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搜不到的答案
網頁從普通的良性囊腫，一路跳到了胰腺腫瘤、惡性病變、複雜手術以及讓人心驚肉跳的五年生存率不足百分之十。他一口氣開了十幾個頁面，從胰腺癌的手術方式、術後併發症、化療方案、靶向藥價格。每個詞條下面都有一排相關搜索，像一根繩子，把他從"囊性占位"一路拽到了"臨終關懷"。
越看手心越涼，越看越不敢往下翻，卻又像著了魔一樣，控制不住地繼續往下點。
如果是平時，他絕不會輕易被網上的信息嚇住。可一旦事關相依為命的母親，所有的理智都碎了一地。要不是因為實在沒錢，他現在可能都準備在線上花大價錢去問診那些所謂的「專家」了。
搜著搜著，吳其穹腦子裡突然閃過今天早上的場景。他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裡輸入了另一個詞條：「免費體檢 騙局」。
搜索結果瞬間彈了出來，一條比一條驚悚。
"社區免費體檢實為保健品推銷，七旬老人被騙十萬元。"
"以免費體檢為名非法行醫，專挑老年人下手。"
"揭秘'免費體檢'套路：先免費→再恐嚇→再賣天價神藥。"
"警惕！社區免費篩查背後的連環套，專騙老年人投資。"
吳其穹因為極度的害怕和焦慮，腦子開始發木。今天這場體檢來得實在太巧了——規格高得離譜，連腫瘤標誌物和彩超都免費查，一分錢不收，還如此「精準」地查出了他媽的病。
下一步呢？是不是就該有人上門來推薦什麼「特效藥」了？
一想到那個神出鬼沒、明顯是個富二代的池騁不僅出現在現場，還如此殷勤地帶著他媽去排隊，吳其穹對這次體檢的真實性產生了極大的懷疑。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那個池騁肯定是盯上了什麼！
「叩叩叩。」
房門被敲響，
「大穹？"吳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你關著門幹嘛呢？"
吳其穹手忙腳亂地把瀏覽器關了，又打開一個遊戲攻略的頁面，才去開門。
吳媽端著果盤站在門口，她往房間裡看了一眼。
"吃點水果。"
"嗯。"
吳其穹接過果盤，放在桌上。吳媽沒走，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大穹，你老實跟媽說，是不是查出大毛病了？"
「沒有。"吳其穹扯出一個笑容，"醫生就是例行通知，讓去大醫院再拍個片，確認一下。"
"那花多少錢？"
"正常走醫保，不貴。"
吳媽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那行，一會下來吃飯了，別老看電腦。"
她轉身走了，吳其穹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把門重新關上。他靠在門上，絕口沒提自己剛才看到的最壞結果，也死死咽下了對這場體檢的懷疑。
幾分鐘後，吳其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社區醫院的官方簡訊，緊接著是一通系統自動語音電話。信息里非常規範地補發了加急轉診編號、合作三甲醫院的入口指引、空腹提示，以及具體的項目聯繫人電話。
吳其穹反覆確認了簡訊來源和醫院抬頭。信息走的是統一的醫療轉診流程，完全沒有任何第三方插手或者推銷保健品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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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才稍微鬆了口氣。這不是一句「建議複查」便無人跟進的面子工程，確實是正規三甲醫院的流程。對於池騁的懷疑，也隨之減輕了那麼一點點。
就在這時，岳悅的微信跳了出來：【其穹，周一晚上行政學院有個情侶自習打卡活動，加素拓分的，我們一起去吧？】
吳其穹看著屏幕，嘆了口氣，回復道：【我媽周一要去醫院做個複查，我得陪著，可能趕不回來，就不去了。】
岳悅回得很快：【啊？阿姨怎麼了？嚴不嚴重？要不我過去幫忙，順便給阿姨帶點水果。】
吳其穹手指頓了頓：【真沒事，就是個例行檢查，你別折騰了。】
岳悅發了一個"好吧"的表情包，又加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身體，別太累。"
吳其穹回了個"嗯"，把手機放到一邊。他看著天花板，覺得胸口堵著一團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
……
周一清晨，京城某頂尖三甲醫院。
吳其穹帶著吳媽一大早就趕到了醫院，一進門，兩人都被這龐大的門診大樓給震住了。
