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最好的壞消息
增強CT和MRCP的檢查整整耗去了快兩個小時。
下午三點半，醫院影像科大廳。
自助印表機「嗡嗡」作響，吐出了一張溫熱的CT報告單。吳其穹一把抓過單子，視線在密密麻麻的醫學術語中快速掃過。
【胰體尾約三厘米囊性病變，內部可見可疑強化壁結節，暫未見明確實性浸潤腫塊或遠處轉移徵象。建議結合MRCP進一步判斷。】
吳其穹的目光死死定在「結節」兩個字上。他的手不自覺地伸向褲兜里的手機，想立刻打開瀏覽器。可手指剛碰到屏幕，腦海里就響起了姜小帥那句冷冰冰的警告：「你拿別人的病給自己判刑，有什麼意義？」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手機塞了回去。
"大穹？"吳媽坐在候診椅上，仰頭看他，"片子怎麼說？"
"我也不太懂。"吳其穹拿著報告看著吳媽，"媽您先坐著，我去找醫生看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您歇著。"吳其穹按住她的肩膀，"我跑得快，一會兒就回來。"
一直默默等在旁邊的池騁上前一步，對吳媽說："阿姨，我扶您慢慢走，讓他先去。"
吳媽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吳其穹看著池騁坦蕩而穩妥的安排，又看了看確實有些疲憊的母親，緊繃的神經微微一松。
他看了池騁一眼，嘴唇動了動，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謝謝。」
然後抓著報告單，大步朝肝膽胰外科的診室跑去。
······
診室里，專科醫生把CT報告放在閱片燈上，看了很久。
專科醫生看著電腦屏幕上調出來的CT影像，又看了看那份報告單，眉頭微蹙：「目前結合超聲和增強CT，我們考慮IPMN等胰腺囊性腫瘤的可能。」
「IPMN？」吳其穹的心懸了起來，「大夫，這……是不是胰腺癌？」
「現在沒有任何證據能這樣下結論。」醫生抬頭看著他，語氣嚴謹，「但是，報告上提示了可疑的強化壁結節。這就意味著，這東西不能當作一個普通的囊腫放著不管。目前最關鍵的，是要確認這個病灶是否和分支胰管相通。」
「那怎麼確認？」吳其穹急切地問。
「等磁共振胰膽管成像的報告。」醫生指了指單子，「那個出結果慢，估計得三天後。你們周四早上再過來一趟。」
走出診室，走廊里人來人往。
池騁陪著吳媽坐在外面的排椅上。看到吳其穹出來，池騁站起身，沒有越界去搶報告單，也沒有強勢地追問病情，等吳其穹緩過神，才問道：「醫生怎麼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
吳其穹捏著手裡的單子，彆扭了片刻。
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會冷冰冰地回一句「關你什麼事」。但今天，池騁幫了他們太多。
吳其穹深吸了一口氣，第一次主動把真實的進度說了出來：「醫生說可能是IPMN，還得等周四的核磁報告出來才能定。」
聽到「可能是IPMN，還在等核磁」這句話，池騁那顆懸了一上午的心，終於稍微落定了一點。
至少，一切都在按他設想的軌跡推進。沒有直接被判死刑，也沒有錯過最佳的干預時間。
但因為未來的改變，他同樣不知道周四那張影像上具體會寫些什麼，不知道那顆結節到底長到了什麼程度。
池騁壓下內心的翻湧，伸手輕輕拍了拍吳其穹的肩膀，溫和地安慰道：「不要瞎想。具體聽醫生的，等報告出來，周四我陪你來。」
簡簡單單一句 「我陪你來」，莫名讓人心裡安定下來。
吳其穹看了他一眼，這一次，他沒有拒絕。
……
周四清晨。
池騁一早就在醫院門口等著了。他本來想開車去老院接他們，但又怕自己過於殷勤會讓吳其穹再次豎起防備的尖刺，所以最終還是選擇在門口等待。
拿齊了兩份影像報告，三人再次走進了診室。
醫生將增強CT與MRCP的影像同時調了出來，仔細對比了許久，終於給出了階段性的結論。
「可以確認了。胰體尾這處約三厘米的囊灶，與分支胰管相通。影像傾向於分支胰管型IPMN。」醫生指著屏幕上的一處陰影，「內部可見約六毫米的強化壁結節，但這已經是高危特徵了。好消息是，目前暫未發現明確的浸潤性腫塊。」
「那……醫生，現在這個情況意思是不算特別嚴重是嗎？」吳其穹雙手撐在桌子上，死死盯著醫生。
醫生耐心地解釋：「IPMN存在不同的風險等級，影像只能提示風險。這個病灶是否伴有高級別異型增生，或者是否已經有了微小的浸潤，必須依靠切除後的完整病理才能確診。下一步，我們要補齊術前評估，進入多學科會診，比較觀察風險和手術獲益。我的建議是，準備手術。」
一紙結果不會直接敲定最終結局，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道必須慎重抉擇、步步暗藏風險的難題。
走出診室的那一刻。
吳其穹一直強撐著的身體仿佛瞬間被抽乾了力氣，他扶著走廊冰冷的瓷磚牆壁，腿一軟，差點滑坐在地上。
一雙有力的手從背後穩穩地托住了他。
是池騁。
