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場球打得不像友誼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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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四下午三點,京華大學室內籃球館。

  全封閉,沒有觀眾、沒有啦啦隊、沒有校園記者。

  陽光透過高處的換氣窗,在木地板上打出幾道斜斜的光帶。球鞋摩擦地板的刺耳聲和籃球撞擊籃筐的砰砰聲交匯,在空蕩寬闊的球館裡撞出陣陣回聲。

  京華校隊提前半小時到場,正在熱身。

  池騁穿著京華黑色的3號訓練背心,正在三分線外熱身。他運球的節奏並不快,手腕一抖,球從胯下穿過,左手接住,急停,起跳。

  球館逆光,下午三點的太陽從高窗斜著切進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金邊。起跳的瞬間,小腿肌肉線條繃緊,球衣下擺被風撩起一角,露出腰腹間收攏的輪廓。臂展完全展開,手腕一壓——

  "唰。"

  三分空心入網。

  整個動作裡帶著一種長期混跡野球場磨出來的鬆弛感,卻又暗藏著極強的侵略性。旁邊的隊友吹了聲口哨,他沒什麼反應,走過去撿球,繼續。

  大門被推開,理工大籃球隊的隊員們剛好走進來,正撞見這個進球。

  隊伍里立刻有人竊竊私語:「京華那個3號什麼來頭?這動作夠絕的。」

  吳其穹站在隊伍後頭,滿眼震驚。這不就是那個莫名其妙去自己學校看球的傢伙?這傢伙竟然打得這麼好?!

  賽前禮儀,兩支隊伍在場邊列隊致意。

  池騁目光掃過對面,只按著賽前禮儀同整隊點了點頭。視線滑過吳其穹時,連半秒鐘的停頓都沒有,完全是一副看陌生人的冷淡模樣。

  吳其穹愣了一下。

  這人明明認識他。周五在球場邊盯著他看,周日又跑到麻辣燙店來拼桌,還說了句"我看的是你"。現在站在球場上,裝得跟第一次見面似的?

  吳其穹的眉頭擰了起來,嫌棄與防備同時寫在臉上。

  行,裝不認識是吧。我還不稀罕認識你呢。

  ————

  隨著一聲哨響,比賽開始。

  開場十幾分鐘,雙方都在互相試探。池騁和吳其穹作為替補,都在各自的輪換席上坐著。

  郭城宇坐在池騁旁邊,一邊敷衍地拉伸著腿,一邊敏銳地捕捉到了對面的一道視線。理工大替補席上,那個白淨、眼睛很亮的新生,正頻頻往池騁這邊瞥。

  他不由得挑了挑眉,壓低聲音問道:「對面那個小朋友,認識你?」

  池騁目光盯著場上,面無表情:「不熟。」

  第一節過半,理工大的教練抬手叫了換人。

  吳其穹站起來,脫掉外套,活動了一下肩膀。

  池騁目光一掃,立刻站起身,徑直走向自家教練申請輪換。

  郭城宇看著這兩人一前一後上場,眼底閃過一絲興味。終於確定了,池騁費這麼大勁搞贊助、進校隊,純粹就是衝著對面那個人去的。

  上場後,池騁並沒有一上來就死貼吳其穹,而是先退開半步,沉著臉觀察了幾個回合。

  吳其穹接球,壓低重心,習慣性從右側啟動。池騁眼睛微眯——習慣還是和未來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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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個回合,吳其穹剛一拿球,池騁立刻主動逼上前。

  吳其穹沉肩準備急停,池騁卻像能預知一樣,提前半步卡死了他的落位。吳其穹被逼到底線,偏愛回傳弧頂的習慣剛一冒頭,池騁的手臂已經橫在了傳球路線上,直接把球截斷。

  連續幾次,吳其穹的進攻路線像被徹底看穿了一樣,打得極其憋屈。他從震驚轉成憤怒,腦子簡直要懵了。這人怎麼跟有預知能力似的?

  退防時,吳其穹盯著池騁那張漫不經心的臉,氣不打一處來。這人絕對不止去球場看了一次,肯定暗中跟蹤調查過自己,連起手式都摸得這麼透!