門診樓一進門就是十幾排掛號窗口，每排前面都排著長隊。頭頂的電子屏幕上滾動著科室名稱和候診人數，吳其穹長這麼大，感冒發燒基本就是吃點藥硬扛，吳媽有個頭疼腦熱也就是去小診所或者社區醫院開點藥，根本沒來過這麼大的醫院。
周一的早高峰，大廳里人頭攢動，宛如春運的火車站。
吳媽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那些電子屏幕，半天沒動。
"這也太大了，"她說，"比咱們鎮上那個醫院大了十倍不止。"
吳其穹不想讓吳媽跟著受累，便扶著她在大廳角落的排椅上坐下：「媽，您在這兒等著，我去問問怎麼走。」
接下來的一整個小時，吳其穹就像個沒頭蒼蠅。去問診台諮詢、排隊掛號、拿著單子在各個科室樓層之間來回跑。哪怕有加急轉診編號，在這龐大的醫療機器里，該走的流程和該排的隊一樣也少不了。
吳媽坐在椅子上，小聲嘀咕著「這醫院也太大了，走斷腿」，看著兒子在人群里跑來跑去，站起來想幫忙，又不知道往哪走。她偷偷看了一眼手裡的繳費單，每張單子底下都印著金額，她一個一個加起來，然後默默把單子折好，放進布袋裡。
母子倆都想在對方面前裝鎮定，結果反而因為緊張和陌生，不斷跑錯樓層、走錯科室，平白浪費了不少時間。
好不容易排到了專科初診。
主任醫生看著社區醫院的超聲報告，神色嚴謹：「目前只能確認胰體尾存在需要進一步判斷的囊性病變。我先給你們開增強CT和MRCP，等片子出來，如果發現有強化壁結節或者主胰管異常等高危特徵，就要考慮手術和觀察的風險比較了。」
這番專業術語砸下來，吳媽聽得雲裡霧裡，吳其穹卻聽得後背直冒冷汗。
「醫生，這麼嚴重嗎？還要考慮手術？」
醫師看了他一眼，語氣沒變：「這個需要看影像結果，如果沒有，那就定期複查就行。"
吳其穹聽完，舒了口氣，準備問具體去哪裡拍片子，後面的流程。
剛開口，旁邊一個穿著白大褂、掛著實習證的身影走了過來。
「老師，這是您要的門診材料。」
清亮的聲音響起。姜小帥將一疊資料整齊地放在桌上，一抬眼，正對上吳其穹的視線。
姜小帥認出了這對社區體檢時的母子，他推了推細框眼鏡，走上前。
"阿姨？"姜小帥停住了，"您是周六在社區醫院體檢的那位張麗雅阿姨吧？"
吳媽愣了愣，仔細看了他一眼，想起來了："你是那個——"
"姜小帥，醫科大實習的。"姜小帥笑了笑，"你們今天來複查？"
"對，醫生說讓做什麼增強CT。"
"單子給我看看。"姜小帥接過吳其穹手裡的單子，掃了一眼，"這邊結束了，我帶你們去吧。"
他一邊說，一邊領著兩人往外走：「影像科在三樓，你們先去分診台交單子，排時間。如果排到今天，增強CT前要打造影劑，做完要多喝水，這個醫生會交代。片子出來之後，大概等一個小時，可以拿回診室給醫生看。取片的時候注意，CT和MRCP不是同一個窗口，不要跑錯。」
一通利落的安排，瞬間把吳其穹腦子裡那一團亂麻給理順了。
姜小帥剛把單子遞迴去，餘光就瞥見了吳其穹手裡沒熄滅的手機屏幕，上面明晃晃地停留在百度搜索頁面。
"你還在搜百度？」
吳其穹下意識把手機往身後藏了藏。
「照你這個搜法，頭疼能從近視搜到投胎。"姜小帥推了推眼鏡，"先把網頁關了。醫生讓你查什麼就查什麼。你搜的那些——胰腺癌、生存率、化療方案全都是別人的病。你拿別人的病給自己判刑，有什麼意義？"
吳其穹被他訓得一愣，有些乾巴巴地問：「那……大概率沒事吧？」
姜小帥看了他一眼，語氣清醒得有些冷酷：「我能幫你找科室、理材料，不能替醫生保證沒事。誰現在給你保證，誰比百度還不靠譜。」
雖然話不好聽，但吳其穹那顆懸在半空、被恐懼填滿的心，奇蹟般地落到了實處。比起廉價的安慰，這種清晰的邊界和專業的執行力，反而更讓人有安全感。
……
同一時間，診室外的走廊。
遠端醫療的項目今天需要核對數名異常居民的轉診閉環情況。池騁知道吳其穹今天肯定會來，便以負責跟進的名義親自過來了。
他到的時候，吳其穹正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各個科室亂轉。醫院太大，池騁跟著人流找了幾圈都沒碰到，最後索性直接查了轉診項目，來到肝膽胰外科的診室門口守株待兔。
果然，沒過多久，他就看到姜小帥領著吳其穹和吳媽從裡面走了出來。
池騁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姜小帥居然在這個科室輪轉實習。看著姜小帥一路給吳其穹指路，還細心地扶了吳媽一把，池騁心下有些感慨，這個人，前世幫了吳所畏那麼多次，這輩子還沒認識吳所畏，已經在幫他的母親了。
這一刻，他決定，竭盡所能，幫姜小帥解決未來的爛事。
他整理了一下情緒，主動迎了上去，手裡拿著一張項目轉診確認表：「阿姨，好巧，轉診還順利嗎？」
吳媽一看是他，立刻樂了：「哎喲，小池啊！你也在這兒呢？」
吳其穹一看到池騁這張極具辨識度的臉，昨晚在電腦前搜到的那些「免費體檢騙局」的帖子瞬間在腦海里瘋狂閃回。
