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這聲「哥」又甜又堵心
時間一晃就到了月底約好的多學科會診的日子。
吳其穹一早就帶著吳媽到了醫院。走廊的排椅上坐滿了人，吳其穹手裡拿著各種單子和過往的病歷，眼神不時地往電梯口和走廊盡頭瞟。
他隔一會兒就看一眼手機屏幕，沒有任何新消息進來，而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其實，早上八點半，池騁就到醫院了。
他坐在車裡，看著表上的時間一點點走向九點。換作以前，他早就衝上樓，把所有流程安排得明明白白。但想起前幾天姜小帥說的那番話：別光顧著付出。
池騁強壓下替吳其穹包辦一切的本能。
吳媽的事，說到底，是吳家的決定。他已經提前幫吳媽發現了病情，把他們帶到了對的醫生面前。剩下的，得讓吳其穹自己開口，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自己參與。
這一次，他把主動權交還給吳其穹。
樓上，走廊里的廣播開始叫號，眼看就要到會診時間了。
吳媽整理著手裡的片子，隨口問了一句：「小池今天怎麼沒來？」
「他可能是公司那邊忙吧。」吳其穹答得敷衍，眼神卻依然固執地盯著電梯口的方向。
那傢伙之前明明說過要來的，怎麼到節骨眼上人沒影了？
眼看幾位專家陸續走進了診室，吳其穹終於忍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到走廊另一頭的樓梯間，撥通了池騁的電話。
「餵？」電話那頭傳來池騁低沉的聲音。
「你不是說來嗎，人呢？」吳其穹語氣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焦急。
池騁靠在車座上，看著窗外：「在樓下。」
吳其穹一聽，簡直氣笑了：「你在樓下給誰會診？上來。」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不客氣，但卻是吳其穹第一次，沒有任何公事藉口，明確要求池騁出現在自己的私事裡。
池騁看著被掛斷的電話，不僅沒生氣，唇角反而緩緩揚起了一抹笑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
不過三分鐘，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池騁從電梯裡出來，步伐邁得極大，但走到走廊拐角看到吳其穹時，又刻意放慢了腳步，裝作一副剛從容趕來的樣子。
吳其穹看到那個穿著挺括風衣、身形高大的熟悉身影，不知道為什麼，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懸著的、那顆緊張又毫無頭緒的心，在這一刻突然就安定了不少。
他下意識地沖池騁招了招手，催促道：「快點，到我們了，一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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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走進會診室。吳其穹因為要扶著吳媽，手裡的檢查資料和背包拿得有些吃力。
池騁自然而然地伸手，從吳其穹手裡接過那些厚重的片子，順手又將他肩膀上的背包摘下來，拎在自己手裡。
旁邊幫忙整理病歷的護士見狀，隨口笑著對吳其穹說：「這是你哥吧？對你真好，現在這年輕人，肯這麼陪著長輩跑醫院的可不多。」
吳其穹愣了一下，剛想張口否認「不是」，吳媽卻已經笑呵呵地接了話：「小池這孩子確實細心。」
池騁拉開吳其穹旁邊的椅子坐下，順手將他的書包放在腿上。聽到吳媽的話，他表面不動聲色，臉色卻微妙地沉了一點。
吳其穹被母親搶了白，只好咽下解釋的話。他偷偷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池騁，看著對方認真盯著醫生電腦屏幕的側臉。
他想起這段時間以來的種種，池騁陪他在醫院跑前跑後，帶他去吃好吃的，工作上給他兜底，陪他一起練球。如果不是圖他什麼，那池騁對他的這份好，「像親哥」確實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釋。
吳其穹心裡突然覺得，如果真有池騁這麼一個靠譜的親哥，好像也挺好的。
專家結合增強CT、MRCP和各項術前檢查，給出了最終結論。
「病灶具備高危特徵，繼續觀察的風險遠高於手術獲益。我們的建議是儘快行胰體尾切除。」主治醫生看著屏幕上的片子，「目前沒有明確的浸潤證據，也就是說還沒發展成癌，但最終的性質，還是得看術後的病理報告。總之一句話：能切，該切，越早越好。」
吳其穹坐在那裡，聽完醫生的話，沒有任何猶豫，當場拍板：「做。醫生，麻煩您儘快安排住院，我們家裡都已經商量好了。」
吳媽也十分冷靜，逐項詢問了醫生大概的住院時間、術後恢復情況、預估費用和未來的複查頻率。聽完所有風險告知後，她自己點了點頭：「那就做吧。既然提前抓住了，就別給它變壞的機會。」