這一次，吳其穹沒有抗拒。作為除了自己和母親之外，唯一一個全程知道病情的人，池騁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穩定感，成了吳其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任由池騁扶著自己，把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那面牆上。
「癌」這個字，像一群瘋狂的馬蜂，在吳其穹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又嗡嗡退去。
還好，發現的早。
切掉就好，切掉就好。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給自己念經。念著念著，眼眶猛地一酸，大滴的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他慌亂地用袖子狠狠蹭掉，拼命深呼吸——不能讓媽看見，絕對不能讓她看見。
池騁站在他身側，看著這個前兩天還在籃球場上活力四射、此刻卻仿佛被壓彎了脊樑的少年，內心深處傳來一陣無法忽視的抽痛。
雖然他知道這個結果比起前世已經好了太多，但他依然給吳其穹提前帶來了巨大的痛苦。這種痛苦是因為他強行撥動了命運的齒輪，才提前降臨在這個十九歲的肩膀上。
如果他能想到更好的解決方案呢？如果他能再準備得更周全一點呢？
池騁的心底湧起一絲難言的自責。
相比之下，吳媽反而是最鎮定的那一個。
她甚至沒急著從診室里出來，而是拉著醫生，壓低聲音問出了最現實的問題：「大夫，這手術……大概得花多少錢？」
市井母親的優先級永遠那麼簡單粗暴。先問錢，再問病。只要錢夠，只要還能治，天就塌不下來。
……
「你們複查完了？」
走廊盡頭，姜小帥快步走了過來。他今天因為要處理其他事情，稍微晚到了一會兒。畢竟吳媽的異常轉診是他最先發現的，所以他格外關注。
剛一走近，姜小帥就看到了靠在牆邊、眼眶發紅的吳其穹，和一旁緊緊扶著他的池騁。
姜小帥嚇了一跳，趕緊走過去：「怎麼了？」
吳其穹看見他，像是看見了主心骨，直接把報告單遞了過去。姜小帥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後面看MRCP的描述，然後舒了口氣。
他轉頭看著明顯還沒緩過勁來的吳其穹，知道這小子肯定是又被那些醫學術語給嚇住了。
正好吳媽也從診室里走了出來。姜小帥直接帶著幾人走到旁邊空著的排椅上坐下。
"坐。"他指了指走廊里的排椅，把幾個人都按了下去。
「聽我說，別自己嚇自己。」姜小帥推了推眼鏡，把報告放在膝蓋上，掰著手指頭開始解釋「什麼是癌前病變？就是這東西如果放在那不管，未來它可能變成壞東西。但現在，它還沒變壞，就已經被我們逮住了！」
他指著單子上的字：「為什麼現在發現是萬幸？因為如果是晚期，根本連手術的機會都沒有。現在只要切掉，做個病理，以後按時複查，基本就沒事了。」
姜小帥直視著吳其穹的眼睛，語氣篤定：「我告訴你，對於這個位置的病灶來說，這不是壞消息，這是全世界能聽到的最好的壞消息！」
這句話像一針強心劑，終於讓吳其穹徹底活了過來。
臨走前，姜小帥掏出手機，主動加了吳其穹的聯繫方式：「結果、排期、術前評估，有不懂的都發我，我幫你們過一眼。」
吳媽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拉著姜小帥的手不放：「好孩子，真是太謝謝你了！改天一定來阿姨家裡吃飯！」
離開醫院時，池騁堅持要開車送他們回去。
「阿姨今天跑得太累了，不適合再舟車勞頓。而且我開的車是公司的，油費能報銷。」池騁的理由給得光明正大。
吳其穹看了看母親疲憊的臉色，確實不想讓她再擠公交轉大巴地折騰，也就沒再扭捏，跟著上了車。
到了吳家老院門口，吳媽熱情地招呼池騁進屋吃飯。
池騁主動笑著婉拒：「阿姨，您今天太累了，好好休息，下次我一定來嘗您的手藝。」說著，他轉頭看向吳其穹，「報告單借給我拍一下，我得帶回公司提交資料，幫你們申請項目的報銷。」
吳其穹把報告單遞給他，看著他拍完，然後說："我送你。"
老院門口到巷口，吳其穹走在池騁旁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子踩在碎石子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路上慢點。"吳其穹說。
池騁拉開駕駛座的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別擔心，阿姨肯定會沒事的。"
"嗯。"
看著車子遠去，吳其穹站在院門外，再一次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謝謝」。
……
這兩天因為複診的事，吳其穹整個人都繃得緊緊的。
每次和岳悅見面，他都有些心不在焉。周四早上又請了假，原本岳悅還有些生氣，但在發信息得知是吳媽又去複查後，她壓下了脾氣，發來了一條關心的信息。
【阿姨複查怎麼樣了？嚴重嗎？要不要我下課後過去幫忙？】
吳其穹坐在老院的堂屋裡，手機屏幕亮著。他剛剛查完這種胰腺手術的預計費用，數字沒有想像中那麼大但也讓現在的他心驚。