從籃球場到麻辣燙店，再到體檢現場，現在連三甲醫院都能「偶遇」？這要是沒圖謀，鬼都不信！
吳其穹一把將吳媽拉到身後，像頭護崽的狼一樣盯著池騁。他沒好氣地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警告：「你到底想幹什麼？是不是準備接下來給我媽推銷什麼天價神藥？我告訴你，你趁早滾蛋，不然我馬上在現場曝光你這個假藥販子的身份！」
池騁愣了一下："什麼天價神藥？"
"別裝了。"吳其穹壓低聲音，手指幾乎戳到池騁胸口，"那些免費體檢騙局的新聞我全看了——先免費體檢，再製造恐慌，再賣天價'神藥'。你們這個體檢規格高得離譜，一分錢不收，還精準查出我媽的病，然後你池大少爺'剛好'出現在現場，現在又'剛好'出現在醫院——你敢說你不是來推銷的？"
池騁聽著這套邏輯嚴密的「騙局推理」，先是一愣，隨即差點氣笑了。
他立馬明白吳其穹是誤會了什麼。剛想開口解釋，吳其穹卻根本不給他機會，拉著吳媽轉身就往三樓影像科的方向走。
池騁無奈，只能跟了上去。
三甲醫院的影像科永遠人滿為患，核磁和增強CT更是需要提前預約。吳其穹把單子遞給分診台後，護士頭也不抬地敲著鍵盤：「這周五上午九點。」
「周五？！」吳媽一聽，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這還得來回折騰啊？剛才醫生說這個檢查醫保報完還得自己掏好幾百。小姑娘，這單子如果不做，能不能退錢啊？」
吳媽心疼錢，想著反正醫生也說「大概率沒事」，就想打退堂鼓。
一直跟在後面的池騁一聽，這哪行？自己大費周章好不容易才讓她提前查出來，這要是因為心疼錢放回去了，那重生的意義在哪？
他立刻上前一步，公事公辦地開口：「阿姨，不用退錢。這個是遠端醫療和政府合作的項目，您是因為篩查異常轉診過來的，後續的檢查費用，走項目通道是可以報銷的。」
池騁本意是想打消吳媽的顧慮，結果這話一出，吳其穹的雷達瞬間炸了。
先免費，後報銷，全程貼心跟隨——這不就是標準殺豬盤的升級版嗎？！
「你還演上癮了是吧？！」吳其穹徹底怒了，一把掏出手機，手指直接按在撥號鍵上，「行，你再跟一句試試？我現在就撥110！」
吳媽在旁邊拉了拉吳其穹的袖子："大穹，你怎麼回事？人家小池做公益呢，你沖人家發什麼火？"
"我懂什麼？"吳媽急了，"人家小池周六幫咱們登記，今天又來醫院核對數據，你倒好，上來就罵人家騙子。你媽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好賴人還分不清？"
池騁趕緊擺擺手："阿姨，沒事，他謹慎一點是對的。現在確實有騙子打著免費體檢的旗號騙老人錢，他查過，說明他關心您。"
池騁無語地看著吳其穹那一副要跟他同歸於盡的架勢，實在無奈。他不能解釋自己是因為未來才關注他們，這種時候，越解釋越像騙子。
他迅速轉頭，一把拽住了剛給別的患者指完路、還沒走遠的姜小帥。
「你，幫個忙。」池騁低聲說。
姜小帥被拽得一個踉蹌，皺著眉頭正要罵人，看了看池騁，又看了看舉著手機、眼眶發紅的吳其穹，瞬間看明白了局勢。
姜小帥推了推眼鏡，走到吳其穹面前：「行了，別按了。他是不是騙子我不知道，但這項目確實是真的。」
「你看他這身打扮和做派，像好人嗎？」吳其穹不肯放下手機。
「他像不像好人跟體檢項目沒關係。這兩年不止遠端醫療有提供這些免費體檢，我也跟過其他企業組織的，只是規格沒這麼高而已。這屬於政企協同的公益項目，醫院系統里有他的備案名冊，假不了。」姜小帥轉頭看向吳媽，語氣認真，「阿姨，這片子必須拍，不能省。您別折騰自己，也別折騰您兒子。」
姜小帥的話帶著天然的職業說服力，吳其穹的敵意終於鬆動了些，但還是緊緊捏著繳費單。
姜小帥頓了頓，轉頭看向池騁：「不過，這位池經理。既然你們項目有專項通道，這種疑似占位的轉診，能不能直接走綠色通道加急？周五太晚了。」
池騁順水推舟，立刻點頭：「可以。我馬上聯繫。」
不到十分鐘，池騁走了一通電話流程，硬是通過項目的急病綠色通道，把吳媽的片子加急到了今天下午一點。
吳其穹看著重新打出來的、寫著今天下午時間的時間單，再看看站在一旁神色坦蕩的池騁，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鬧了個多大的烏龍。
雖然心裡還有些彆扭，對之前的衝動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吳其穹嘴硬，拉不下臉來大聲道歉，只能別過頭，硬梆梆地吐出三個字：「謝了啊。」
吳媽倒是心裡過意不去，覺得這小伙子不僅脾氣好，還幫忙找人提前，省了他們再跑一趟的錢。她拉著池騁的袖子，笑容滿面：「小池啊，今天真是太謝謝你了。下次你要是來阿姨那兒，阿姨給你燒幾道拿手好菜！」
吳其穹在旁邊聽得直皺眉。
池騁卻笑得極其開心，欣然同意：「好啊阿姨，我記下了。」
吳其穹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看看時間，馬上就到中午了。
