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池大爺，您的拐杖
周一一早，遠端醫療醫療分部還沒到上班時間，池騁已經到了。
「往左邊再挪一點，對，就這個角度。那兩盆綠植擺到屏風邊上，擋一下外面的視線。」
池騁西裝筆挺地站在自己獨立辦公室門外，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幾個行政後勤人員。原本這片空蕩蕩的區域，連夜按照他的要求加急布置出了一個小隔間。隔間與他辦公室只隔了一道玻璃牆，外側用磨砂屏風與大辦公區巧妙地隔開，既保證了私密性，又將這個工位牢牢圈在了他的「領地」範圍內。
池騁繞著小隔間轉了一圈。桌面上擺著一台新顯示器，鍵盤是某品牌的最新款，旁邊還放了一隻機械滑鼠。他彎腰按了按那把椅子——人體工學椅，腰部支撐合適，坐墊不軟不硬。
他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才點了點頭。
"行了，就這樣。"
他走回辦公室，三秒後折回來，站在隔間門口，皺著眉。
"剛子。"
"在！"
"這隔間是不是太空了？"
剛子探頭看了看，斟酌了一下措辭："池少，新入職的工位，目前已經——"
"太空了。"池騁打斷他，"再搬兩盆小點的多肉過來，擺顯示器旁邊。"
剛子："……"
十分鐘後，兩盆多肉搬進隔間。
池騁又轉了一圈，似乎還是不甚滿意。
剛子實在忍不住了："池少，這工位，是不是太過了？"
池騁目光涼涼地掃了他一眼，剛子立刻做了一個給嘴巴拉上拉鏈的動作。
「就按現在的布置吧。」池騁收回目光，雖然心裡仍覺得不能逼得太緊，但總控制不住想把最好的都給那個人。
······
八點五十，員工陸陸續續打卡上班。
吳其穹穿著自己衣櫃裡唯一一件適合正式場合的白襯衫，略帶拘謹地走進了辦公區。這是他平時只在重要場合穿過幾次的衣服，洗得很乾淨。
行政主管領著他走到那個嶄新的小隔間時，吳其穹自己都愣住了：「這是……我的座位？」
「對，池總特意交代的，助理得離他近點，方便隨時匯報工作。」行政主管幹笑著解釋，心裡卻在瘋狂吐槽這明目張胆的特殊待遇。
池騁此時正站在玻璃牆後，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吳其穹身上。少年身板筆直，白襯衫被熨得服服帖帖，只是當他抬起手去拉椅子時，池騁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袖口邊緣那細微的磨損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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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騁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轉身按下內線電話，直接打給了行政部負責人：「員工統一工服的事情，需要提上日程了。公司接下來有幾個重大項目，統一服裝對企業形象很有好處。」
「啊？池總，全公司統一的話，這預算和尺寸統計……」
「全公司弄起來太慢，先拿我們部門做試點。」池騁抬眼，語調平淡卻自帶威壓，「我們部門經常要跟政府打交道，形象最重要。給你們一周時間，把這件事落實。款式要好，面料要舒適，費用直接從我們部門預算里出。」
掛斷電話，池騁看著玻璃牆外那個正對著新電腦有些無從下手的身影，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
……
上午十點半，茶水間。
吳其穹拿著杯子去接水，心裡還在默默吐槽這資本家公司的奢靡，連茶水間都大得像個小型咖啡館。
剛接完水，轉頭就「偶遇」了池騁。
「太子爺居然還要自己來泡咖啡？」吳其穹心裡暗自腹誹，表面上還是規規矩矩地打了個招呼：「池總好。」
池騁走過去，目光卻落在了吳其穹手裡的馬克杯上。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甜膩的香氣，那是一杯速溶奶茶。
池騁微微蹙起了眉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詫異：「你現在喜歡喝甜的？」
吳其穹被他問得莫名其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我什麼時候不喜歡了？這水吧里的奶茶不就是給人喝的嗎？」
池騁定定地看了他兩秒，隨後輕笑了一聲：「沒什麼，挺好。多喝點。」