  比分被拉開,吳其穹胸口劇烈起伏。再次持球時,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壓低重心,再次向右側沉肩啟動。池騁果然又一次提前預判,身體重心向左偏移準備堵截。

  但這一次,吳其穹沒有硬碰硬。他借著隊友一個稍顯匆忙的掩護,腳下猛地發力,竟然硬生生剎住車,緊接著一個極大幅度的反向撤步,直接退到了三分線外。

  池騁心頭一震。這招……未來的吳所畏從來沒用過。

  吳其穹起跳,手腕撥動,籃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高的弧線。

  唰!空心命中。

  落地後,吳其穹沒有立刻回防。

  他轉過頭,看著池騁,揚起一個笑。

  那個笑很得意,很清澈,帶著十九歲特有的自信和張揚。沒有算計,沒有嘲弄,就是單純的"我贏了這一個回合"。陽光從高窗灑下來,落在他臉上,把他被汗水浸濕的碎發染成淺金色,眼睛亮得驚人。

  池騁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笑容,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這個笑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同一個人的眉眼;陌生的,是那上面沒有未來經歷風雨後留下的痕跡,沒有被生活打磨出的圓滑,也不屬於池騁記憶里那個成熟堅韌的吳所畏。

  在這一瞬間,池騁徹底確認了,他對這個時間線的吳其穹,再次心動了。

  這個人不是舊未來的懷念和復刻,不是他知道的吳所畏。而是眼前這個十九歲的、會當場學會新招的、還在成長中的、獨立的、完全陌生的吳其穹。

  擊中他的,是這個人。

  不管這個人叫什麼名字,不管他經歷過什麼,不管他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池騁低頭,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上的汗,嘴角動了一下。

  "有意思。"他低聲說。


  接下來的比賽,幾乎變成了兩人的半個競技場。

  吳其穹被激發了鬥志,不斷嘗試新的突破方式;池騁也不再留手,更不再只憑記憶堵吳其穹的路線,開始認真觀察他在場上的臨場變化,用更具侵略性的防守回應。

  池騁搶斷,吳其穹反搶。吳其穹突破,池騁封蓋。池騁三分,吳其穹回敬一個中投。兩個人的節奏截然不同——池騁鬆弛、精準、富有侵略性;吳其穹靈活、多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衝勁。

  兩人針鋒相對,有來有回,場上的其他九個人幾乎都成了陪襯,比賽打得酣暢淋漓。

  郭城宇在替補席上看得津津有味,胳膊肘支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掌上,眼神里寫滿了八卦。旁邊的陳昱湊過來:"郭子,池騁今天怎麼這麼拼?"

  "人生第一次有集體榮譽感。"郭城宇說。

  "……你信?"

  "我信個屁。"

  陳昱笑了。

  球場上,兩人擦肩而過的間隙,吳其穹壓低聲音:"你之前到底跟蹤我多久?"

  "沒跟蹤。"

  "你騙鬼呢,沒跟蹤你怎麼這麼了解我打法?"

  "你打法太明顯了。"

  "……"吳其穹咬牙,"你等著。"

  "等著。"

  ————

  直到兩邊教練實在看不下去,分別叫了暫停。

  京華的教練板著臉訓斥:「友誼賽,不是你倆私人決鬥!」

  理工那邊,吳其穹用毛巾擦著汗,小聲嘀咕:「他先不友誼的。」

  兩步外的池騁聽見了,語氣淡淡地接了一句:「我挺友誼。」

  吳其穹瞪了他一眼。

  比賽最後一攻,時間還剩十秒。池騁持球突破,吳其穹和另一名理工大隊員立刻包夾。池騁沒有強投,而是一個極其隱蔽的擊地傳球,穩穩送到了籃下無人盯防的隊長陳昱手裡。

  陳昱輕鬆打板上籃,哨聲響起。

  京華以一球優勢結束比賽。

  吳其穹雙手撐著膝蓋喘息,抬頭看著池騁,眼神里少了之前的防備,多了一份對強勁對手的純粹尊重。

  兩隊隊員握手致意。

  吳其穹和池騁面對面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池騁握住他的手掌,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再次傳來。

  "下次你不會這麼容易。"吳其穹說。

  "我等著。"