她不需要別人替她拿主意，她始終是那個能扛事的主心骨。
池騁坐在一旁，全程沒有插一句嘴。他看著吳其穹冷靜地詢問術前準備，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少年在面對家庭重大變故時展現出的果決與擔當。
這一刻，池騁覺得，吳其穹仿佛一下成熟穩重了不少。那種骨子裡的堅韌，和那個多年後的吳所畏，正在一點點重合。
……
辦理好住院手續，池騁跟著吳其穹一起，幫吳媽把病房安頓好。跑前跑後忙完，幾人終於坐下來喘口氣。
吳其穹一邊給吳媽倒水，一邊商量：「媽，下午我回趟學校，跟輔導員請個長假。這段時間我就在醫院全天陪護。」
話音剛落，吳媽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我切個東西，又不是把你大學也一起切了。請什麼長假？」
正好過來查房的醫生聽見了，也笑著附和：「阿姨這個心態好！」
「小伙子，考慮到病人的年齡，這次我們不採取傳統的開腹手術，而是做腹腔鏡。創傷比開腹小得多，恢復也會快很多。而且你媽媽現在身體狀態很好，術前並不需要專人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地照顧。我們醫院一日三餐都能訂好，直接送上樓。」
醫生在病曆本上記了幾筆，繼續說：「你只需要在手術當天，以及術後的頭兩天請假陪同一下就行了。等病理出來沒問題，一般一周左右就能出院。」
醫生的話算是給吳其穹吃了一顆定心丸，他這才勉強打消了請長假陪護的念頭。
下午，安頓好吳媽後，池騁開車送吳其穹回學校。
一路上，吳其穹盯著窗外，腦子裡大概在盤算著醫藥費。
池騁看穿了他的心思，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丟過去一張卡，而是語氣公事公辦地說：「目前你是遠端集團的實習員工。你上個月的工資，還有系統測試階段的獎金，這幾天財務會核算發給你。」
他頓了頓，繼續說：「另外，集團工會有針對員工直系親屬的大病援助基金。你回去寫個申請表交上去，走個流程。不過因為你現在還是實習生，可能援助的金額不會太高。」
吳其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池騁，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不是池騁在以私人的名義施捨他錢，這是他憑藉自己的勞動和身份，名正言順獲得的待遇。這也是他第一次，面對池騁的幫助沒有感到那種如芒在背的壓力，更沒有拒絕。
「謝謝你。」吳其穹由衷地說，心裡暗下決心，一定要好好干好這份工作，才對得起池騁給他的這個機會。
回到學校，吳其穹第一時間去了輔導員辦公室，說明了吳媽即將手術的情況，表示自己未來幾天可能需要不定時請假。
巧的是，岳悅今天正好也來辦公室交材料。剛走到門口，就把裡面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她默默退到走廊，一直等到吳其穹出來。
吳其穹看到等在門外的岳悅，知道瞞不住了，才把吳媽要手術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但他怕岳悅有壓力，故意把病情說得很輕：「沒事，就是一個小手術，過幾天就能出院了。」
岳悅看著他，沉默了幾秒，臉上的表情沒有預想中的慌亂，只有失望。
「為什麼這麼大的事情，你到現在才告訴我？」
「我……」吳其穹解釋，「我是怕你擔心，也怕影響你複習考試。反正我一個人能處理好。」
岳悅眼眶微紅，語氣里透著不加掩飾的受傷：「其穹，你替我決定我能不能承受、該不該擔心，這不叫體貼。你從頭到尾，只是沒把我當成一個能和你一起承擔壓力的人。」
吳其穹一時語塞。
兩人正僵持著不知道該怎麼收場，吳其穹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是池騁打來的。因為早上吳其穹和吳媽是坐大巴和公交去醫院的，有些住院用的生活用品沒帶齊，中午吃飯時池騁就跟他說好，下午來學校接他，一起去老院拿東西。
「我在你們校門口。」池騁在電話里言簡意賅。
吳其穹掛了電話，對岳悅說：「我得回一趟老院給我媽拿東西。池騁在門口等我。」
聽到這個名字，岳悅微微皺眉，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你和那個池學長……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他連這種私事都管？」
「哦，因為我媽這個病，正好就是他帶的那個社區體檢項目查出來的。」吳其穹老老實實地解釋，「而且我現在也入職了遠端，進了他的項目組。池總對這事兒比較關注，正好順路送我。」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岳悅雖然覺得哪裡有點怪，但也接受了這個說法，不疑有他。
「我陪你一起去門口吧。」
