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在擔心我
十二月底的京城，冷風裹挾著枯葉卷過街角。
午後，天空先是飄下了幾粒零星的雪籽，落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眨眼便化成了一灘不起眼的水漬。誰也沒把這場初雪當回事。
遠端醫療的項目組今天去了第二個社區做小範圍的系統回訪。
「你帶他們先測著新上的這幾個模塊，流程我剛才跟街道負責人核對完了。」池騁站在社區大廳門口，把車鑰匙勾在手指上轉了轉，「公章忘帶了，我開車回趟公司，五點鐘我們在大廳碰頭，一起回去。」
吳其穹正低頭調試著手裡的測試機，聞言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行，你去吧，這裡交給我。」
然而，不到一個小時，原本細碎的雪粒就變成了綿密的雪片，北風一吹，洋洋灑灑地糊滿了大廳的玻璃門。
「這雪怎麼突然下這麼大了？」項目組的一個女生搓了搓手，看著手機上的推送，「好傢夥，暴雪黃色預警。」
沒過多久，街道負責人步履匆匆地走了過來，開始組織社區工作人員安排值班，排查老舊建築的隱患，並部署明天一早的掃雪工作。
社區大廳里，工作人員陸續往外走。吳其穹抬頭看了看窗外，雪已經白茫茫一片，密得看不清對面的樓。
「小吳啊，我看這天氣預報，馬上就要升級成橙色預警了，物業那邊也在說地庫和線路可能會有影響，巡查都派不出來人手了。」負責人拍了拍吳其穹的肩膀，「你們這回訪也測得差不多了，趕緊趁著路還能走先回去吧，晚了怕是車都開不了。」
吳其穹看著門外已經積起一層白色的路面，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掏出手機，撥了池騁的號碼，想告訴他雪太大了別過來了。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吳其穹掛斷，又撥了一次，還是無法接通。
他心裡湧起一絲莫名的煩躁，轉頭給遠端前台打了個電話。
「池經理啊？他十幾分鐘前拿了公章就走了呀。」前台的回覆讓吳其穹的心徹底懸了起來。
「小吳，咱們還不走嗎？這雪不對，再不走怕是回不去了。」項目組的其他人已經收拾好了背包，看著外頭越發肆虐的風雪，面露焦急。
現在擺在吳其穹面前的有兩個選擇：要麼大家一起在這乾等池騁，要麼所有人先回城。等下去，外面的雪只會越來越大；可要是先走……
吳其穹咬了咬牙，當機立斷：「你們先開那輛商務車回去，路上開慢點，注意安全。」
「那你呢？」
「我在這裡等池騁。」吳其穹抓起桌上的測試記錄本塞進包里，「他拿完公章肯定在趕回來的路上了。我倆說好五點碰頭，他肯定會回來。」
這話他說得篤定。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份篤定從哪來，他和池騁認識才幾個月，可他此刻就是敢說，池騁肯定在來接他的路上。
就算今晚真回不去，那就找個地方住一晚。
他不想讓池騁到了這兒，發現他已經走了。
不想放池騁鴿子。
其他人互相對視了一眼，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便沒再堅持，叮囑了幾句後匆匆駕車離開了。
偌大的社區大廳里很快就剩下了吳其穹一個人。街道的工作人員幾乎都披著軍大衣出去外勤排查了，空曠的大廳顯得愈發冷清。
吳其穹又打了幾個電話，聽筒里始終只有那冰冷的「無法接通」。他深吸了一口氣，乾脆發了條簡訊：【雪太大了，同事們先回了，我在社區大廳等你。】發完便把手機揣回了兜里。
十分鐘，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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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雪大得連能見度似乎都降低了。吳其穹原本坐在椅子上，漸漸地，他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大廳里來回踱步。