十九歲的吳其穹，還帶著嗜甜的本能。這個認知讓池騁覺得既陌生，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隱秘歡喜。就像是發現了一個未來那個吳所畏刻意藏起來的小秘密。
回到工位後，項目負責人老張過來交接工作，遞給吳其穹一疊厚厚的單據。
「小吳啊，你先熟悉一下我們前段時間的帳目流程。這批票據你按規定分類貼好，一會走個報銷流程。」
吳其穹認真地點點頭，拿著票據一張張核對。可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一堆個人報銷發票全都跟項目採購清單混在了一起，抬頭也是亂七八糟。
吳其穹骨子裡的嚴謹和軸勁犯了。他二話不說，拿起辦公桌上的黃色便利貼，在那些不合規的票據上一一張貼，寫明退回原因。
十分鐘後。
吳其穹站起身，拿著那幾張貼了便簽的票據，直接敲開了池騁辦公室的門，把東西放在了寬大的辦公桌上。
「池總，這些票據不符合項目報銷規範。」
大辦公區里，幾個豎著耳朵聽動靜的同事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可是太子爺的票子！這新來的實習生膽子也太肥了吧？第一天上班就敢退老闆的報銷單，還連退好幾張！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著裡面傳來池騁發火的怒吼。
然而，池騁並沒有發火。他不僅沒發火，反而拿著那疊票據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池騁徑直走到吳其穹那狹窄的隔間裡，高大的身軀瞬間將那一小方天地填滿。他單手撐在吳其穹的椅背上，俯下身，聲音裡帶著幾分好整以暇的慵懶：「先說說第一張，哪裡不合規？」
他靠得太近，吳其穹甚至能聞到他西裝上淡淡的木質香調。
吳其穹不自在地往旁邊挪了挪椅子，皺著眉嘟囔：「外面過道那麼寬，你非擠在這兒幹嘛？」
「討論工作。」池騁理直氣壯，目光毫不避諱地盯著他泛紅的耳尖。
這一幕，徹底點燃了外面的大辦公區。
公司的小群里瞬間刷屏，消息彈得飛起。
【我的天！池少第一天被學生助理退回了一堆報銷單！！】
【更離譜的是他沒發火！他居然湊過去挨罵了！！】
【聽說工位都是池少親自盯的，新顯示器人體工學椅還是獨立隔間】
【遠端來了個敢管太子爺的，這學弟什麼來頭？？？】
剛子坐在角落裡，看著群里的消息，吃瓜吃得不亦樂乎。他隨手截了張圖，發給李旺：【看到沒？這就叫一物降一物。】
李旺回得很快，一針見血：【你瞎嗎？這倆看著像在吵架，其實在辦公室調情呢。】
剛子盯著那條回復看了半天，再抬頭看看隔間裡池騁那恨不得把人圈進懷裡的姿勢，瞬間醍醐灌頂。媽的，怪不得這座位要安排在這裡，原來是方便隨時孔雀開屏！
吳其穹這手段，不服不行啊！
……
中午休息時間，大辦公區里漸漸空了。
吳其穹坐在自己的小隔間裡，從背包里拿出了一個舊筆記本。那是他從得知母親需要做手術開始，就一直在記的帳本。
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被他清清楚楚地記錄在上面。
他盯著上面代表著手術費缺口的那串數字，算上這個月兼職的收入，缺口正在慢慢縮小。再加上入職時人事提過，他優化的那個小系統一旦落實使用，會有額外的項目獎金。
吳其穹默默舒了口氣，感覺一直壓在肩膀上的那座大山，終於輕了那麼一點點。
正當他出神時，辦公室的門開了。
池騁從裡面走出來，視線隨意一掃，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發呆的吳其穹，以及他手邊還沒來得及合上的記帳本。
那密密麻麻的數字，像是一根根細小的針，輕輕扎了一下池騁的心臟。
他沒有出聲，放輕腳步退回了辦公室。
半小時後，吳其穹醒來，發現桌上多了幾張早上被他退回去的票據。
只是這一次，抬頭被重新修改過，私人的消費被剔除並補齊了合規的說明，帳目重新理得清清楚楚，完全符合公司的報銷規範。這中間沒有假手於任何財務人員。
吳其穹愣住了。
他以為這位太子爺會利用特權直接讓財務放行，或者乾脆甩臉子不報了，卻沒想到，他居然自己乖乖把票據重做了。
雖然這人一身的少爺毛病，但似乎……並不是那種聽不懂人話、蠻不講理的紈絝子弟。
吳其穹對他的態度，在這微小的舉動中，悄然有了一絲改觀。
……
下午，部門對即將上線的居民端小程序進行內部測試。
池騁自告奮勇，坐到了測試機前：「我來扮演不懂手機的老人，你來引導我使用。」
吳其穹沒多想，站在他身旁開始講解。
結果，這位「池大爺」簡直是史上最難伺候的用戶。
「密碼輸錯了，哎呀，這驗證碼怎麼又過期了？」
「這字體太小了，我老花眼看不清。」
「拼音輸入法怎麼用？我不會拼音，只會寫字。」
「怎麼又閃退了？你們這什麼破軟體……」
吳其穹深吸了一口氣，耐著性子教了整整二十分鐘，直到池騁第五次故意點錯界面，他終於忍無可忍地閉了閉眼。