池騁主動開口：「阿姨，馬上到飯點了。剛才因為我沒說清楚，鬧了點誤會，也害你們折騰了一上午。正好都在這兒，我請你們吃個午飯吧，吃完正好下午去做檢查。」
吳媽一聽要在外面吃飯，立刻擺手：「哎喲，這怎麼行，太破費了。我們在便利店買個麵包對付一口就行。」
池騁面不改色地接話：「沒事阿姨，公司可以全額報銷的，不是我個人出錢。」
一聽能報銷，吳媽這才勉強同意。吳其穹在一旁暗自嘀咕：遠端集團這福利待遇也太好了吧，這大公司果然有錢沒處花。
幾人沒走遠，就在醫院附近找了家中式快餐店。
池騁去窗口點菜，端著餐盤迴來時，吳其穹看了一眼盤子裡的菜色，頓時有些驚訝。
全是吳其穹最愛吃的。
「沒想到你還挺會點菜啊。」吳其穹扒了一大口米飯，毫無防備地誇了一句，「這幾道菜的口味簡直和我一模一樣。」
池騁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笑了笑："嗯，緣分。"
吳其穹沒再追問，低頭吃了起來。他吃得很香，腮幫子鼓鼓的。
池騁看著大口吃飯的吳其穹，心底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那雙總是透著冷硬和掌控欲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溫和。但他表面上只是笑而不語，不動聲色地把排骨往吳其穹面前推了推。
……
快餐店外，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路邊。
郭城宇以「歸還社會實踐物資」和「補充土雞蛋活動數據反饋」為由，一路追到了醫院。他手裡抱著一摞文件和兩個文件夾，大長腿幾步就跨進了門診樓，精準地在肝膽胰外科的走廊里截住了正準備去吃飯的姜小帥。
「小帥醫生，這麼巧啊。」郭城宇露出一個招牌式的壞笑，把手裡的文件遞過去，「這是你要的物資清單，我都理好了。」
姜小帥接過清單，看了一眼，點點頭：「行，放這兒吧。你可以走了。」
「別急著趕人啊。」郭城宇湊近了一點，仗著身高優勢微微低頭，「物資我都親自送過來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留個私人號碼唄，萬一我又胸悶了，好找你諮詢。」
姜小帥抬起頭，那雙隱藏在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沒有絲毫躲閃。
「我有一個工作電話，你要的話可以寫給你。」姜小帥從口袋裡掏出筆，在文件夾的空白處寫下一串數字，「至於私人號碼，我有對象了，不接私人胸悶。真不舒服，去掛號。」
郭城宇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有對象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姜小帥已經把筆塞回口袋，指了指牆角的一摞沉重的空白病歷表：「單純閒得慌的話，把那一箱表格搬到護士站去，別擋道。」
說完，姜小帥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轉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郭城宇站在原地，看著姜小帥挺拔的背影，低頭看了一眼那箱死沉的表格，不僅沒生氣，反而嘖了一聲。
碰壁了，但這壁碰得，還挺帶勁。
……
下午一點，影像科等候區。
廣播裡終於喊到了吳媽的名字。
「請張麗雅到二號檢查室。」
增強CT只能患者一個人進去。吳媽站起身，雖然臉上的表情明顯帶著緊張，但還是轉頭笑著安慰吳其穹：「沒事兒，你在外面等我，拍個片子就出來了啊。」
吳其穹點點頭，看著母親瘦弱的背影走入門後的走廊，直到厚重的鉛門緩緩關上。
他一個人站在檢查室的門口，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他在心裡瘋狂地祈禱，祈禱百度上搜到的那些可怕詞條都只是自己嚇自己，祈禱這只是一場虛驚，就當是花錢給媽媽做了一次深度的體檢。
而池騁，就安靜地站在吳其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他看著吳其穹緊緊盯著檢查室大門、微微發顫的背影，內心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這是頭一回，池騁當著吳其穹的面，把那份近乎全知的未來預判，變成了預警。
可池騁心裡，卻承受著前所未有的煎熬。他知曉曾經的結局，卻無法篤定眼下的走向。他祈禱吳媽的檢查一切安好，又深深畏懼最壞的可能。他擔心自己自作主張提前介入，沒能換來圓滿，反倒讓這對母子多年活在重壓與不安之中。