怎麼還沒到。
是路上堵車嗎？還是車子拋錨了？……
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這破天氣，電話也不接，別是出了什麼事吧……」吳其穹猛地頓住腳步，被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嚇了一跳，趕緊抬手拍了自己一巴掌，「別瞎想別瞎想，禍害遺千年，池騁那麼大本事能出什麼事。肯定是雪大耽擱了。」
可心臟跳動的頻率還是不知不覺加快了。吳其穹走到玻璃門前，把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睜大眼睛往風雪深處看。
這是他第一次因為池騁本人而感到如此強烈的焦躁。
半個多小時後，兩束昏黃的車燈終於穿透了白茫茫的雪幕。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了社區大廳門口。
正好轉過身的吳其穹看到從車上下來的那個熟悉的身影，趕緊一把推開玻璃門沖了出去。
風雪瞬間灌了滿脖子，但吳其穹顧不上冷。他三步並作兩步跨下台階，死死盯著池騁。確認他好端端地站在這兒，車子也沒有任何碰撞的痕跡後。
他懸著的那口氣，總算落回肚子裡。
然後那口氣就變成了火氣。
"你手機是擺設嗎？！"吳其穹吼他。
池騁站在雪地里，就被劈頭蓋臉這麼一句吼得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眼底浮起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京城那邊的雪更大。"他說，"好像是哪個基站出了問題，我這手機一直沒信號。收到你簡訊的時候，已經快到了。"
他頓了頓，看著吳其穹焦急的樣子，聲音放輕了一點，「抱歉，錯過了約定的時間。」
"誰管你錯沒錯過時間！"吳其穹嘴硬地把頭偏向一邊，壓根不想承認自己剛才心慌得要命，找著藉口生硬地反駁："你電話也不接，信息也不回，誰知道你怎麼了！為了等你，我在這大廳待了半天，不然這會兒我都到京城，在宿舍舒舒服服躺著了！"
池騁看出了他是真的急了，也知道他嘴硬不承認自己擔心。他沒有順著吳其穹的藉口往下說，也不打算放過吳其穹這一刻泄露的真心。
池騁往前逼近了一步，直接點明：「你是在擔心我嗎？」
吳其穹猛地往後退了半步，結巴了一下：「誰、誰擔心你！自作多情！」
池騁低聲笑了起來，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語氣里不僅沒有半點認錯的侷促，那目光反而像是在盯著掉進陷阱的獵物，透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滿意：「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那罰我今晚請你吃飯吧。」
吳其穹滿臉問號：「？？？」
這邏輯是怎麼跨越到請客吃飯上的？被池騁那種極具侵略性的目光看得渾身發毛，吳其穹趕緊硬邦邦地岔開話題：「少廢話，公章拿來沒？趕緊進去把回訪單蓋了，不然一會兒雪把路全封了，咱們就真走不了了！」
……
回程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加上雪大，路面上的積雪被來往的車輪壓實，變成了滑溜溜的冰殼。車子開得非常慢，池騁雙手穩穩地把著方向盤，目光緊盯著前方。
一路上還是碰到好幾起車禍，交通近乎癱瘓，只能開開停停。
池騁的車性能再好，車技再牛，也是實在抵不住自然災害的意外。
在終於艱難地駛入城區，準備送吳其穹回學校，在一個路口轉彎的時候，車輪在結冰的路面上瞬間打滑，「砰」地一聲，撞到了路牙子上。
好在速度不快，兩人都沒事，但因為輪胎打滑，車子就卡在那個路邊的冰槽里出不來了。
池騁打了個電話報保險，很快掛斷。今天因為突然的大雪，導致保險公司也很忙，拖車都忙不過來，最快也得等幾個小時。
"那車就扔這兒？"吳其穹問。
"扔這兒。"池騁說，"明天再處理。"
兩人推門下車。吳其穹看了一眼外面的路況，雪已經沒過了腳踝，白茫茫的一片。
「算了，我自己走回去吧。這天公交和地鐵肯定也都停運了。」吳其穹說著，緊了緊衣服準備往人行道上走。
