說，「我們這攤子，缺的就是一個能飛無人機的眼睛。你留下來，我們幫你找妹妹。你幫我們幹活。公平。「「至於你的部隊、番號，我們會慢慢知道的，你不需要告訴我。」
我沒立刻答應。
說不動心是假的。我一個人，從陸路那條海路，連方向都沒有。可我也清楚，這幫人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我到現在都沒弄明白，他們這麼幹到底圖什麼。跟這樣的人綁在一起，不是一句話的事。
「有條件的。「老槍像是看穿了我的猶豫，豎起一根手指，「想留下來，就把你單槍匹馬闖金塔園區的那個勁兒，先給我放下。這裡最不缺的就是藍波。「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地說：
「在這兒，你不是一個人。你妹妹，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只要你留下來，你妹妹就是我們的妹妹，就算把這裡全掀翻，我們也要救她回來。「
「聽明白了，就留下。想不通，養好傷，我送你出境，你愛去哪去哪。「
我看著他。
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那些刻滿名字的木牌上。
我忽然想起火鴉說過的話，想起醫生那兩句「你欠隊裡兩條命「，想起我在河裡快沒氣的時候，是誰把我撈上來的。
良久，我開口，聲音啞得厲害，眼睛看著他的眼睛說：
「……我留下。「
老槍看著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回竹桌前，重新拿起那塊絨布，擦他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