「池大爺，」吳其穹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要不我給您配個拐杖，您順著網線過去打產品經理一頓解解氣？」
周圍的同事都在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池騁挑了挑眉，卻沒生氣，反而眼底泛起了一抹笑意：「建議不錯，我考慮一下。」
測試繼續，到了後台頁面修改環節。吳其穹發現一個Bug，伸手去拿滑鼠準備演示。
巧合的是，池騁的手也同時伸向了那隻滑鼠。
指尖撞在一起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秒。
池騁沒有停手，反而順勢覆了上去，寬大的掌心直接按在了吳其穹握著滑鼠的手上。溫熱的觸感傳來，吳其穹嚇了一跳，仿佛觸電般下意識地猛抽回手。
「啪嗒。」
滑鼠失去了控制，掉在實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幾個同事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池騁卻若無其事地將手縮了回來，臉上沒有半點尷尬：「抱歉，沒注意。你繼續演示。」
他的語氣太過自然，仿佛這真的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巧合。吳其穹壓下心頭那陣莫名的悸動，強裝鎮定地撿起滑鼠，繼續剛剛的操作，只有略微僵硬的手指泄露了他的不平靜。
池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吳其穹因為緊張而微微繃緊的側臉上。
他發現了一個新的細節。
剛才面對負責人追問Bug成因時，吳其穹的右手下意識地在按動原子筆。
「咔噠、咔噠。」
聲音很輕，卻被池騁敏銳地捕捉到了，未來的吳所畏從來沒有這個習慣。
……
下午快下班時，吳其穹抱著一摞整理好的材料去樓下檔案室。
電梯門正要合上，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突然伸了進來，擋在了門縫間。
門重新打開，池騁走了進來。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空間一下子變得小了起來。吳其穹往角落裡讓了讓，一股淡淡的、乾淨的皂角香從他身上飄了過來，縈繞在池騁的鼻尖。
池騁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前世，他無數個日夜都在這股熟悉的味道里相擁而眠，那是他刻在骨子裡的安撫劑。可在這輩子，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距離聞到。
電梯平穩下行。
突然，頭頂的燈劇烈地閃爍了兩下，伴隨著「叮」的一聲刺耳異響，電梯猛地頓住，徹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故障了。
密閉的黑暗空間裡，感官被無限放大。兩人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池騁掏出手機，屏幕的光亮起，微弱的光線打在吳其穹的側臉上。
他看見少年的睫毛在不安地抖動。
黑暗總是容易讓人卸下防備，也讓人暴露脆弱。
「沒事。」池騁的聲音低沉而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給物業打電話。」
他伸手去按電梯面板上的緊急呼叫按鈕，手臂在黑暗中不可避免地擦過了吳其穹的肩膀。
吳其穹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卻又停住了。
電梯就這麼大點地方，他還能挪到哪去？
池騁聯繫完物業和安保，兩人只能站在黑暗裡等待救援。空氣安靜得有些粘稠。
「池騁。」吳其穹突然開口，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悶，「你為什麼總出現在我身邊？」
從那一次球場見面後，到現在的電梯，仿佛哪裡都有這個人。
池騁在黑暗中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他面不改色，語氣平靜地扯了個謊：「其它兩部電梯都滿了。」
吳其穹顯然不信，張了張嘴還想追問。
就在這時，頭頂的燈「啪」地亮起，電梯恢復了供電，緩緩降落。刺眼的光線打斷了吳其穹未出口的話。
電梯門打開，安保負責人滿頭大汗地站在外面，旁邊是剛子，一臉「你們完了」的表情。把集團太子爺關在電梯裡，這麻煩可大了去了。