"走回去？"池騁皺眉，"你走得到嗎？"
"怎麼走不到。"吳其穹說完，抬腳就走。
他忘了自己今天穿的是雙板鞋，鞋底滑得很。剛走了兩步，「呲溜」一下，整個人差點滑了一跤。
一隻強有力的手眼疾手快地從身後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池騁拉著他，低頭看了一眼他的鞋："就這鞋，走回去半路就得摔進溝里。"
"我小心點就是了。"
池騁看了他一眼，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在吳其穹面前蹲了下來：「上來。」
吳其穹愣住了：「啊？」
「背你。」
吳其穹趕緊往後退：「不用，我自己能走……」
「快點。」池騁微微側過頭，語氣強硬，「摔傷了不算工傷，到時候籃球聯賽比不了，班也上不了。」
池騁這麼一說，吳其穹猶豫了一下，看著前面漫長而濕滑的雪路，終於還是乖乖趴了上去。
池騁的背很寬，很穩。他托著吳其穹的腿，把他往上顛了顛，穩穩地邁開步子。
雪還在下，落在兩人身上。吳其穹趴在池騁背上，隔著一層褲子也能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他的呼吸就貼著池騁的耳朵，一下一下，吹得池騁耳朵痒痒的。
池騁喉結滾了滾，忽然故意偏了一下頭，說："摟緊點，別掉下去。"
吳其穹躲閃不及，嘴唇不經意間輕輕擦過了池騁的耳朵和側臉。那觸感柔軟而溫熱，吳其穹像觸電一般，下意識地就想往後躲。
「啪」的一聲輕響。池騁毫不客氣地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記，聲音低啞：「安分點。」
吳其穹在後面臉「騰」地一下紅了，連帶著耳朵根都紅透了。但池騁已經穩穩地背著他朝前面走去，他也不好在這大雪天裡跟人計較什麼。
他只能把臉埋低一點，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那個……"他悶悶地開口，"你不是說請我吃飯嗎？這上哪兒吃去？"
"看情況。"池騁的聲音帶著點懶散的笑意，"再走幾分鐘就有地方。"
吳其穹本來以為，池騁會把他送回學校。他盤算著一會兒到校門口就下來，自己再走一段回宿舍，省得被人看見丟人。
結果沒走幾分鐘，池騁直接背著他，拐進了一家路邊的酒店。
吳其穹："……"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酒店房間裡了。
「雪太大了，這會兒在外面走不安全，我車正好壞在附近，今晚先將就著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去。」池騁脫下沾了雪的大衣，掛在衣架上。
吳其穹看著這寬敞的房間，還有那可以俯瞰雪景的大落地窗，以及窗前那個大浴缸……這叫將就一晚？
他高中畢業旅行，住的可是99塊錢一晚、不到十個平方的快捷酒店。進門就是床，床尾就是牆，洗澡都得踮著腳轉不開身。
他站在這鋪著地毯、擺著鮮花、能俯瞰雪景的房間裡，忽然深刻地領悟了一個道理：有錢少爺的世界和普通人的世界，確實不一樣。
"你這叫將就？"吳其穹忍不住，"那我想知道，你平時不將就的時候住什麼樣的。"
"想看？"池騁脫了外套，扔在沙發上，"下次帶你去。"
"……不了不了，謝謝。"吳其穹趕緊擺手，"我怕看一眼就消費降級降得睡不著。"
他一邊吐槽，一邊好奇地參觀房間的設施。走到臥室門口，他頓住了。
房間裡只有一張大床。
床很大，夠三個人打滾。
床邊是一張長沙發。
他愣了愣，回頭問："池騁，你怎麼沒訂標間？"
"標間沒有了。"池騁說得很自然，"就剩這一間大床房。"
吳其穹被這一打岔，也就沒再往深了想。
也是，這床夠大，兩個大男人睡綽綽有餘，他又不是矯情的人。
訂完餐，吳其穹好奇地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雪景。
京城的初雪，越下越大了。
樓下的路燈把雪照成橘黃色，一片一片，紛紛揚揚。行道樹上已經壓了厚厚一層雪被，房頂上也是，銀裝素裹。
正看的入神，突然，頭上就被罩上了一個毛巾。
「把頭髮擦擦，剛剛落的雪都化掉了，別感冒。」池騁站在他身後。