校門口，池騁倚在車邊，遠遠看見吳其穹和岳悅並肩走過來，眼神幾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岳悅走近，笑著打了個招呼："池學長，這兩天謝謝你照顧其穹和他家裡的事。"
池騁只冷淡地點了點頭，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直接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對著吳其穹催促道：「上車，時間不早了。」
這一次連粗線條的吳其穹都感覺到了池騁此刻莫名的冷淡與低氣壓。他有些尷尬地揮手和岳悅道別，匆匆坐進了副駕駛。
車子一腳油門，絕塵而去，往老院的方向開去。
車廂里氣壓極低，一路沉默。
吳其穹坐在副駕駛，用餘光瞥了好幾眼池騁冷硬的側臉，實在忍不住了。他斟酌了一下語氣，直截了當地問：「哎，你是不是不太喜歡岳悅？」
池騁目視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不願撒謊：「嗯。」
吳其穹眉頭一皺：「她也沒招你吧？而且她人也挺好的，又是我女朋友，你以後見面能不能稍微給點面子？」
前方的紅燈亮起，池騁一腳踩下剎車。
他轉過頭，漆黑的眼眸盯著吳其穹：「要是我一直不喜歡呢？」
吳其穹只當這是好兄弟對「弟媳」看不順眼，理所當然地回懟：「不喜歡那也憋著！兄弟歸兄弟，別干涉我談戀愛。這是我的私事。」
池騁一口氣堵在胸口，咬著牙轉回視線，綠燈一亮，車子猛地躥了出去。
這句坦蕩蕩的「兄弟」，比任何明確的拒絕都更讓人憋屈。因為說這話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剛才拒絕了什麼。
氣氛剛冷下來沒多久，吳其穹大概也覺得剛才話說得有點生硬。
他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又主動開口打破了僵局：「明天我媽有幾個術前檢查，醫生說不用家屬陪同。但是我晚上下班想去醫院看看她。你……一起去嗎？」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細細的線，把池騁從爆發的邊緣又生生拉了回來。
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來。只要他還在吳其穹身邊，只要吳其穹允許他進入他的生活，未來是遲早的事情。
……
車子停在老院門口。
吳其穹推開院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枇杷樹的葉子落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響。吳其穹進屋把要帶的東西一樣樣裝進包里，裝完了，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他的視線落在枇杷樹下吳媽常坐的那把老舊搖椅上，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坐了下來。
搖椅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在有節奏的「吱呀」聲中，吳其穹因為這幾天的連軸轉，疲憊感突然湧上來，神志出現了一瞬短暫的恍惚。
眼前的畫面似乎變得扭曲——同一座老院、同一棵枇杷樹、同樣的一把空椅。院門口，逆著光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那個男人的臉完全隱沒在陰影里看不清，只聽到他隔著院子，聲音低沉地喊了一聲：
「吳———」
吳其穹猛地睜開眼，轉頭看向院門口。
那裡空無一人。
「怎麼了？」池騁從裡屋拎著大包小包出來，正好看到吳其穹坐在搖椅上發呆。
「沒……沒什麼，可能困糊塗了。」吳其穹揉了揉太陽穴。
他覺得剛才夢裡那三個字的發音很熟悉，卻完全想不起來具體喊的是什麼，也就不再多想。
他站起身，想著這半個月都不回來，怕院子裡的搖椅被雨淋壞了。乾脆彎下腰，準備把它轉移進堂屋裡。
「刺啦——」
老舊的木椅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池騁此時正好走到院門口，聽到這個聲音，他渾身猛地一僵，豁然回頭！
那聲音。
重生那一晚，他從老院裡最後聽見的，就是這樣一道椅子拖過地面的摩擦聲，一模一樣，而且，就是這把椅子。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吳其穹。
而那邊，吳其穹大概也覺得拖拽的聲音太刺耳了，乾脆一彎腰，直接把搖椅搬了起來，慢慢挪進了堂屋，出來時順手把堂屋門鎖了。
一轉頭，看著還呆立在院門口的池騁，吳其穹有些納悶：「怎麼了？走吧。」
池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空下來的院子，把那點異樣壓進心底："走吧。"
......