"池、池經理！"負責人連聲道歉，"實在對不起，電梯故障是我們排查不到位！我們已經安排今晚全樓電梯檢修，一定徹底檢查——"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池騁從電梯裡走出來時，非但沒有發火，反而和顏悅色地拍了拍負責人的肩膀：「沒事，老樓了，設備老化很正常。檢查是必要的，但也沒必要大晚上讓大家加班，明天白天再統一檢修吧。」
說完，他轉頭看了吳其穹一眼，兩人徑直走了。
安保負責人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耳朵。太子爺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只有剛子站在旁邊，看著兩人的背影，瞬間明白了什麼。這哪裡是被關電梯，這簡直是老天爺在給太子爺送助攻啊！
……
回到辦公區樓道里，吳其穹接起岳悅打來的電話。
「其穹，我下午沒課了，一會兒去你們公司樓下接你下班呀！」電話那頭，岳悅的聲音輕快明朗。
「好啊，我馬上……」
吳其穹的話還沒說完，剛走到過道外的池騁腳步一頓。他面無表情地轉身走進辦公室，直接在部門工作群里發了一條全體消息：
【@所有人 臨時加班通知。今天下班前要把新助理優化的系統測試落實到位，下一次試點要能直接用上。核心人員會議室集合。】
「叮咚。」
吳其穹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群消息，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怎麼了？」岳悅在電話里問。
「對不起啊悅悅，我們部門臨時通知要加班落實一個新系統，可能走不開了。你別來接我了。」吳其穹無奈地嘆了口氣，掛斷了電話。
隔著玻璃牆，池騁聽到了這句回復。
他垂下眼帘，慢條斯理地解開西裝的一顆紐扣，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
下班後的緊急會議一直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等會議結束，大家都陸陸續續地打卡離開。夜幕降臨，整個十八層只剩下幾盞零星的燈光。
本該早就下班的吳其穹，依然坐在工位上。瑩白的電腦屏幕光打在他專注的臉上，他正熟練地敲擊著鍵盤，還在電腦上操作著什麼。
池騁踏出辦公室，靜靜望向工位上專注的少年，眸色微動。
「往左邊再挪一點，對，就這個角度。那兩盆綠植擺到屏風邊上，擋一下外面的視線。」
池騁西裝筆挺地站在自己獨立辦公室門外，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幾個行政後勤人員。原本這片空蕩蕩的區域，連夜按照他的要求加急布置出了一個小隔間。隔間與他辦公室只隔了一道玻璃牆，外側用磨砂屏風與大辦公區巧妙地隔開，既保證了私密性，又將這個工位牢牢圈在了他的「領地」範圍內。
池騁繞著小隔間轉了一圈。桌面上擺著一台新顯示器，鍵盤是某品牌的最新款，旁邊還放了一隻機械滑鼠。他彎腰按了按那把椅子——人體工學椅，腰部支撐合適，坐墊不軟不硬。
他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才點了點頭。
"行了，就這樣。"
他走回辦公室，三秒後折回來，站在隔間門口，皺著眉。
"剛子。"
"在！"
"這隔間是不是太空了？"
剛子探頭看了看，斟酌了一下措辭："池少，新入職的工位，目前已經——"
"太空了。"池騁打斷他，"再搬兩盆小點的多肉過來，擺顯示器旁邊。"
剛子："……"
十分鐘後，兩盆多肉搬進隔間。
池騁又轉了一圈，似乎還是不甚滿意。
剛子實在忍不住了："池少，這工位，是不是太過了？"
池騁目光涼涼地掃了他一眼，剛子立刻做了一個給嘴巴拉上拉鏈的動作。
「就按現在的布置吧。」池騁收回目光，雖然心裡仍覺得不能逼得太緊，但總控制不住想把最好的都給那個人。
······
八點五十，員工陸陸續續打卡上班。
吳其穹穿著自己衣櫃裡唯一一件適合正式場合的白襯衫，略帶拘謹地走進了辦公區。這是他平時只在重要場合穿過幾次的衣服，洗得很乾淨。
行政主管領著他走到那個嶄新的小隔間時，吳其穹自己都愣住了：「這是……我的座位？」
「對，池總特意交代的，助理得離他近點，方便隨時匯報工作。」行政主管幹笑著解釋，心裡卻在瘋狂吐槽這明目張胆的特殊待遇。