吳其穹趕緊從池騁手裡奪過毛巾：「我自己來自己來，你也擦一下去。」
雖然知道池騁一直對自己很照顧，但這麼親密地幫忙擦頭髮，吳其穹這一瞬間還是有點感覺怪怪的。
池騁並沒有強求，他拿起另一條毛巾隨意擦了擦，和吳其穹並肩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京城的初雪。
室內的空調很暖，暖得窗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層霧。窗外，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把整個世界都蓋成了白色。
吳其穹一邊擦頭髮，一邊看著窗外的雪景，臉頰被暖氣烘得微微泛紅，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光，亮晶晶的。
他忽然開口："池騁，這麼看雪景，真美！"
池騁偏頭看他。
"這可是京城的初雪。"吳其穹的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欣喜和小傲嬌，"沒想到，居然和你一起看了。"
他說完，下意識地轉過頭來，想看看池騁的反應。
少年此刻的臉上，帶著飛揚的笑意，眼神明亮，毫無防備地望向身邊的人。
然後他就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池騁正看著他。
他眼裡的吳其穹是笑著的、驚喜的、毫無設防的，而他看吳其穹的時候，眼神卻一點點暗了下去。
那裡面有一種吳其穹看不懂的東西。像夜色深處有什麼在翻湧，又像獵人壓低了身子，正準備撲向獵物。
吳其穹被看得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他不懂那種眼神。
從小到大，沒有人這樣看過他，他只是覺得，池騁的眼神很奇怪，甚至有點危險。
房間裡很暖，可他卻莫名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個房間裡悄悄變得不一樣。
午後，天空先是飄下了幾粒零星的雪籽，落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眨眼便化成了一灘不起眼的水漬。誰也沒把這場初雪當回事。
遠端醫療的項目組今天去了第二個社區做小範圍的系統回訪。
「你帶他們先測著新上的這幾個模塊，流程我剛才跟街道負責人核對完了。」池騁站在社區大廳門口，把車鑰匙勾在手指上轉了轉，「公章忘帶了，我開車回趟公司，五點鐘我們在大廳碰頭，一起回去。」
吳其穹正低頭調試著手裡的測試機，聞言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行，你去吧，這裡交給我。」
然而，不到一個小時，原本細碎的雪粒就變成了綿密的雪片，北風一吹，洋洋灑灑地糊滿了大廳的玻璃門。
「這雪怎麼突然下這麼大了？」項目組的一個女生搓了搓手，看著手機上的推送，「好傢夥，暴雪黃色預警。」
沒過多久，街道負責人步履匆匆地走了過來，開始組織社區工作人員安排值班，排查老舊建築的隱患，並部署明天一早的掃雪工作。
社區大廳里，工作人員陸續往外走。吳其穹抬頭看了看窗外，雪已經白茫茫一片，密得看不清對面的樓。
「小吳啊，我看這天氣預報，馬上就要升級成橙色預警了，物業那邊也在說地庫和線路可能會有影響，巡查都派不出來人手了。」負責人拍了拍吳其穹的肩膀，「你們這回訪也測得差不多了，趕緊趁著路還能走先回去吧，晚了怕是車都開不了。」
吳其穹看著門外已經積起一層白色的路面，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掏出手機，撥了池騁的號碼，想告訴他雪太大了別過來了。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吳其穹掛斷，又撥了一次，還是無法接通。
他心裡湧起一絲莫名的煩躁，轉頭給遠端前台打了個電話。
「池經理啊？他十幾分鐘前拿了公章就走了呀。」前台的回覆讓吳其穹的心徹底懸了起來。
