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沒晚,你來得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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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術前最後幾天,吳媽各項基本的檢查都陸陸續續結束了。

  吳其穹白天要麼在學校上課,要麼在遠端集團處理學生崗位的測試反饋,每天到了傍晚放學或者下班後,他都會準時趕到醫院,陪吳媽說說話、吃頓飯。

  而這幾天,池騁幾乎是全程陪同。

  不管吳其穹在公司還是在學校,池騁總能按時出現在路口,把人接上,再熟門熟路地一起開進醫院的地下車庫。

  病房裡,負責這片床位的護士查房時,看著這兩個忙前忙後的高大年輕人,總是忍不住對吳媽誇讚:「阿姨,您可真有福氣,生了這麼兩個好兒子。長得一個賽一個的帥氣不說,還都這麼孝順。現在這醫院裡,能天天來陪床的年輕人可不多見。」

  吳媽聽了總是樂呵呵地笑,既不解釋,也不反駁。

  倒是池騁,每每聽到護士把他和吳其穹統一歸類為「好兒子」,心裡就有一股說不出的鬱氣來回亂撞。但轉念一想,以後和吳其穹在一起了,這聲「媽」早晚也是得改口喊的,現在被當成「好兒子」,權當是提前適應身份了。想到這兒,他心裡的那點氣也就慢慢順了。

  但吳媽心裡明白,池騁非親非故的,每天跟著這麼跑,實在太耗費精力。

  趁著吳其穹去打開水的空檔,吳媽偷偷拉住池騁的手,語氣里滿是過意不去:「小池啊,阿姨真的很感謝你。你幫了阿姨和大穹太多了,這天天來醫院,太耽誤你正事了,阿姨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池騁反握住吳媽有些粗糙的手,語氣溫和:「阿姨,您快別這麼說。社區的體檢項目本身就是我全程跟進的,我也想看看實際的治療反饋。再說了,吳其穹現在在我們公司幹得非常出色,幫了項目很大的忙。我這來看看您,也算是關心員工家屬,提高他的工作動力了。您只管放寬心準備手術,別的事不用操心。」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吳媽雖然知道這話里有哄她寬心的成分,但也實在挑不出毛病,只能連連點頭,在心裡把這份人情記得更深。

  手術前一天的下午,主治醫生把家屬叫到了辦公室,進行最後的術前談話。

  醫生指著電腦上的片子和知情同意書,將手術可能面臨的風險、術中可能出現的出血情況、甚至是否保留脾臟的備選方案,一一詳細說明。

  「……大概情況就是這樣。如果沒有異議,家屬在這裡簽個字。」醫生將筆和知情同意書推了過來。

  池騁站在一旁,聽到「簽字」兩個字,出於習慣,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接那支筆。

  但在指尖即將碰到筆桿的那一瞬,他的視線落在了紙頁最下方那行清晰的黑體字上——「與患者關係:______」。

  池騁的手指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

  他不是家屬,他現在沒有任何名義去簽這份決定別人命運的文書。

  他看了吳其穹一眼,默默地把手收了回來,順勢捏住筆尖,將筆柄那一端穩穩地交還到了吳其穹的手裡。

  吳其穹接過筆,手心隱隱有些出汗。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同意書上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吳其穹和池騁的臉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反倒是躺在病床上的吳媽心態最好。

  她看著這兩個平時一個比一個能扛事的年輕人,現在卻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忍不住笑罵道:「簽個字而已,怎麼跟簽字畫押似的。」

  吳其穹:「媽,這是正事。」

  「正事歸正事。」吳媽說,「醫生都說了,幾個小時就結束了,你倆怎麼跟要上刑場似的?我一個做手術的都沒慌,你們倆倒先把自己嚇個半死。」

  吳媽這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算是勉強把籠罩在病房裡那股沉重的醫療壓迫感往下壓了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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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天一早,手術正式開始。

  吳媽躺在平車上,被護士推出了病房,一路推向手術室。

  吳其穹和池騁緊緊跟在平車兩邊。

  「媽,別怕啊,睡一覺就好了。」吳其穹緊緊握著吳媽的手。

  「我不怕。你們在外面也別瞎操心。」吳媽拍了拍他的手背。

  平車到了手術室門口,護士示意家屬止步。

  厚重的感應門向兩側滑開,平車被推了進去,隨後,冰冷的鐵門在兩人面前緩緩合上。

  「哐當」一聲輕響,門縫徹底消失。

  就在手術室大門重重合上的剎那,池騁瞳孔驟然一收。

  眼前那扇泛著冷光的金屬門,在視野里驟然泛起一陣虛晃。

  紅燈刺眼,可他眼底映出的早已不是手術室。

  是哀樂纏繞、哭聲四起的靈堂。他望見自己送來的花圈,挽帶落款清清楚楚寫著:兒子池騁;他看見吳所畏在靈堂里,哭得渾身發抖;他看見正中央的供桌之上,擺著吳媽的黑白遺像。