若是結局無法逆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在製造痛苦。
走廊的白熾燈冷冷地打在兩人身上。一扇門，隔開了生與死的懸念，也隔開了一條全然未知的前路。
越看手心越涼，越看越不敢往下翻，卻又像著了魔一樣，控制不住地繼續往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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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著搜著，吳其穹腦子裡突然閃過今天早上的場景。他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裡輸入了另一個詞條：「免費體檢 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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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步呢？是不是就該有人上門來推薦什麼「特效藥」了？
一想到那個神出鬼沒、明顯是個富二代的池騁不僅出現在現場，還如此殷勤地帶著他媽去排隊，吳其穹對這次體檢的真實性產生了極大的懷疑。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那個池騁肯定是盯上了什麼！
「叩叩叩。」
房門被敲響，
「大穹？"吳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你關著門幹嘛呢？"
吳其穹手忙腳亂地把瀏覽器關了，又打開一個遊戲攻略的頁面，才去開門。
吳媽端著果盤站在門口，她往房間裡看了一眼。
"吃點水果。"
"嗯。"
吳其穹接過果盤，放在桌上。吳媽沒走，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大穹，你老實跟媽說，是不是查出大毛病了？"
「沒有。"吳其穹扯出一個笑容，"醫生就是例行通知，讓去大醫院再拍個片，確認一下。"
"那花多少錢？"
"正常走醫保，不貴。"
吳媽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那行，一會下來吃飯了，別老看電腦。"
她轉身走了，吳其穹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把門重新關上。他靠在門上，絕口沒提自己剛才看到的最壞結果，也死死咽下了對這場體檢的懷疑。
幾分鐘後，吳其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社區醫院的官方簡訊，緊接著是一通系統自動語音電話。信息里非常規範地補發了加急轉診編號、合作三甲醫院的入口指引、空腹提示，以及具體的項目聯繫人電話。
吳其穹反覆確認了簡訊來源和醫院抬頭。信息走的是統一的醫療轉診流程，完全沒有任何第三方插手或者推銷保健品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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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岳悅的微信跳了出來：【其穹，周一晚上行政學院有個情侶自習打卡活動，加素拓分的，我們一起去吧？】
吳其穹看著屏幕，嘆了口氣，回復道：【我媽周一要去醫院做個複查，我得陪著，可能趕不回來，就不去了。】
岳悅回得很快：【啊？阿姨怎麼了？嚴不嚴重？要不我過去幫忙，順便給阿姨帶點水果。】
吳其穹手指頓了頓：【真沒事，就是個例行檢查，你別折騰了。】
岳悅發了一個"好吧"的表情包，又加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身體，別太累。"
吳其穹回了個"嗯"，把手機放到一邊。他看著天花板，覺得胸口堵著一團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
……
周一清晨，京城某頂尖三甲醫院。
吳其穹帶著吳媽一大早就趕到了醫院，一進門，兩人都被這龐大的門診大樓給震住了。
門診樓一進門就是十幾排掛號窗口，每排前面都排著長隊。頭頂的電子屏幕上滾動著科室名稱和候診人數，吳其穹長這麼大，感冒發燒基本就是吃點藥硬扛，吳媽有個頭疼腦熱也就是去小診所或者社區醫院開點藥，根本沒來過這麼大的醫院。
周一的早高峰，大廳里人頭攢動，宛如春運的火車站。