「小吳，咱們還不走嗎？這雪不對，再不走怕是回不去了。」項目組的其他人已經收拾好了背包，看著外頭越發肆虐的風雪，面露焦急。
現在擺在吳其穹面前的有兩個選擇：要麼大家一起在這乾等池騁，要麼所有人先回城。等下去，外面的雪只會越來越大；可要是先走……
吳其穹咬了咬牙，當機立斷：「你們先開那輛商務車回去，路上開慢點，注意安全。」
「那你呢？」
「我在這裡等池騁。」吳其穹抓起桌上的測試記錄本塞進包里，「他拿完公章肯定在趕回來的路上了。我倆說好五點碰頭，他肯定會回來。」
這話他說得篤定。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份篤定從哪來，他和池騁認識才幾個月，可他此刻就是敢說，池騁肯定在來接他的路上。
就算今晚真回不去，那就找個地方住一晚。
他不想讓池騁到了這兒，發現他已經走了。
不想放池騁鴿子。
其他人互相對視了一眼，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便沒再堅持，叮囑了幾句後匆匆駕車離開了。
偌大的社區大廳里很快就剩下了吳其穹一個人。街道的工作人員幾乎都披著軍大衣出去外勤排查了，空曠的大廳顯得愈發冷清。
吳其穹又打了幾個電話，聽筒里始終只有那冰冷的「無法接通」。他深吸了一口氣，乾脆發了條簡訊：【雪太大了，同事們先回了，我在社區大廳等你。】發完便把手機揣回了兜里。
十分鐘，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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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雪大得連能見度似乎都降低了。吳其穹原本坐在椅子上，漸漸地，他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大廳里來回踱步。
怎麼還沒到。
是路上堵車嗎？還是車子拋錨了？……
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這破天氣，電話也不接，別是出了什麼事吧……」吳其穹猛地頓住腳步，被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嚇了一跳，趕緊抬手拍了自己一巴掌，「別瞎想別瞎想，禍害遺千年，池騁那麼大本事能出什麼事。肯定是雪大耽擱了。」
可心臟跳動的頻率還是不知不覺加快了。吳其穹走到玻璃門前，把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睜大眼睛往風雪深處看。
這是他第一次因為池騁本人而感到如此強烈的焦躁。
半個多小時後，兩束昏黃的車燈終於穿透了白茫茫的雪幕。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了社區大廳門口。
正好轉過身的吳其穹看到從車上下來的那個熟悉的身影，趕緊一把推開玻璃門沖了出去。
風雪瞬間灌了滿脖子，但吳其穹顧不上冷。他三步並作兩步跨下台階，死死盯著池騁。確認他好端端地站在這兒，車子也沒有任何碰撞的痕跡後。
他懸著的那口氣，總算落回肚子裡。
然後那口氣就變成了火氣。
"你手機是擺設嗎？！"吳其穹吼他。
池騁站在雪地里，就被劈頭蓋臉這麼一句吼得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眼底浮起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京城那邊的雪更大。"他說，"好像是哪個基站出了問題，我這手機一直沒信號。收到你簡訊的時候，已經快到了。"
他頓了頓，看著吳其穹焦急的樣子，聲音放輕了一點，「抱歉，錯過了約定的時間。」
"誰管你錯沒錯過時間！"吳其穹嘴硬地把頭偏向一邊，壓根不想承認自己剛才心慌得要命，找著藉口生硬地反駁："你電話也不接，信息也不回，誰知道你怎麼了！為了等你，我在這大廳待了半天，不然這會兒我都到京城，在宿舍舒舒服服躺著了！"
池騁看出了他是真的急了，也知道他嘴硬不承認自己擔心。他沒有順著吳其穹的藉口往下說，也不打算放過吳其穹這一刻泄露的真心。