夜裡，池騁獨自坐在書房裡。
手機屏幕亮起，汪碩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最後喝一次，就我們三個。老地方見。】
幾乎是在同一秒，微信里彈出了吳其穹的消息：
【到家了嗎？】
池騁看著這兩條消息——一邊是此刻的牽掛，一邊是曾經未來的變故。
他沒急著回，直接撥通了郭城宇的電話。
「餵？看到群消息了？」郭城宇那頭聲音有些嘈雜，似乎還在外面。
「汪碩明天的約酒有問題。」池騁的聲音冷靜得可怕，「這一次，按我說的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郭城宇的玩笑收了起來："你確定？"
"確定。"
"……明白了。"郭城宇的聲音也沉了下去，"聽你安排。"
掛斷電話後，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吳其穹大概是見他沒回消息，又發來了一句補充：
【池哥，到家吱聲。早點休息，今天謝謝你。】
池騁盯著屏幕上那個刺眼的「哥」字看了半晌。
這種被需要的甜是真的，但因為邊界被死死卡在「哥哥」這個身份上的氣，也是真的。
他指尖重重地戳著屏幕，回了兩個字：
【到了。】
舊未來已經開始倒計時，而他要在這個未知的迷局裡，一步步把這聲「哥」，變成別的稱呼。
吳其穹一早就帶著吳媽到了醫院。走廊的排椅上坐滿了人，吳其穹手裡拿著各種單子和過往的病歷，眼神不時地往電梯口和走廊盡頭瞟。
他隔一會兒就看一眼手機屏幕，沒有任何新消息進來，而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其實，早上八點半，池騁就到醫院了。
他坐在車裡，看著表上的時間一點點走向九點。換作以前，他早就衝上樓，把所有流程安排得明明白白。但想起前幾天姜小帥說的那番話：別光顧著付出。
池騁強壓下替吳其穹包辦一切的本能。
吳媽的事，說到底，是吳家的決定。他已經提前幫吳媽發現了病情，把他們帶到了對的醫生面前。剩下的，得讓吳其穹自己開口，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自己參與。
這一次，他把主動權交還給吳其穹。
樓上，走廊里的廣播開始叫號，眼看就要到會診時間了。
吳媽整理著手裡的片子，隨口問了一句：「小池今天怎麼沒來？」
「他可能是公司那邊忙吧。」吳其穹答得敷衍，眼神卻依然固執地盯著電梯口的方向。
那傢伙之前明明說過要來的，怎麼到節骨眼上人沒影了？
眼看幾位專家陸續走進了診室，吳其穹終於忍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到走廊另一頭的樓梯間，撥通了池騁的電話。
「餵？」電話那頭傳來池騁低沉的聲音。
「你不是說來嗎，人呢？」吳其穹語氣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焦急。
池騁靠在車座上，看著窗外：「在樓下。」
吳其穹一聽，簡直氣笑了：「你在樓下給誰會診？上來。」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不客氣，但卻是吳其穹第一次，沒有任何公事藉口，明確要求池騁出現在自己的私事裡。
池騁看著被掛斷的電話，不僅沒生氣，唇角反而緩緩揚起了一抹笑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
不過三分鐘，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池騁從電梯裡出來，步伐邁得極大，但走到走廊拐角看到吳其穹時，又刻意放慢了腳步，裝作一副剛從容趕來的樣子。
吳其穹看到那個穿著挺括風衣、身形高大的熟悉身影，不知道為什麼，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懸著的、那顆緊張又毫無頭緒的心，在這一刻突然就安定了不少。
他下意識地沖池騁招了招手，催促道：「快點，到我們了，一起聽。」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幾人走進會診室。吳其穹因為要扶著吳媽，手裡的檢查資料和背包拿得有些吃力。
池騁自然而然地伸手，從吳其穹手裡接過那些厚重的片子，順手又將他肩膀上的背包摘下來，拎在自己手裡。