吳媽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那些電子屏幕，半天沒動。
"這也太大了，"她說，"比咱們鎮上那個醫院大了十倍不止。"
吳其穹不想讓吳媽跟著受累，便扶著她在大廳角落的排椅上坐下：「媽，您在這兒等著，我去問問怎麼走。」
接下來的一整個小時，吳其穹就像個沒頭蒼蠅。去問診台諮詢、排隊掛號、拿著單子在各個科室樓層之間來回跑。哪怕有加急轉診編號，在這龐大的醫療機器里，該走的流程和該排的隊一樣也少不了。
吳媽坐在椅子上，小聲嘀咕著「這醫院也太大了，走斷腿」，看著兒子在人群里跑來跑去，站起來想幫忙，又不知道往哪走。她偷偷看了一眼手裡的繳費單，每張單子底下都印著金額，她一個一個加起來，然後默默把單子折好，放進布袋裡。
母子倆都想在對方面前裝鎮定，結果反而因為緊張和陌生，不斷跑錯樓層、走錯科室，平白浪費了不少時間。
好不容易排到了專科初診。
主任醫生看著社區醫院的超聲報告，神色嚴謹：「目前只能確認胰體尾存在需要進一步判斷的囊性病變。我先給你們開增強CT和MRCP，等片子出來，如果發現有強化壁結節或者主胰管異常等高危特徵，就要考慮手術和觀察的風險比較了。」
這番專業術語砸下來，吳媽聽得雲裡霧裡，吳其穹卻聽得後背直冒冷汗。
「醫生，這麼嚴重嗎？還要考慮手術？」
醫師看了他一眼，語氣沒變：「這個需要看影像結果，如果沒有，那就定期複查就行。"
吳其穹聽完，舒了口氣，準備問具體去哪裡拍片子，後面的流程。
剛開口，旁邊一個穿著白大褂、掛著實習證的身影走了過來。
「老師，這是您要的門診材料。」
清亮的聲音響起。姜小帥將一疊資料整齊地放在桌上，一抬眼，正對上吳其穹的視線。
姜小帥認出了這對社區體檢時的母子，他推了推細框眼鏡，走上前。
"阿姨？"姜小帥停住了，"您是周六在社區醫院體檢的那位張麗雅阿姨吧？"
吳媽愣了愣，仔細看了他一眼，想起來了："你是那個——"
"姜小帥，醫科大實習的。"姜小帥笑了笑，"你們今天來複查？"
"對，醫生說讓做什麼增強CT。"
"單子給我看看。"姜小帥接過吳其穹手裡的單子，掃了一眼，"這邊結束了，我帶你們去吧。"
他一邊說，一邊領著兩人往外走：「影像科在三樓，你們先去分診台交單子，排時間。如果排到今天，增強CT前要打造影劑，做完要多喝水，這個醫生會交代。片子出來之後，大概等一個小時，可以拿回診室給醫生看。取片的時候注意，CT和MRCP不是同一個窗口，不要跑錯。」
一通利落的安排，瞬間把吳其穹腦子裡那一團亂麻給理順了。
姜小帥剛把單子遞迴去，餘光就瞥見了吳其穹手裡沒熄滅的手機屏幕，上面明晃晃地停留在百度搜索頁面。
"你還在搜百度？」
吳其穹下意識把手機往身後藏了藏。
「照你這個搜法，頭疼能從近視搜到投胎。"姜小帥推了推眼鏡，"先把網頁關了。醫生讓你查什麼就查什麼。你搜的那些——胰腺癌、生存率、化療方案全都是別人的病。你拿別人的病給自己判刑，有什麼意義？"
吳其穹被他訓得一愣，有些乾巴巴地問：「那……大概率沒事吧？」
姜小帥看了他一眼，語氣清醒得有些冷酷：「我能幫你找科室、理材料，不能替醫生保證沒事。誰現在給你保證，誰比百度還不靠譜。」
雖然話不好聽，但吳其穹那顆懸在半空、被恐懼填滿的心，奇蹟般地落到了實處。比起廉價的安慰，這種清晰的邊界和專業的執行力，反而更讓人有安全感。
……
同一時間，診室外的走廊。
遠端醫療的項目今天需要核對數名異常居民的轉診閉環情況。池騁知道吳其穹今天肯定會來，便以負責跟進的名義親自過來了。
他到的時候，吳其穹正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各個科室亂轉。醫院太大，池騁跟著人流找了幾圈都沒碰到，最後索性直接查了轉診項目，來到肝膽胰外科的診室門口守株待兔。
果然，沒過多久，他就看到姜小帥領著吳其穹和吳媽從裡面走了出來。
池騁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姜小帥居然在這個科室輪轉實習。看著姜小帥一路給吳其穹指路，還細心地扶了吳媽一把，池騁心下有些感慨，這個人，前世幫了吳所畏那麼多次，這輩子還沒認識吳所畏，已經在幫他的母親了。
這一刻，他決定，竭盡所能，幫姜小帥解決未來的爛事。
他整理了一下情緒，主動迎了上去，手裡拿著一張項目轉診確認表：「阿姨，好巧，轉診還順利嗎？」
吳媽一看是他，立刻樂了：「哎喲，小池啊！你也在這兒呢？」
吳其穹一看到池騁這張極具辨識度的臉，昨晚在電腦前搜到的那些「免費體檢騙局」的帖子瞬間在腦海里瘋狂閃回。
從籃球場到麻辣燙店，再到體檢現場，現在連三甲醫院都能「偶遇」？這要是沒圖謀，鬼都不信！
吳其穹一把將吳媽拉到身後，像頭護崽的狼一樣盯著池騁。他沒好氣地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警告：「你到底想幹什麼？是不是準備接下來給我媽推銷什麼天價神藥？我告訴你，你趁早滾蛋，不然我馬上在現場曝光你這個假藥販子的身份！」