他猶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出幾行字：【還要補幾個檢查，沒什麼事。你好好上課，不用過來。】
他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麼心理，隱瞞了「手術」的實情。
岳悅相信了他的話，回了一個「好」。但這也意味著，她第一次被徹底隔絕在了吳其穹真實的、即將發生重大變故的生活之外。
堂屋內。
吳媽拿出了一個舊鐵盒，裡面是一本記了多年的帳本、一張存摺，還有幾疊零錢。
吳其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母親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的積蓄，遠沒有他想像中的多。他拿著筆，在紙上將後續的檢查費、潛在的手術費、術後的營養費一筆一筆地算進總帳。
吳媽看著那個數字，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回裡屋拿出了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一條成色很好的金項鍊和一個金手鐲。
「把這個賣了吧，應該能換點錢。」吳媽平靜地說。
「不許動！」吳其穹猛地按住那個布包。
那是吳爸當年結婚時送給吳媽的，是父親留在這個家裡唯一的念想。
吳其穹深吸了一口氣，放緩了聲音：「媽，錢的事您別操心。我這學期申請了獎學金，再加上這幾天的籃球聯賽，只要打進前八，學校也有獎金。再扣掉醫保和那個什麼遠端醫療的補助，肯定沒問題。」
……
晚上，京城理工大學407宿舍。
吳其穹坐在電腦前，同時打開了校圖書館、校外列印店和球館的勤工助學崗位申請頁面。他把自己的專業課表縮到屏幕一角，開始往自己本就擁擠的生活里，硬生生地塞兼職。
「耗子，你那個遊戲代練的單子，晚上十二點以後的，能不能分我點？」吳其穹轉頭問正在打遊戲的孫浩。
孫浩摘下耳機，詫異地回頭：「啊？大穹不是說你要打籃球聯賽嗎？你接這麼多活兒幹嘛？缺錢啊？」
吳其穹盯著屏幕上的排班表，語氣平淡：「想換雙好點的球鞋。」
「叮。」
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適時的震動了一下。
吳其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池騁發來的信息。
【費用單據已經提報審核了，最快下周就能走完流程批下來，別太擔心。】
吳其穹看著屏幕上簡短的文字，再看看電腦上密密麻麻的兼職排班表。
心臟深處，某塊堅硬的外殼，終於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
下午三點半，醫院影像科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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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太懂。"吳其穹拿著報告看著吳媽，"媽您先坐著，我去找醫生看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您歇著。"吳其穹按住她的肩膀，"我跑得快，一會兒就回來。"
一直默默等在旁邊的池騁上前一步，對吳媽說："阿姨，我扶您慢慢走，讓他先去。"
吳媽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吳其穹看著池騁坦蕩而穩妥的安排，又看了看確實有些疲憊的母親，緊繃的神經微微一松。
他看了池騁一眼，嘴唇動了動，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謝謝。」
然後抓著報告單，大步朝肝膽胰外科的診室跑去。
······
診室里，專科醫生把CT報告放在閱片燈上，看了很久。
專科醫生看著電腦屏幕上調出來的CT影像，又看了看那份報告單，眉頭微蹙：「目前結合超聲和增強CT，我們考慮IPMN等胰腺囊性腫瘤的可能。」
「IPMN？」吳其穹的心懸了起來，「大夫，這……是不是胰腺癌？」
「現在沒有任何證據能這樣下結論。」醫生抬頭看著他，語氣嚴謹，「但是，報告上提示了可疑的強化壁結節。這就意味著，這東西不能當作一個普通的囊腫放著不管。目前最關鍵的，是要確認這個病灶是否和分支胰管相通。」
「那怎麼確認？」吳其穹急切地問。
「等磁共振胰膽管成像的報告。」醫生指了指單子，「那個出結果慢，估計得三天後。你們周四早上再過來一趟。」
走出診室，走廊里人來人往。