旁邊幫忙整理病歷的護士見狀，隨口笑著對吳其穹說：「這是你哥吧？對你真好，現在這年輕人，肯這麼陪著長輩跑醫院的可不多。」
吳其穹愣了一下，剛想張口否認「不是」，吳媽卻已經笑呵呵地接了話：「小池這孩子確實細心。」
池騁拉開吳其穹旁邊的椅子坐下，順手將他的書包放在腿上。聽到吳媽的話，他表面不動聲色，臉色卻微妙地沉了一點。
吳其穹被母親搶了白，只好咽下解釋的話。他偷偷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池騁，看著對方認真盯著醫生電腦屏幕的側臉。
他想起這段時間以來的種種，池騁陪他在醫院跑前跑後，帶他去吃好吃的，工作上給他兜底，陪他一起練球。如果不是圖他什麼，那池騁對他的這份好，「像親哥」確實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釋。
吳其穹心裡突然覺得，如果真有池騁這麼一個靠譜的親哥，好像也挺好的。
專家結合增強CT、MRCP和各項術前檢查，給出了最終結論。
「病灶具備高危特徵，繼續觀察的風險遠高於手術獲益。我們的建議是儘快行胰體尾切除。」主治醫生看著屏幕上的片子，「目前沒有明確的浸潤證據，也就是說還沒發展成癌，但最終的性質，還是得看術後的病理報告。總之一句話：能切，該切，越早越好。」
吳其穹坐在那裡，聽完醫生的話，沒有任何猶豫，當場拍板：「做。醫生，麻煩您儘快安排住院，我們家裡都已經商量好了。」
吳媽也十分冷靜，逐項詢問了醫生大概的住院時間、術後恢復情況、預估費用和未來的複查頻率。聽完所有風險告知後，她自己點了點頭：「那就做吧。既然提前抓住了，就別給它變壞的機會。」
她不需要別人替她拿主意，她始終是那個能扛事的主心骨。
池騁坐在一旁，全程沒有插一句嘴。他看著吳其穹冷靜地詢問術前準備，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少年在面對家庭重大變故時展現出的果決與擔當。
這一刻，池騁覺得，吳其穹仿佛一下成熟穩重了不少。那種骨子裡的堅韌，和那個多年後的吳所畏，正在一點點重合。
……
辦理好住院手續，池騁跟著吳其穹一起，幫吳媽把病房安頓好。跑前跑後忙完，幾人終於坐下來喘口氣。
吳其穹一邊給吳媽倒水，一邊商量：「媽，下午我回趟學校，跟輔導員請個長假。這段時間我就在醫院全天陪護。」
話音剛落，吳媽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我切個東西，又不是把你大學也一起切了。請什麼長假？」
正好過來查房的醫生聽見了，也笑著附和：「阿姨這個心態好！」
「小伙子，考慮到病人的年齡，這次我們不採取傳統的開腹手術，而是做腹腔鏡。創傷比開腹小得多，恢復也會快很多。而且你媽媽現在身體狀態很好，術前並不需要專人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地照顧。我們醫院一日三餐都能訂好，直接送上樓。」
醫生在病曆本上記了幾筆，繼續說：「你只需要在手術當天，以及術後的頭兩天請假陪同一下就行了。等病理出來沒問題，一般一周左右就能出院。」
醫生的話算是給吳其穹吃了一顆定心丸，他這才勉強打消了請長假陪護的念頭。
下午，安頓好吳媽後，池騁開車送吳其穹回學校。
一路上，吳其穹盯著窗外，腦子裡大概在盤算著醫藥費。
池騁看穿了他的心思，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丟過去一張卡，而是語氣公事公辦地說：「目前你是遠端集團的實習員工。你上個月的工資，還有系統測試階段的獎金，這幾天財務會核算發給你。」
他頓了頓，繼續說：「另外，集團工會有針對員工直系親屬的大病援助基金。你回去寫個申請表交上去，走個流程。不過因為你現在還是實習生，可能援助的金額不會太高。」
吳其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池騁，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不是池騁在以私人的名義施捨他錢，這是他憑藉自己的勞動和身份，名正言順獲得的待遇。這也是他第一次，面對池騁的幫助沒有感到那種如芒在背的壓力，更沒有拒絕。
「謝謝你。」吳其穹由衷地說，心裡暗下決心，一定要好好干好這份工作，才對得起池騁給他的這個機會。
回到學校，吳其穹第一時間去了輔導員辦公室，說明了吳媽即將手術的情況，表示自己未來幾天可能需要不定時請假。