  景象繼續翻湧流轉。是清明那天早上,細雨濛濛,他蹲在墳前,一寸寸擦拭著那塊刻著「張麗雅」三個字的墓碑。

  那些幻影一閃而逝,視線落回眼前的手術室門口。

  巨大的無力感驟然襲來,死死壓住他的胸腔。池騁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面色驟然發白。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用力繃直,泛出青白。掌心的紙杯被捏出幾道深陷的凹痕,溫熱的水順著杯壁緩緩溢了出來。

  吳其穹一直以為,今天池騁堅持推掉公司的事情來陪他,是為了穩住他這個沒經過什麼大事的大學生的。

  他自己心裡確實慌得厲害,但當他轉頭想跟池騁說句話時,卻愕然發現,這個一向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太子爺,此刻竟然比他還要緊張。

  看著池騁蒼白的臉色和被捏變形的紙杯,吳其穹愣了一下。

  那一刻,池騁身上那層「全能、強勢、無堅不摧」的外殼仿佛褪去了,露出了裡面也會害怕、也會不安的普通人的底色。

  「池騁?」

  池騁沒應。

  吳其穹沒有猶豫,他伸出手,一把奪過了池騁手裡那個快要被捏爆的紙杯,轉身走到飲水機旁,重新接了一杯溫水,塞進池騁微涼的手裡。

  隨後,吳其穹反手按住了池騁青筋凸起的手腕,力道堅定。

  「哎。」吳其穹看著他的眼睛,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沉穩,「不是你說來陪我的嗎?我還沒慌,你先別把自己嚇倒。」

  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來自十九歲少年的溫熱力道,池騁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明、堅定的吳其穹,喉結劇烈地滾了滾。

  他差點就要脫口而出:「我已經看著你失去過媽媽一次了,我真的怕。」

  但那些屬於舊未來的沉重記憶,終究只能咽回肚子裡。

  池騁深吸了一口氣,反手握住了吳其穹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只說了四個字:

  「我怕來晚。」

  吳其穹只當他是在說社區體檢項目排查得不夠早的愧疚。他看著池騁的眼睛,認真而篤定地回答:

  「沒晚。池騁,你來得剛好。」

  這句帶著安撫意味的話,像是一劑強心針,瞬間擊中了池騁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沒晚。

  來得剛好。

  不用去背負那些遲到的遺憾,不用再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彌補。這一世的他,終於在一切徹底壞掉之前,趕上了。

  漫長的等待開始了。

  兩人並肩坐在手術室外的塑料排椅上。

  短短几個小時,平常隨便干點什麼就過去了,但是在醫院手術室外的等待的過程,單是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和頭頂慘白的燈光,就足以熬干人的精力。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吳其穹的腿開始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抖動起來。

  池騁沒有說話,他只是稍稍挪動了一下身體,將自己的膝蓋穩穩地貼過去,壓在了吳其穹抖動的腿側。

  隔著布料傳遞過來的重量和溫度,漸漸穩住了吳其穹的慌亂。

  過了一會兒,吳其穹察覺到挨著自己的池騁,手背一直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涼意。

  他也沒出聲,只是默默去飲水機,倒了一杯熱水,用力塞進了池騁的手心裡。

  走廊里安安靜靜,誰也沒有再說那些蒼白的安慰話。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最難熬的縫隙里,以為自己正在照顧著對方。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褪去了「拯救者」和「被施捨者」的標籤,建立起真正平等的、雙向的陪伴。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術室上方的紅燈終於熄滅。

  「咔」一聲,厚重的感應門打開。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走了出來:「張麗雅的家屬!」

  吳其穹猛地站了起來,因為坐得太久,加上精神高度緊張驟然鬆懈,他雙腿一軟,險些直接跪在地上。

  池騁眼疾手快,一把從旁邊穩穩地扶住了他的手臂,撐住了他的身體。

  這一次,吳其穹沒有像往常那樣因為身體接觸而下意識地躲開。相反,他反手死死地抓住了池騁的小臂,仿佛是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醫生,我媽怎麼樣?」吳其穹的聲音都在發顫。

  「手術很順利。」醫生臉上有了一絲笑意,「病灶我們已經通過腹腔鏡完整切除了。目前看沒有波及到周圍的血管,術中情況比預想的還要好一點。」

  聽到「手術順利」四個字,吳其穹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了下來,眼眶一下子紅了。

  「不過,」醫生話鋒一轉,「最終的性質,還是要把切下來的病灶送去做詳細的病理切片。等病理結果出來,我們才能給出最終的結論。」

  護士推著還處在麻醉未醒狀態的吳媽從手術室出來。

  吳其穹撲過去看了看母親平靜的睡容,又轉過頭,他無意識地、緊緊抓著池騁的手沒放開,眼神裡帶著一絲求證般的希冀,像是要從池騁這裡要一個最終的宣判:

  「池騁,醫生說切乾淨了,是不是就真的沒事了?」

  池騁反握住他冰冷的手指,目光越過吳其穹,看向那扇剛剛關上的手術室門。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句落在實處的無聲承諾:

  「等病理。我們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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