池騁愣了一下："什麼天價神藥？"
"別裝了。"吳其穹壓低聲音，手指幾乎戳到池騁胸口，"那些免費體檢騙局的新聞我全看了——先免費體檢，再製造恐慌，再賣天價'神藥'。你們這個體檢規格高得離譜，一分錢不收，還精準查出我媽的病，然後你池大少爺'剛好'出現在現場，現在又'剛好'出現在醫院——你敢說你不是來推銷的？"
池騁聽著這套邏輯嚴密的「騙局推理」，先是一愣，隨即差點氣笑了。
他立馬明白吳其穹是誤會了什麼。剛想開口解釋，吳其穹卻根本不給他機會，拉著吳媽轉身就往三樓影像科的方向走。
池騁無奈，只能跟了上去。
三甲醫院的影像科永遠人滿為患，核磁和增強CT更是需要提前預約。吳其穹把單子遞給分診台後，護士頭也不抬地敲著鍵盤：「這周五上午九點。」
「周五？！」吳媽一聽，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這還得來回折騰啊？剛才醫生說這個檢查醫保報完還得自己掏好幾百。小姑娘，這單子如果不做，能不能退錢啊？」
吳媽心疼錢，想著反正醫生也說「大概率沒事」，就想打退堂鼓。
一直跟在後面的池騁一聽，這哪行？自己大費周章好不容易才讓她提前查出來，這要是因為心疼錢放回去了，那重生的意義在哪？
他立刻上前一步，公事公辦地開口：「阿姨，不用退錢。這個是遠端醫療和政府合作的項目，您是因為篩查異常轉診過來的，後續的檢查費用，走項目通道是可以報銷的。」
池騁本意是想打消吳媽的顧慮，結果這話一出，吳其穹的雷達瞬間炸了。
先免費，後報銷，全程貼心跟隨——這不就是標準殺豬盤的升級版嗎？！
「你還演上癮了是吧？！」吳其穹徹底怒了，一把掏出手機，手指直接按在撥號鍵上，「行，你再跟一句試試？我現在就撥110！」
吳媽在旁邊拉了拉吳其穹的袖子："大穹，你怎麼回事？人家小池做公益呢，你沖人家發什麼火？"
"我懂什麼？"吳媽急了，"人家小池周六幫咱們登記，今天又來醫院核對數據，你倒好，上來就罵人家騙子。你媽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好賴人還分不清？"
池騁趕緊擺擺手："阿姨，沒事，他謹慎一點是對的。現在確實有騙子打著免費體檢的旗號騙老人錢，他查過，說明他關心您。"
池騁無語地看著吳其穹那一副要跟他同歸於盡的架勢，實在無奈。他不能解釋自己是因為未來才關注他們，這種時候，越解釋越像騙子。
他迅速轉頭，一把拽住了剛給別的患者指完路、還沒走遠的姜小帥。
「你，幫個忙。」池騁低聲說。
姜小帥被拽得一個踉蹌，皺著眉頭正要罵人，看了看池騁，又看了看舉著手機、眼眶發紅的吳其穹，瞬間看明白了局勢。
姜小帥推了推眼鏡，走到吳其穹面前：「行了，別按了。他是不是騙子我不知道，但這項目確實是真的。」
「你看他這身打扮和做派，像好人嗎？」吳其穹不肯放下手機。
「他像不像好人跟體檢項目沒關係。這兩年不止遠端醫療有提供這些免費體檢，我也跟過其他企業組織的，只是規格沒這麼高而已。這屬於政企協同的公益項目，醫院系統里有他的備案名冊，假不了。」姜小帥轉頭看向吳媽，語氣認真，「阿姨，這片子必須拍，不能省。您別折騰自己，也別折騰您兒子。」
姜小帥的話帶著天然的職業說服力，吳其穹的敵意終於鬆動了些，但還是緊緊捏著繳費單。
姜小帥頓了頓，轉頭看向池騁：「不過，這位池經理。既然你們項目有專項通道，這種疑似占位的轉診，能不能直接走綠色通道加急？周五太晚了。」
池騁順水推舟，立刻點頭：「可以。我馬上聯繫。」
不到十分鐘，池騁走了一通電話流程，硬是通過項目的急病綠色通道，把吳媽的片子加急到了今天下午一點。
吳其穹看著重新打出來的、寫著今天下午時間的時間單，再看看站在一旁神色坦蕩的池騁，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鬧了個多大的烏龍。
雖然心裡還有些彆扭，對之前的衝動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吳其穹嘴硬，拉不下臉來大聲道歉，只能別過頭，硬梆梆地吐出三個字：「謝了啊。」
吳媽倒是心裡過意不去，覺得這小伙子不僅脾氣好，還幫忙找人提前，省了他們再跑一趟的錢。她拉著池騁的袖子，笑容滿面：「小池啊，今天真是太謝謝你了。下次你要是來阿姨那兒，阿姨給你燒幾道拿手好菜！」
吳其穹在旁邊聽得直皺眉。
池騁卻笑得極其開心，欣然同意：「好啊阿姨，我記下了。」
吳其穹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看看時間，馬上就到中午了。
池騁主動開口：「阿姨，馬上到飯點了。剛才因為我沒說清楚，鬧了點誤會，也害你們折騰了一上午。正好都在這兒，我請你們吃個午飯吧，吃完正好下午去做檢查。」
吳媽一聽要在外面吃飯，立刻擺手：「哎喲，這怎麼行，太破費了。我們在便利店買個麵包對付一口就行。」