巧的是，岳悅今天正好也來辦公室交材料。剛走到門口，就把裡面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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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其穹看到等在門外的岳悅，知道瞞不住了，才把吳媽要手術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但他怕岳悅有壓力，故意把病情說得很輕：「沒事，就是一個小手術，過幾天就能出院了。」
岳悅看著他，沉默了幾秒，臉上的表情沒有預想中的慌亂，只有失望。
「為什麼這麼大的事情，你到現在才告訴我？」
「我……」吳其穹解釋，「我是怕你擔心，也怕影響你複習考試。反正我一個人能處理好。」
岳悅眼眶微紅，語氣里透著不加掩飾的受傷：「其穹，你替我決定我能不能承受、該不該擔心，這不叫體貼。你從頭到尾，只是沒把我當成一個能和你一起承擔壓力的人。」
吳其穹一時語塞。
兩人正僵持著不知道該怎麼收場，吳其穹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是池騁打來的。因為早上吳其穹和吳媽是坐大巴和公交去醫院的，有些住院用的生活用品沒帶齊，中午吃飯時池騁就跟他說好，下午來學校接他，一起去老院拿東西。
「我在你們校門口。」池騁在電話里言簡意賅。
吳其穹掛了電話，對岳悅說：「我得回一趟老院給我媽拿東西。池騁在門口等我。」
聽到這個名字，岳悅微微皺眉，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你和那個池學長……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他連這種私事都管？」
「哦，因為我媽這個病，正好就是他帶的那個社區體檢項目查出來的。」吳其穹老老實實地解釋，「而且我現在也入職了遠端，進了他的項目組。池總對這事兒比較關注，正好順路送我。」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岳悅雖然覺得哪裡有點怪，但也接受了這個說法，不疑有他。
「我陪你一起去門口吧。」
校門口，池騁倚在車邊，遠遠看見吳其穹和岳悅並肩走過來，眼神幾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岳悅走近，笑著打了個招呼："池學長，這兩天謝謝你照顧其穹和他家裡的事。"
池騁只冷淡地點了點頭，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直接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對著吳其穹催促道：「上車，時間不早了。」
這一次連粗線條的吳其穹都感覺到了池騁此刻莫名的冷淡與低氣壓。他有些尷尬地揮手和岳悅道別，匆匆坐進了副駕駛。
車子一腳油門，絕塵而去，往老院的方向開去。
車廂里氣壓極低，一路沉默。
吳其穹坐在副駕駛，用餘光瞥了好幾眼池騁冷硬的側臉，實在忍不住了。他斟酌了一下語氣，直截了當地問：「哎，你是不是不太喜歡岳悅？」
池騁目視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不願撒謊：「嗯。」
吳其穹眉頭一皺：「她也沒招你吧？而且她人也挺好的，又是我女朋友，你以後見面能不能稍微給點面子？」
前方的紅燈亮起，池騁一腳踩下剎車。
他轉過頭，漆黑的眼眸盯著吳其穹：「要是我一直不喜歡呢？」
吳其穹只當這是好兄弟對「弟媳」看不順眼，理所當然地回懟：「不喜歡那也憋著！兄弟歸兄弟，別干涉我談戀愛。這是我的私事。」
池騁一口氣堵在胸口，咬著牙轉回視線，綠燈一亮，車子猛地躥了出去。
這句坦蕩蕩的「兄弟」，比任何明確的拒絕都更讓人憋屈。因為說這話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剛才拒絕了什麼。
氣氛剛冷下來沒多久，吳其穹大概也覺得剛才話說得有點生硬。
他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又主動開口打破了僵局：「明天我媽有幾個術前檢查，醫生說不用家屬陪同。但是我晚上下班想去醫院看看她。你……一起去嗎？」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細細的線，把池騁從爆發的邊緣又生生拉了回來。