  吳其穹哼了一聲,鬆了手,轉頭走了。

  池騁看著他的背影,不由唇角微揚。

  郭城宇在場邊看著這一幕,心裡的八卦之火已經燒到了嗓子眼。他掏出手機,對著吳其穹拍了一張,發給了李旺。

  "查查這個叫吳其穹的,理工大那個。"

  李旺收到信息,撇了撇嘴。

  果然以郭少的敏感度,親眼看到人之後,肯定按捺不住了。他乾脆把剛子之前發給池騁的那份郵件轉發過來,重新編輯了一下,又轉發給了郭城宇。

  整個過程兩分鐘不到。

  郭城宇收到郵件的時候,愣了一下。

  李旺的效率什麼時候這麼高了?

  他打開PDF,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還TM這麼詳細!

  這份資料,絕對不是臨時查的。

  郭城宇盯著手機屏幕,腦子一轉,立馬猜到了,估計之前剛子就已經被支使著調查過了。

  "呵。"郭城宇嗤笑一聲,鎖了屏幕。

  自己這發小看來是真有新獵物了,連底細都摸得一清二楚。就是不知道,這大少爺的追人之路能不能一帆風順了。

  ————

  下午五點,比賽散場。

  兩校隊員正各自收拾東西,池騁走到理工大的隊員那裡,主動給吳其穹遞過去一瓶礦泉水。

  吳其穹看著他,這次沒再拒絕,而是伸手接了過來。打了一場酣暢淋漓的球,他暫時認下了這個實力強勁的對手。

  "打得不錯。"池騁說。

  "你也還行。"吳其穹語氣還是有點生硬,但明顯比之前好多了。

  池騁順勢開口:「在京華逛逛?一起吃飯。」

  「不了。」吳其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抹了把嘴角,「我女朋友在外面等我。」

  池騁的目光凝固了一瞬。

  吳其穹沒察覺,自顧自地套上外套:「一會兒要去遠端百貨挑鞋,再去看場電影。」

  池騁沒接話。

  吳其穹沒注意到他的表情,沖他擺了擺手:"走了啊。"

  說完,轉身往球館大門跑去,腳步輕快。經過場邊的時候,還跟隊友擊了個掌,笑聲在空蕩蕩的球館裡迴蕩,清脆、明亮、毫不設防。

  池騁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背影跑遠。

  然後他低頭,手指猛地一用力。

  「咔」的一聲脆響,手裡剛喝了一半的塑料水瓶直接被捏扁了,水從瓶口濺出來,順著他的手指滴在地板上。

  旁邊湊過來準備說話的郭城宇,正好看見這一幕,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

  "噗——"他彎著腰,笑得肩膀直抖,"池騁,瓶子招你了?"

  池騁臉色鐵青,把廢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咬牙擠出一個字:「滾。」

  "不是,人家女朋友在外面等,你不能攔著人家恩恩愛——"

  "閉嘴。"

  郭城宇憋笑憋出內傷,眼角都笑出了淚花,一邊擦眼淚一邊拍池騁的肩膀:"走,我請你吃飯。安慰你受傷的心靈。"

  池騁沒理他,轉身走向更衣室。

  身後,郭城宇的笑聲在球館裡迴蕩。

  ————

  當晚,池騁回到住處。

  檯燈下,他重新翻開桌上那份關於吳所畏家那一片社區的資料。

  他想起今天下午,吳其穹在球場上沖他得意地笑,那個沒有被生活打磨過的、乾淨明亮的笑,還有今天球場上吳其穹那個陌生的反向撤步三分球,像是一個清晰的信號,告訴他舊未來已經無法精準掌控現在的一切。這也讓他更加確定了,他不能讓吳媽死在一樣的病上,他對吳媽許下的「團團圓圓」的承諾,絕不能變。

  池騁合上電腦,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京城的夜景鋪展開來,萬家燈火。

  四天後的周一,集團周會。

  那是他主動申請第一次正式參加遠端集團的會議。他要把社區公益體檢的提案放在桌上,把私人願望變成經得起審計的公共方案。他要讓吳媽在最自然的情況下走進篩查通道,讓病灶在還來得及的時候被切除,讓吳其穹永遠不用變成那個因為喪母而終生遺憾的吳所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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