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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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術後的頭幾天,病房裡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進鍵。

  隨著吳媽從麻醉中平穩醒來,籠罩在兩人頭頂的那層厚重的醫療壓迫感,終於迅速地消散了。

  腹腔鏡手術創口小,吳媽恢復得極快。術後第二天,她就已經能在家屬的攙扶下第一次下床走動了。到了第三天,她老人家就開始中氣十足地嫌棄醫院的病號飯太淡,甚至在病房裡中氣十足地追問吳其穹和池騁:「我住院前帶來的那罐醃芥菜絲呢?是不是你們倆小子背著我偷吃了?」

  吳其穹和池騁面面相覷。為了這事,兩個大男人,還排排站著被查房的護士長好一頓訓,嚴令禁止他們給術後病人偷餵任何重鹽食物。

  這天下午,姜小帥正好跟著帶教老師在這層查房。結束工作後,他順道溜達過來探望吳媽。

  「阿姨,還記得我嗎?看您恢復的不錯呀。」

  「記得記得!」吳媽眼睛一亮,「小姜大夫!你怎麼在這兒?」

  「我在這邊實習。」姜小帥說,看了看吳其穹,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池騁「……你倆這是熬了幾個夜?黑眼圈都快成熊貓了。」

  吳其穹揉了下眼睛:「別說了。」

  姜小帥正要再說什麼,走廊那頭傳來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姜醫生——」

  郭城宇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手裡拎著個極具質感的甜品袋子,先是笑眯眯地跟吳媽打了招呼,噓寒問暖了一番。

  然後,他把袋子往姜小帥面前一遞,一臉無辜地說:「我本來是買給阿姨補補身體的,結果剛才在門口護士明確告知,說阿姨現在不能吃這些甜的。這買都買了,扔了多可惜。」

  郭城宇理直氣壯地攤了攤手:「這醫院裡我也就只認識你姜醫生了。要不,你幫幫忙,把它解決一下?」

  姜小帥瞥了一眼那家需要提前三天預定的高檔甜品店的Logo,又看了看郭城宇那副「勉為其難」的表情,冷哼了一聲:「郭大少爺,您這藉口找得還能再敷衍點嗎?」

  話雖這麼說,姜小帥嘴上嫌棄著,但也沒有像之前那樣扭頭就走。他看了看手裡的袋子,哼了一聲:「行吧,看在不能浪費糧食的份上。」

  郭城宇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那下次我再帶。」

  「沒有下次。」

  「行行行,沒有下次。」

  吳其穹在旁邊看著,總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出來。池騁站在他身邊,目光在郭城宇和姜小帥之間轉了一圈,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

  ······

  術後第五天,病理結果終於出來了。

  主治醫生把吳其穹和池騁叫到辦公室,語氣輕鬆地給出了最終的定論:「切出來的東西我們化驗了,非浸潤性IPMN,伴高級別異型增生,切緣陰性」

  看著吳其穹還有些懵懂的眼神,醫生用最通俗的話落了錘:「意思就是,切得很乾淨,不用做化療,以後定期回來複查就行了。」

  醫生頓了頓,頗有些感慨地補充了一句:「小伙子,這次你們發現得早,切得及時。要是再晚個兩年,它就很可能不是今天這個結果了。很可能就是胰腺癌了。」

  聽到這句話,吳其穹先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笑了起來。

  但笑著笑著,他的眼淚就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他轉身快步往病房走去,想上去抱一抱吳媽,又怕碰到了她肚子上的微創傷口。最後,這個一米八的男生只能蹲在病床邊,把臉深深地埋進了潔白的被角里,肩膀止不住地聳動。

  那些壓抑了這麼長時間的恐懼、無助和害怕失去唯一親人的恐慌,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吳媽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哭什麼,我不是好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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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騁停在了病房門外。

  他看著裡面那對相依為命的母子,腳步頓住了。他沒有像個理所當然的「救命恩人」那樣走進去搶占這一刻的情感高地,而是默默地站在門口,把空間和時間都留給了他們。

  過了一會兒,吳媽抬起頭,隔著病床沖門外喊:「小池,你站那麼遠幹什麼?過來。」

  池騁這才邁步走過去,停在床邊。

  吳媽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池騁的手背,眼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感激。她沒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輕聲道:「小池,阿姨記著你的好,以後經常來家裡玩,阿姨給你做拿手菜。」