池騁往前逼近了一步，直接點明：「你是在擔心我嗎？」
吳其穹猛地往後退了半步，結巴了一下：「誰、誰擔心你！自作多情！」
池騁低聲笑了起來，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語氣里不僅沒有半點認錯的侷促，那目光反而像是在盯著掉進陷阱的獵物，透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滿意：「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那罰我今晚請你吃飯吧。」
吳其穹滿臉問號：「？？？」
這邏輯是怎麼跨越到請客吃飯上的？被池騁那種極具侵略性的目光看得渾身發毛，吳其穹趕緊硬邦邦地岔開話題：「少廢話，公章拿來沒？趕緊進去把回訪單蓋了，不然一會兒雪把路全封了，咱們就真走不了了！」
……
回程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加上雪大，路面上的積雪被來往的車輪壓實，變成了滑溜溜的冰殼。車子開得非常慢，池騁雙手穩穩地把著方向盤，目光緊盯著前方。
一路上還是碰到好幾起車禍，交通近乎癱瘓，只能開開停停。
池騁的車性能再好，車技再牛，也是實在抵不住自然災害的意外。
在終於艱難地駛入城區，準備送吳其穹回學校，在一個路口轉彎的時候，車輪在結冰的路面上瞬間打滑，「砰」地一聲，撞到了路牙子上。
好在速度不快，兩人都沒事，但因為輪胎打滑，車子就卡在那個路邊的冰槽里出不來了。
池騁打了個電話報保險，很快掛斷。今天因為突然的大雪，導致保險公司也很忙，拖車都忙不過來，最快也得等幾個小時。
"那車就扔這兒？"吳其穹問。
"扔這兒。"池騁說，"明天再處理。"
兩人推門下車。吳其穹看了一眼外面的路況，雪已經沒過了腳踝，白茫茫的一片。
「算了，我自己走回去吧。這天公交和地鐵肯定也都停運了。」吳其穹說著，緊了緊衣服準備往人行道上走。
"走回去？"池騁皺眉，"你走得到嗎？"
"怎麼走不到。"吳其穹說完，抬腳就走。
他忘了自己今天穿的是雙板鞋，鞋底滑得很。剛走了兩步，「呲溜」一下，整個人差點滑了一跤。
一隻強有力的手眼疾手快地從身後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池騁拉著他，低頭看了一眼他的鞋："就這鞋，走回去半路就得摔進溝里。"
"我小心點就是了。"
池騁看了他一眼，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在吳其穹面前蹲了下來：「上來。」
吳其穹愣住了：「啊？」
「背你。」
吳其穹趕緊往後退：「不用，我自己能走……」
「快點。」池騁微微側過頭，語氣強硬，「摔傷了不算工傷，到時候籃球聯賽比不了，班也上不了。」
池騁這麼一說，吳其穹猶豫了一下，看著前面漫長而濕滑的雪路，終於還是乖乖趴了上去。
池騁的背很寬，很穩。他托著吳其穹的腿，把他往上顛了顛，穩穩地邁開步子。
雪還在下，落在兩人身上。吳其穹趴在池騁背上，隔著一層褲子也能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他的呼吸就貼著池騁的耳朵，一下一下，吹得池騁耳朵痒痒的。
池騁喉結滾了滾，忽然故意偏了一下頭，說："摟緊點，別掉下去。"
吳其穹躲閃不及，嘴唇不經意間輕輕擦過了池騁的耳朵和側臉。那觸感柔軟而溫熱，吳其穹像觸電一般，下意識地就想往後躲。
「啪」的一聲輕響。池騁毫不客氣地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記，聲音低啞：「安分點。」
吳其穹在後面臉「騰」地一下紅了，連帶著耳朵根都紅透了。但池騁已經穩穩地背著他朝前面走去，他也不好在這大雪天裡跟人計較什麼。
他只能把臉埋低一點，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那個……"他悶悶地開口，"你不是說請我吃飯嗎？這上哪兒吃去？"
"看情況。"池騁的聲音帶著點懶散的笑意，"再走幾分鐘就有地方。"
吳其穹本來以為，池騁會把他送回學校。他盤算著一會兒到校門口就下來，自己再走一段回宿舍，省得被人看見丟人。