池騁此時正站在玻璃牆後，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吳其穹身上。少年身板筆直，白襯衫被熨得服服帖帖，只是當他抬起手去拉椅子時，池騁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袖口邊緣那細微的磨損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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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騁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轉身按下內線電話，直接打給了行政部負責人：「員工統一工服的事情，需要提上日程了。公司接下來有幾個重大項目，統一服裝對企業形象很有好處。」
「啊？池總，全公司統一的話，這預算和尺寸統計……」
「全公司弄起來太慢，先拿我們部門做試點。」池騁抬眼，語調平淡卻自帶威壓，「我們部門經常要跟政府打交道，形象最重要。給你們一周時間，把這件事落實。款式要好，面料要舒適，費用直接從我們部門預算里出。」
掛斷電話，池騁看著玻璃牆外那個正對著新電腦有些無從下手的身影，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
……
上午十點半，茶水間。
吳其穹拿著杯子去接水，心裡還在默默吐槽這資本家公司的奢靡，連茶水間都大得像個小型咖啡館。
剛接完水，轉頭就「偶遇」了池騁。
「太子爺居然還要自己來泡咖啡？」吳其穹心裡暗自腹誹，表面上還是規規矩矩地打了個招呼：「池總好。」
池騁走過去，目光卻落在了吳其穹手裡的馬克杯上。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甜膩的香氣，那是一杯速溶奶茶。
池騁微微蹙起了眉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詫異：「你現在喜歡喝甜的？」
吳其穹被他問得莫名其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我什麼時候不喜歡了？這水吧里的奶茶不就是給人喝的嗎？」
池騁定定地看了他兩秒，隨後輕笑了一聲：「沒什麼，挺好。多喝點。」
十九歲的吳其穹，還帶著嗜甜的本能。這個認知讓池騁覺得既陌生，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隱秘歡喜。就像是發現了一個未來那個吳所畏刻意藏起來的小秘密。
回到工位後，項目負責人老張過來交接工作，遞給吳其穹一疊厚厚的單據。
「小吳啊，你先熟悉一下我們前段時間的帳目流程。這批票據你按規定分類貼好，一會走個報銷流程。」
吳其穹認真地點點頭，拿著票據一張張核對。可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一堆個人報銷發票全都跟項目採購清單混在了一起，抬頭也是亂七八糟。
吳其穹骨子裡的嚴謹和軸勁犯了。他二話不說，拿起辦公桌上的黃色便利貼，在那些不合規的票據上一一張貼，寫明退回原因。
十分鐘後。
吳其穹站起身，拿著那幾張貼了便簽的票據，直接敲開了池騁辦公室的門，把東西放在了寬大的辦公桌上。
「池總，這些票據不符合項目報銷規範。」
大辦公區里，幾個豎著耳朵聽動靜的同事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可是太子爺的票子！這新來的實習生膽子也太肥了吧？第一天上班就敢退老闆的報銷單，還連退好幾張！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著裡面傳來池騁發火的怒吼。
然而，池騁並沒有發火。他不僅沒發火，反而拿著那疊票據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池騁徑直走到吳其穹那狹窄的隔間裡，高大的身軀瞬間將那一小方天地填滿。他單手撐在吳其穹的椅背上，俯下身，聲音裡帶著幾分好整以暇的慵懶：「先說說第一張，哪裡不合規？」
他靠得太近，吳其穹甚至能聞到他西裝上淡淡的木質香調。
吳其穹不自在地往旁邊挪了挪椅子，皺著眉嘟囔：「外面過道那麼寬，你非擠在這兒幹嘛？」
「討論工作。」池騁理直氣壯，目光毫不避諱地盯著他泛紅的耳尖。
這一幕，徹底點燃了外面的大辦公區。
公司的小群里瞬間刷屏，消息彈得飛起。
【我的天！池少第一天被學生助理退回了一堆報銷單！！】
【更離譜的是他沒發火！他居然湊過去挨罵了！！】
【聽說工位都是池少親自盯的，新顯示器人體工學椅還是獨立隔間】
【遠端來了個敢管太子爺的，這學弟什麼來頭？？？】
剛子坐在角落裡，看著群里的消息，吃瓜吃得不亦樂乎。他隨手截了張圖，發給李旺：【看到沒？這就叫一物降一物。】
李旺回得很快，一針見血：【你瞎嗎？這倆看著像在吵架，其實在辦公室調情呢。】