  池騁喉頭動了一下,低低應了一聲:「好,謝謝阿姨。」

  「謝什麼。」吳媽說,「是我該謝你。」

  吳其穹從被角里抬起臉,眼睛還是紅的,看著這兩個人,又扭過頭去,悶聲說了一句:「媽,你偏心。你怎麼不說給我做好吃的。」

  吳媽樂了:「你天天在我跟前,什麼吃不著?」

  這一刻,池騁知道,自己在這個家裡,終於有了一個真真切切的落腳點。

  ······

  晚上,吳其穹回到學校宿舍。

  他坐在桌前,拿出計算器和厚厚一沓單據,開始一筆筆算帳。

  這場手術的總費用,經過醫保報銷、社區項目的轉診補貼、以及遠端集團工會批下來的員工直系親屬大病援助基金抵扣後,自己需要承擔的部分已經在一個完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吳其穹看著手機銀行里剛剛到帳的工資和系統測試獎金明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正算著帳,407的另外三個室友結伴回來了。

  一進門,方圓就詢問了吳媽的情況。

  聽說手術做得早,現在已經徹底沒事了,三個人都高興地拍著吳其穹的肩膀道賀。

  隨後,趙磊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包,硬塞進吳其穹手裡。

  「幹嘛?」吳其穹皺眉,下意識就要推回去。

  「拿著!」孫浩按住他的手,「錢不多,我們幾個湊的一點心意。阿姨剛做完手術,這錢是給阿姨買點營養品的。我們就不特意去醫院打擾阿姨休息了。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拿我們當兄弟。」

  趙磊和方圓也在一旁連連點頭。

  吳其穹捏著那個紅包,捏了好一會兒,才塞進口袋裡:「……行,我替我媽收著。回頭請你們吃飯。」

  「請什麼請!」趙磊一揮手,「你趕緊給阿姨買點好吃的去,別一天到晚算你那點帳。」

  吳其穹嘴上「嘖」了一聲,說他們「瞎操心」,心裡卻燙得厲害。他低頭,看著紅包上的「祝阿姨早日康復」,忽然覺得,他這些天扛著的東西,好像也沒那麼沉了。

  ······

  晚些時候,岳悅打來電話,約吳其穹在操場邊見面。

  操場風有點大。岳悅裹著厚厚的外套,一見面就主動詢問了吳媽的病情。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切除得很乾淨,過兩天就能出院了。」吳其穹的神色比前陣子輕鬆了不少。

  岳悅聽完,也是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太好了!阿姨沒事就好。」她想了想,提議道,「那……要不我明天買點東西,去醫院看看阿姨?」

  吳其穹愣了一下,腦海里閃過醫院裡擁擠的病房、吳媽術後憔悴的臉色,以及自己這段時間亂糟糟的生活狀態。

  他不知道為什麼,本能地開口拒絕了:「不用了。就是個小問題,現在已經沒事了,真不用特意去跑一趟醫院。」

  岳悅看著吳其穹認真的神色,眼神黯了黯,沒有再堅持要去。

  但她還是拉著吳其穹,走到學校門口的水果店,精挑細選買了一大兜品質極好的水果,塞給吳其穹,讓他明天一定帶去醫院給吳媽。


  吳其穹接過來,袋子沉甸甸的,水果的香氣撲面而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句:「……謝謝。」

  岳悅笑了笑:「跟我說什麼謝謝。」

  吳其穹拎著那袋水果回宿舍,一路上都沒說話。

  他想,她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可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辦法跟她說——我媽查出來那天,我在醫院走廊里差點腿軟摔倒;發現錢不夠時,我差點把我媽的鐲子拿去當了;天天學校,兼職,醫院兩邊跑,其實我也很累······

  他不想讓她看見這些。

  他想著,等一切都好了,體體面面的,再讓她看見一個光鮮的自己。

  可他忘了想——這世上哪有一段感情,是只讓對方看光鮮那一面的。

  ······

  轉眼到了出院當天。

  池騁開著車,把吳媽和吳其穹一路從醫院接回了老院。

  吳媽坐在後排,精神好得很,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地規劃著名:「等我這傷口再長長,我得去市場買塊好肉。小池啊,阿姨到時候給你做紅燒肉、燉排骨,再給你醃一罐拿手的芥菜絲!」

  池騁握著方向盤,笑著連連應聲:「行,阿姨,我記著了。您做多少我吃多少。」

  車拐過一個路口,后座忽然安靜下來。池騁抬了抬後視鏡,吳其穹靠在車窗上,睡著了。

  冬日暖暖的陽光透過車窗灑在他的側臉上。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而綿長,睡得很沉。