池騁陪著吳媽坐在外面的排椅上。看到吳其穹出來，池騁站起身，沒有越界去搶報告單，也沒有強勢地追問病情，等吳其穹緩過神，才問道：「醫生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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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其穹捏著手裡的單子，彆扭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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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其穹深吸了一口氣，第一次主動把真實的進度說了出來：「醫生說可能是IPMN，還得等周四的核磁報告出來才能定。」
聽到「可能是IPMN，還在等核磁」這句話，池騁那顆懸了一上午的心，終於稍微落定了一點。
至少，一切都在按他設想的軌跡推進。沒有直接被判死刑，也沒有錯過最佳的干預時間。
但因為未來的改變，他同樣不知道周四那張影像上具體會寫些什麼，不知道那顆結節到底長到了什麼程度。
池騁壓下內心的翻湧，伸手輕輕拍了拍吳其穹的肩膀，溫和地安慰道：「不要瞎想。具體聽醫生的，等報告出來，周四我陪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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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其穹看了他一眼，這一次，他沒有拒絕。
……
周四清晨。
池騁一早就在醫院門口等著了。他本來想開車去老院接他們，但又怕自己過於殷勤會讓吳其穹再次豎起防備的尖刺，所以最終還是選擇在門口等待。
拿齊了兩份影像報告，三人再次走進了診室。
醫生將增強CT與MRCP的影像同時調了出來，仔細對比了許久，終於給出了階段性的結論。
「可以確認了。胰體尾這處約三厘米的囊灶，與分支胰管相通。影像傾向於分支胰管型IPMN。」醫生指著屏幕上的一處陰影，「內部可見約六毫米的強化壁結節，但這已經是高危特徵了。好消息是，目前暫未發現明確的浸潤性腫塊。」
「那……醫生，現在這個情況意思是不算特別嚴重是嗎？」吳其穹雙手撐在桌子上，死死盯著醫生。
醫生耐心地解釋：「IPMN存在不同的風險等級，影像只能提示風險。這個病灶是否伴有高級別異型增生，或者是否已經有了微小的浸潤，必須依靠切除後的完整病理才能確診。下一步，我們要補齊術前評估，進入多學科會診，比較觀察風險和手術獲益。我的建議是，準備手術。」
一紙結果不會直接敲定最終結局，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道必須慎重抉擇、步步暗藏風險的難題。
走出診室的那一刻。
吳其穹一直強撐著的身體仿佛瞬間被抽乾了力氣，他扶著走廊冰冷的瓷磚牆壁，腿一軟，差點滑坐在地上。
一雙有力的手從背後穩穩地托住了他。
是池騁。
這一次，吳其穹沒有抗拒。作為除了自己和母親之外，唯一一個全程知道病情的人，池騁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穩定感，成了吳其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任由池騁扶著自己，把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那面牆上。
「癌」這個字，像一群瘋狂的馬蜂，在吳其穹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又嗡嗡退去。
還好，發現的早。
切掉就好，切掉就好。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給自己念經。念著念著，眼眶猛地一酸，大滴的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他慌亂地用袖子狠狠蹭掉，拼命深呼吸——不能讓媽看見，絕對不能讓她看見。
池騁站在他身側，看著這個前兩天還在籃球場上活力四射、此刻卻仿佛被壓彎了脊樑的少年，內心深處傳來一陣無法忽視的抽痛。
雖然他知道這個結果比起前世已經好了太多，但他依然給吳其穹提前帶來了巨大的痛苦。這種痛苦是因為他強行撥動了命運的齒輪，才提前降臨在這個十九歲的肩膀上。
如果他能想到更好的解決方案呢？如果他能再準備得更周全一點呢？
池騁的心底湧起一絲難言的自責。
相比之下，吳媽反而是最鎮定的那一個。
她甚至沒急著從診室里出來，而是拉著醫生，壓低聲音問出了最現實的問題：「大夫，這手術……大概得花多少錢？」
市井母親的優先級永遠那麼簡單粗暴。先問錢，再問病。只要錢夠，只要還能治，天就塌不下來。
……
「你們複查完了？」
走廊盡頭，姜小帥快步走了過來。他今天因為要處理其他事情，稍微晚到了一會兒。畢竟吳媽的異常轉診是他最先發現的，所以他格外關注。
剛一走近，姜小帥就看到了靠在牆邊、眼眶發紅的吳其穹，和一旁緊緊扶著他的池騁。
姜小帥嚇了一跳，趕緊走過去：「怎麼了？」
吳其穹看見他，像是看見了主心骨，直接把報告單遞了過去。姜小帥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後面看MRCP的描述，然後舒了口氣。