剛子盯著那條回復看了半天，再抬頭看看隔間裡池騁那恨不得把人圈進懷裡的姿勢，瞬間醍醐灌頂。媽的，怪不得這座位要安排在這裡，原來是方便隨時孔雀開屏！
吳其穹這手段，不服不行啊！
……
中午休息時間，大辦公區里漸漸空了。
吳其穹坐在自己的小隔間裡，從背包里拿出了一個舊筆記本。那是他從得知母親需要做手術開始，就一直在記的帳本。
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被他清清楚楚地記錄在上面。
他盯著上面代表著手術費缺口的那串數字，算上這個月兼職的收入，缺口正在慢慢縮小。再加上入職時人事提過，他優化的那個小系統一旦落實使用，會有額外的項目獎金。
吳其穹默默舒了口氣，感覺一直壓在肩膀上的那座大山，終於輕了那麼一點點。
正當他出神時，辦公室的門開了。
池騁從裡面走出來，視線隨意一掃，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發呆的吳其穹，以及他手邊還沒來得及合上的記帳本。
那密密麻麻的數字，像是一根根細小的針，輕輕扎了一下池騁的心臟。
他沒有出聲，放輕腳步退回了辦公室。
半小時後，吳其穹醒來，發現桌上多了幾張早上被他退回去的票據。
只是這一次，抬頭被重新修改過，私人的消費被剔除並補齊了合規的說明，帳目重新理得清清楚楚，完全符合公司的報銷規範。這中間沒有假手於任何財務人員。
吳其穹愣住了。
他以為這位太子爺會利用特權直接讓財務放行，或者乾脆甩臉子不報了，卻沒想到，他居然自己乖乖把票據重做了。
雖然這人一身的少爺毛病，但似乎……並不是那種聽不懂人話、蠻不講理的紈絝子弟。
吳其穹對他的態度，在這微小的舉動中，悄然有了一絲改觀。
……
下午，部門對即將上線的居民端小程序進行內部測試。
池騁自告奮勇，坐到了測試機前：「我來扮演不懂手機的老人，你來引導我使用。」
吳其穹沒多想，站在他身旁開始講解。
結果，這位「池大爺」簡直是史上最難伺候的用戶。
「密碼輸錯了，哎呀，這驗證碼怎麼又過期了？」
「這字體太小了，我老花眼看不清。」
「拼音輸入法怎麼用？我不會拼音，只會寫字。」
「怎麼又閃退了？你們這什麼破軟體……」
吳其穹深吸了一口氣，耐著性子教了整整二十分鐘，直到池騁第五次故意點錯界面，他終於忍無可忍地閉了閉眼。
「池大爺，」吳其穹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要不我給您配個拐杖，您順著網線過去打產品經理一頓解解氣？」
周圍的同事都在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池騁挑了挑眉，卻沒生氣，反而眼底泛起了一抹笑意：「建議不錯，我考慮一下。」
測試繼續，到了後台頁面修改環節。吳其穹發現一個Bug，伸手去拿滑鼠準備演示。
巧合的是，池騁的手也同時伸向了那隻滑鼠。
指尖撞在一起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秒。
池騁沒有停手，反而順勢覆了上去，寬大的掌心直接按在了吳其穹握著滑鼠的手上。溫熱的觸感傳來，吳其穹嚇了一跳，仿佛觸電般下意識地猛抽回手。
「啪嗒。」
滑鼠失去了控制，掉在實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幾個同事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池騁卻若無其事地將手縮了回來，臉上沒有半點尷尬：「抱歉，沒注意。你繼續演示。」
他的語氣太過自然，仿佛這真的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巧合。吳其穹壓下心頭那陣莫名的悸動，強裝鎮定地撿起滑鼠，繼續剛剛的操作，只有略微僵硬的手指泄露了他的不平靜。
池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吳其穹因為緊張而微微繃緊的側臉上。
他發現了一個新的細節。
剛才面對負責人追問Bug成因時，吳其穹的右手下意識地在按動原子筆。
「咔噠、咔噠。」
聲音很輕，卻被池騁敏銳地捕捉到了，未來的吳所畏從來沒有這個習慣。
……
下午快下班時，吳其穹抱著一摞整理好的材料去樓下檔案室。
電梯門正要合上，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突然伸了進來，擋在了門縫間。
門重新打開，池騁走了進來。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空間一下子變得小了起來。吳其穹往角落裡讓了讓，一股淡淡的、乾淨的皂角香從他身上飄了過來，縈繞在池騁的鼻尖。