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來。只要他還在吳其穹身邊，只要吳其穹允許他進入他的生活，未來是遲早的事情。
……
車子停在老院門口。
吳其穹推開院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枇杷樹的葉子落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響。吳其穹進屋把要帶的東西一樣樣裝進包里，裝完了，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他的視線落在枇杷樹下吳媽常坐的那把老舊搖椅上，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坐了下來。
搖椅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在有節奏的「吱呀」聲中，吳其穹因為這幾天的連軸轉，疲憊感突然湧上來，神志出現了一瞬短暫的恍惚。
眼前的畫面似乎變得扭曲——同一座老院、同一棵枇杷樹、同樣的一把空椅。院門口，逆著光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那個男人的臉完全隱沒在陰影里看不清，只聽到他隔著院子，聲音低沉地喊了一聲：
「吳———」
吳其穹猛地睜開眼，轉頭看向院門口。
那裡空無一人。
「怎麼了？」池騁從裡屋拎著大包小包出來，正好看到吳其穹坐在搖椅上發呆。
「沒……沒什麼，可能困糊塗了。」吳其穹揉了揉太陽穴。
他覺得剛才夢裡那三個字的發音很熟悉，卻完全想不起來具體喊的是什麼，也就不再多想。
他站起身，想著這半個月都不回來，怕院子裡的搖椅被雨淋壞了。乾脆彎下腰，準備把它轉移進堂屋裡。
「刺啦——」
老舊的木椅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池騁此時正好走到院門口，聽到這個聲音，他渾身猛地一僵，豁然回頭！
那聲音。
重生那一晚，他從老院裡最後聽見的，就是這樣一道椅子拖過地面的摩擦聲，一模一樣，而且，就是這把椅子。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吳其穹。
而那邊，吳其穹大概也覺得拖拽的聲音太刺耳了，乾脆一彎腰，直接把搖椅搬了起來，慢慢挪進了堂屋，出來時順手把堂屋門鎖了。
一轉頭，看著還呆立在院門口的池騁，吳其穹有些納悶：「怎麼了？走吧。」
池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空下來的院子，把那點異樣壓進心底："走吧。"
......
夜裡，池騁獨自坐在書房裡。
手機屏幕亮起，汪碩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最後喝一次，就我們三個。老地方見。】
幾乎是在同一秒，微信里彈出了吳其穹的消息：
【到家了嗎？】
池騁看著這兩條消息——一邊是此刻的牽掛，一邊是曾經未來的變故。
他沒急著回，直接撥通了郭城宇的電話。
「餵？看到群消息了？」郭城宇那頭聲音有些嘈雜，似乎還在外面。
「汪碩明天的約酒有問題。」池騁的聲音冷靜得可怕，「這一次，按我說的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郭城宇的玩笑收了起來："你確定？"
"確定。"
"……明白了。"郭城宇的聲音也沉了下去，"聽你安排。"
掛斷電話後，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吳其穹大概是見他沒回消息，又發來了一句補充：
【池哥，到家吱聲。早點休息，今天謝謝你。】
池騁盯著屏幕上那個刺眼的「哥」字看了半晌。
這種被需要的甜是真的，但因為邊界被死死卡在「哥哥」這個身份上的氣，也是真的。
他指尖重重地戳著屏幕，回了兩個字：
【到了。】
舊未來已經開始倒計時，而他要在這個未知的迷局裡，一步步把這聲「哥」，變成別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