池騁面不改色地接話：「沒事阿姨，公司可以全額報銷的，不是我個人出錢。」
一聽能報銷，吳媽這才勉強同意。吳其穹在一旁暗自嘀咕：遠端集團這福利待遇也太好了吧，這大公司果然有錢沒處花。
幾人沒走遠，就在醫院附近找了家中式快餐店。
池騁去窗口點菜，端著餐盤迴來時，吳其穹看了一眼盤子裡的菜色，頓時有些驚訝。
全是吳其穹最愛吃的。
「沒想到你還挺會點菜啊。」吳其穹扒了一大口米飯，毫無防備地誇了一句，「這幾道菜的口味簡直和我一模一樣。」
池騁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笑了笑："嗯，緣分。"
吳其穹沒再追問，低頭吃了起來。他吃得很香，腮幫子鼓鼓的。
池騁看著大口吃飯的吳其穹，心底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那雙總是透著冷硬和掌控欲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溫和。但他表面上只是笑而不語，不動聲色地把排骨往吳其穹面前推了推。
……
快餐店外，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路邊。
郭城宇以「歸還社會實踐物資」和「補充土雞蛋活動數據反饋」為由，一路追到了醫院。他手裡抱著一摞文件和兩個文件夾，大長腿幾步就跨進了門診樓，精準地在肝膽胰外科的走廊里截住了正準備去吃飯的姜小帥。
「小帥醫生，這麼巧啊。」郭城宇露出一個招牌式的壞笑，把手裡的文件遞過去，「這是你要的物資清單，我都理好了。」
姜小帥接過清單，看了一眼，點點頭：「行，放這兒吧。你可以走了。」
「別急著趕人啊。」郭城宇湊近了一點，仗著身高優勢微微低頭，「物資我都親自送過來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留個私人號碼唄，萬一我又胸悶了，好找你諮詢。」
姜小帥抬起頭，那雙隱藏在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沒有絲毫躲閃。
「我有一個工作電話，你要的話可以寫給你。」姜小帥從口袋裡掏出筆，在文件夾的空白處寫下一串數字，「至於私人號碼，我有對象了，不接私人胸悶。真不舒服，去掛號。」
郭城宇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有對象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姜小帥已經把筆塞回口袋，指了指牆角的一摞沉重的空白病歷表：「單純閒得慌的話，把那一箱表格搬到護士站去，別擋道。」
說完，姜小帥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轉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郭城宇站在原地，看著姜小帥挺拔的背影，低頭看了一眼那箱死沉的表格，不僅沒生氣，反而嘖了一聲。
碰壁了，但這壁碰得，還挺帶勁。
……
下午一點，影像科等候區。
廣播裡終於喊到了吳媽的名字。
「請張麗雅到二號檢查室。」
增強CT只能患者一個人進去。吳媽站起身，雖然臉上的表情明顯帶著緊張，但還是轉頭笑著安慰吳其穹：「沒事兒，你在外面等我，拍個片子就出來了啊。」
吳其穹點點頭，看著母親瘦弱的背影走入門後的走廊，直到厚重的鉛門緩緩關上。
他一個人站在檢查室的門口，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他在心裡瘋狂地祈禱，祈禱百度上搜到的那些可怕詞條都只是自己嚇自己，祈禱這只是一場虛驚，就當是花錢給媽媽做了一次深度的體檢。
而池騁，就安靜地站在吳其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他看著吳其穹緊緊盯著檢查室大門、微微發顫的背影，內心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這是頭一回，池騁當著吳其穹的面，把那份近乎全知的未來預判，變成了預警。
可池騁心裡，卻承受著前所未有的煎熬。他知曉曾經的結局，卻無法篤定眼下的走向。他祈禱吳媽的檢查一切安好，又深深畏懼最壞的可能。他擔心自己自作主張提前介入，沒能換來圓滿，反倒讓這對母子多年活在重壓與不安之中。
若是結局無法逆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在製造痛苦。
走廊的白熾燈冷冷地打在兩人身上。一扇門，隔開了生與死的懸念，也隔開了一條全然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