池騁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前世，他無數個日夜都在這股熟悉的味道里相擁而眠，那是他刻在骨子裡的安撫劑。可在這輩子，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距離聞到。
電梯平穩下行。
突然，頭頂的燈劇烈地閃爍了兩下，伴隨著「叮」的一聲刺耳異響，電梯猛地頓住，徹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故障了。
密閉的黑暗空間裡，感官被無限放大。兩人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池騁掏出手機，屏幕的光亮起，微弱的光線打在吳其穹的側臉上。
他看見少年的睫毛在不安地抖動。
黑暗總是容易讓人卸下防備，也讓人暴露脆弱。
「沒事。」池騁的聲音低沉而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給物業打電話。」
他伸手去按電梯面板上的緊急呼叫按鈕，手臂在黑暗中不可避免地擦過了吳其穹的肩膀。
吳其穹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卻又停住了。
電梯就這麼大點地方，他還能挪到哪去？
池騁聯繫完物業和安保，兩人只能站在黑暗裡等待救援。空氣安靜得有些粘稠。
「池騁。」吳其穹突然開口，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悶，「你為什麼總出現在我身邊？」
從那一次球場見面後，到現在的電梯，仿佛哪裡都有這個人。
池騁在黑暗中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他面不改色，語氣平靜地扯了個謊：「其它兩部電梯都滿了。」
吳其穹顯然不信，張了張嘴還想追問。
就在這時，頭頂的燈「啪」地亮起，電梯恢復了供電，緩緩降落。刺眼的光線打斷了吳其穹未出口的話。
電梯門打開，安保負責人滿頭大汗地站在外面，旁邊是剛子，一臉「你們完了」的表情。把集團太子爺關在電梯裡，這麻煩可大了去了。
"池、池經理！"負責人連聲道歉，"實在對不起，電梯故障是我們排查不到位！我們已經安排今晚全樓電梯檢修，一定徹底檢查——"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池騁從電梯裡走出來時，非但沒有發火，反而和顏悅色地拍了拍負責人的肩膀：「沒事，老樓了，設備老化很正常。檢查是必要的，但也沒必要大晚上讓大家加班，明天白天再統一檢修吧。」
說完，他轉頭看了吳其穹一眼，兩人徑直走了。
安保負責人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耳朵。太子爺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只有剛子站在旁邊，看著兩人的背影，瞬間明白了什麼。這哪裡是被關電梯，這簡直是老天爺在給太子爺送助攻啊！
……
回到辦公區樓道里，吳其穹接起岳悅打來的電話。
「其穹，我下午沒課了，一會兒去你們公司樓下接你下班呀！」電話那頭，岳悅的聲音輕快明朗。
「好啊，我馬上……」
吳其穹的話還沒說完，剛走到過道外的池騁腳步一頓。他面無表情地轉身走進辦公室，直接在部門工作群里發了一條全體消息：
【@所有人 臨時加班通知。今天下班前要把新助理優化的系統測試落實到位，下一次試點要能直接用上。核心人員會議室集合。】
「叮咚。」
吳其穹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群消息，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怎麼了？」岳悅在電話里問。
「對不起啊悅悅，我們部門臨時通知要加班落實一個新系統，可能走不開了。你別來接我了。」吳其穹無奈地嘆了口氣，掛斷了電話。
隔著玻璃牆，池騁聽到了這句回復。
他垂下眼帘，慢條斯理地解開西裝的一顆紐扣，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
下班後的緊急會議一直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等會議結束，大家都陸陸續續地打卡離開。夜幕降臨，整個十八層只剩下幾盞零星的燈光。
本該早就下班的吳其穹，依然坐在工位上。瑩白的電腦屏幕光打在他專注的臉上，他正熟練地敲擊著鍵盤，還在電腦上操作著什麼。
池騁踏出辦公室，靜靜望向工位上專注的少年，眸色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