  這是近一個月以來,在經歷了恐懼、奔波和高壓之後,吳其穹第一次真正放鬆下來,睡得如此毫無防備。

  池騁放慢了車速,把車裡的暖風又調高了一點。

  吳媽在后座小聲說:「這孩子,好久沒睡過一個整覺。讓他睡吧。」

  「嗯。」池騁應了一聲。

  ······

  回到老院。

  吳媽一進院子,就習慣性地想往廚房鑽,張羅著要做飯。

  結果被池騁和吳其穹一左一右地架住,硬生生按在了枇杷樹下的那把老舊躺椅上,還給蓋上了一條毯子。

  「您現在的任務就是曬太陽。」吳其穹板著臉,「誰讓您進廚房了?」

  吳媽沒辦法,只能強迫自己閒下來,躺在椅子上,同時中氣十足地宣布:「行行行,我歇著。不過我可警告你們,誰要是再圍著我轉、把我當成個廢人,我就把誰趕出去!」

  吳其穹「噗」地笑出聲:「行,那我回屋收拾東西去,您可別想我。」

  「滾蛋。」

  吳其穹笑著進屋去了。池騁站在院子裡,看著吳媽靠在躺椅上眯著眼,陽光從枇杷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恍惚間,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吳媽、記憶里永遠缺席的吳媽,和眼前這個會罵人、會曬太陽的吳媽,在他眼裡重疊了一下,又分開。

  「小池,看什麼呢?」吳媽轉頭,「你不是要去買午飯?」

  「去了。」池騁回過神,「我這就去。」

  沒有長篇大論的煽情,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抱頭痛哭。

  這場壓在吳家母子心頭、也壓在池騁記憶深處的生死危機,就這樣在老院初冬的暖陽和充滿煙火氣的柴米油鹽中,平淡而安穩地收了口。

  ······

  傍晚,池騁要走了。

  吳其穹送他走到院門口。

  「池騁,」吳其穹靠在院門上,看著他,「以後,你不用天天往醫院跑了。」

  池騁的心裡猛地空了一下。最大的危機解除,他似乎也失去了繼續天天出現在吳其穹生活里的「正當理由」。

  正當他想著該找個什麼新藉口時,吳其穹卻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補上了一句:

  「我這幾天把落下的課補一補。周三,我回項目組上班。」

  池騁看著少年在陽光下明亮的眼睛,心裡剛剛空出來的那塊地方,瞬間又被某種甜意填滿了。

  「好。」池騁說,「周三見。」

  吳其穹沒接這話,轉身往院裡走:「路上慢點。」

  「嗯。」

  池騁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他掏出手機,打開日曆。看著上面標記的一個沒有標題的星號。

  那是記憶中,吳媽原本應該病逝的日期。

  池騁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滑動,毫不猶豫地將那個星號刪除了。

  直到這一刻,當吳媽的安全徹底落定,池騁才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識到一個事實:

  原時間線里那個最悲慘的節點,已經被徹底改變了。那些塑造了吳所畏的苦難,都不復存在了。

  未來那個傷痕累累、卻深深愛著他的「吳所畏」,大概率永遠都不會再出現了。

  他救回了自己最想救的人,也親手,熄滅了自己最熟悉的那個未來。

  那一瞬間,一種無以名狀的悵然若失,像潮水一樣漫過了他的心臟。

  池騁把手機鎖屏,揣回兜里,發動引擎,車子緩緩滑出去。

  他偏頭回望。小樓燈火通明,院中的枇杷樹被晚風拂得枝葉輕晃,暖黃燈光漫出窗欞,落在院子裡,屋內人影隱隱綽綽,把這處老院落襯得滿是家的煙火氣。

  池騁望著那片燈火,淺淺勾了下唇角,隨即轉回頭,目視前方。

  ······

  夜幕降臨。

  池騁躺在頂層套房寬大的床上,陷入了沉睡。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還是那座熟悉的老院。堂屋裡亮著暖黃色的燈,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飯菜。

  他聽見屋裡傳來吳媽爽朗的笑聲,以及吳其穹清脆而飛揚的說話聲。

  那是他夢寐以求的團圓。

  但在夢裡,當他的視線穿過院子,落在堂屋那張飯桌上時,卻發現——

  吳其穹身邊,靠著門的那把舊藤椅,是空著的。

  在那張本該「一家人團團圓圓」的飯桌上,沒有他。

  池騁在黑暗中猛地睜開眼,心跳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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