結果沒走幾分鐘，池騁直接背著他，拐進了一家路邊的酒店。
吳其穹："……"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酒店房間裡了。
「雪太大了，這會兒在外面走不安全，我車正好壞在附近，今晚先將就著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去。」池騁脫下沾了雪的大衣，掛在衣架上。
吳其穹看著這寬敞的房間，還有那可以俯瞰雪景的大落地窗，以及窗前那個大浴缸……這叫將就一晚？
他高中畢業旅行，住的可是99塊錢一晚、不到十個平方的快捷酒店。進門就是床，床尾就是牆，洗澡都得踮著腳轉不開身。
他站在這鋪著地毯、擺著鮮花、能俯瞰雪景的房間裡，忽然深刻地領悟了一個道理：有錢少爺的世界和普通人的世界，確實不一樣。
"你這叫將就？"吳其穹忍不住，"那我想知道，你平時不將就的時候住什麼樣的。"
"想看？"池騁脫了外套，扔在沙發上，"下次帶你去。"
"……不了不了，謝謝。"吳其穹趕緊擺手，"我怕看一眼就消費降級降得睡不著。"
他一邊吐槽，一邊好奇地參觀房間的設施。走到臥室門口，他頓住了。
房間裡只有一張大床。
床很大，夠三個人打滾。
床邊是一張長沙發。
他愣了愣，回頭問："池騁，你怎麼沒訂標間？"
"標間沒有了。"池騁說得很自然，"就剩這一間大床房。"
吳其穹被這一打岔，也就沒再往深了想。
也是，這床夠大，兩個大男人睡綽綽有餘，他又不是矯情的人。
訂完餐，吳其穹好奇地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雪景。
京城的初雪，越下越大了。
樓下的路燈把雪照成橘黃色，一片一片，紛紛揚揚。行道樹上已經壓了厚厚一層雪被，房頂上也是，銀裝素裹。
正看的入神，突然，頭上就被罩上了一個毛巾。
「把頭髮擦擦，剛剛落的雪都化掉了，別感冒。」池騁站在他身後。
吳其穹趕緊從池騁手裡奪過毛巾：「我自己來自己來，你也擦一下去。」
雖然知道池騁一直對自己很照顧，但這麼親密地幫忙擦頭髮，吳其穹這一瞬間還是有點感覺怪怪的。
池騁並沒有強求，他拿起另一條毛巾隨意擦了擦，和吳其穹並肩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京城的初雪。
室內的空調很暖，暖得窗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層霧。窗外，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把整個世界都蓋成了白色。
吳其穹一邊擦頭髮，一邊看著窗外的雪景，臉頰被暖氣烘得微微泛紅，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光，亮晶晶的。
他忽然開口："池騁，這麼看雪景，真美！"
池騁偏頭看他。
"這可是京城的初雪。"吳其穹的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欣喜和小傲嬌，"沒想到，居然和你一起看了。"
他說完，下意識地轉過頭來，想看看池騁的反應。
少年此刻的臉上，帶著飛揚的笑意，眼神明亮，毫無防備地望向身邊的人。
然後他就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池騁正看著他。
他眼裡的吳其穹是笑著的、驚喜的、毫無設防的，而他看吳其穹的時候，眼神卻一點點暗了下去。
那裡面有一種吳其穹看不懂的東西。像夜色深處有什麼在翻湧，又像獵人壓低了身子，正準備撲向獵物。
吳其穹被看得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他不懂那種眼神。
從小到大，沒有人這樣看過他，他只是覺得，池騁的眼神很奇怪，甚至有點危險。
房間裡很暖，可他卻莫名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個房間裡悄悄變得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