他轉頭看著明顯還沒緩過勁來的吳其穹，知道這小子肯定是又被那些醫學術語給嚇住了。
正好吳媽也從診室里走了出來。姜小帥直接帶著幾人走到旁邊空著的排椅上坐下。
"坐。"他指了指走廊里的排椅，把幾個人都按了下去。
「聽我說，別自己嚇自己。」姜小帥推了推眼鏡，把報告放在膝蓋上，掰著手指頭開始解釋「什麼是癌前病變？就是這東西如果放在那不管，未來它可能變成壞東西。但現在，它還沒變壞，就已經被我們逮住了！」
他指著單子上的字：「為什麼現在發現是萬幸？因為如果是晚期，根本連手術的機會都沒有。現在只要切掉，做個病理，以後按時複查，基本就沒事了。」
姜小帥直視著吳其穹的眼睛，語氣篤定：「我告訴你，對於這個位置的病灶來說，這不是壞消息，這是全世界能聽到的最好的壞消息！」
這句話像一針強心劑，終於讓吳其穹徹底活了過來。
臨走前，姜小帥掏出手機，主動加了吳其穹的聯繫方式：「結果、排期、術前評估，有不懂的都發我，我幫你們過一眼。」
吳媽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拉著姜小帥的手不放：「好孩子，真是太謝謝你了！改天一定來阿姨家裡吃飯！」
離開醫院時，池騁堅持要開車送他們回去。
「阿姨今天跑得太累了，不適合再舟車勞頓。而且我開的車是公司的，油費能報銷。」池騁的理由給得光明正大。
吳其穹看了看母親疲憊的臉色，確實不想讓她再擠公交轉大巴地折騰，也就沒再扭捏，跟著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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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複查怎麼樣了？嚴重嗎？要不要我下課後過去幫忙？】
吳其穹坐在老院的堂屋裡，手機屏幕亮著。他剛剛查完這種胰腺手術的預計費用，數字沒有想像中那麼大但也讓現在的他心驚。
他猶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出幾行字：【還要補幾個檢查，沒什麼事。你好好上課，不用過來。】
他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麼心理，隱瞞了「手術」的實情。
岳悅相信了他的話，回了一個「好」。但這也意味著，她第一次被徹底隔絕在了吳其穹真實的、即將發生重大變故的生活之外。
堂屋內。
吳媽拿出了一個舊鐵盒，裡面是一本記了多年的帳本、一張存摺，還有幾疊零錢。
吳其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母親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的積蓄，遠沒有他想像中的多。他拿著筆，在紙上將後續的檢查費、潛在的手術費、術後的營養費一筆一筆地算進總帳。
吳媽看著那個數字，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回裡屋拿出了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一條成色很好的金項鍊和一個金手鐲。
「把這個賣了吧，應該能換點錢。」吳媽平靜地說。
「不許動！」吳其穹猛地按住那個布包。
那是吳爸當年結婚時送給吳媽的，是父親留在這個家裡唯一的念想。
吳其穹深吸了一口氣，放緩了聲音：「媽，錢的事您別操心。我這學期申請了獎學金，再加上這幾天的籃球聯賽，只要打進前八，學校也有獎金。再扣掉醫保和那個什麼遠端醫療的補助，肯定沒問題。」
……
晚上，京城理工大學407宿舍。
吳其穹坐在電腦前，同時打開了校圖書館、校外列印店和球館的勤工助學崗位申請頁面。他把自己的專業課表縮到屏幕一角，開始往自己本就擁擠的生活里，硬生生地塞兼職。
「耗子，你那個遊戲代練的單子，晚上十二點以後的，能不能分我點？」吳其穹轉頭問正在打遊戲的孫浩。
孫浩摘下耳機，詫異地回頭：「啊？大穹不是說你要打籃球聯賽嗎？你接這麼多活兒幹嘛？缺錢啊？」
吳其穹盯著屏幕上的排班表，語氣平淡：「想換雙好點的球鞋。」
「叮。」
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適時的震動了一下。
吳其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池騁發來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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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其穹看著屏幕上簡短的文字，再看看電腦上密密麻麻的兼職排班表。
心臟深處，某塊堅硬的外殼，終於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