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見鍾情VS怎麼又是你
周六清晨，社區醫院門前掛起了「遠端醫療·社區健康篩查與轉診協同試點」的醒目橫幅。街道和居委會的大喇叭正循環播放著注意事項。
現場井然有序，完全沒有平時保健品推銷那種花里胡哨的臨時攤位感。門口的告示牌上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列著：承辦主體——遠端醫療集團；合作醫院——京城醫聯體第三醫院；檢查項目、資質證明、隱私規則、異常轉診流程、衛健委監督投訴電話，一條不少。最下面還加了一行加粗的備註："本項目為公益性質，現場不設任何收費項目，不推銷任何保健品及醫療器械。"
然而，再正規的場地也架不住大爺大媽們對「免費領雞蛋」的熱情。
就在社區醫院外側的空地上，城宇農場的廂式貨車停在那，郭城宇真的把城宇農場的品牌體驗點給支了起來。成箱的土雞蛋碼得像小山一樣，上方掛著橫幅：「城宇農場助力遠端醫療公益，現場免費領土雞蛋，人人有份，領完即止」。
沒過半小時，領雞蛋的隊伍從貨車旁邊蜿蜒出去，拐了個彎，沿著社區醫院的外牆排了三十多米。大爺大媽們拎著布袋、菜籃，有的還自帶小馬扎，一邊排隊一邊聊天，氣氛熱烈得像趕集。
"這雞蛋真白送？"
"白送！你看人家那牌子上寫的，公益贊助！"
"那體檢也是免費的吧？"
"免費的，我剛才看了，連彩超都免費！"
"那領完雞蛋順便去查一個唄。"
"行啊，走！"
於是，領完雞蛋的大爺大媽們拎著禮盒，順勢拐進了體檢登記處。領雞蛋的隊伍和體檢的隊伍，在社區醫院門口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剛子站在遮雨棚下，看著這人山人海的盛況，滿臉興奮地撞了撞李旺的肩膀：「看見沒？什麼叫排場！只要場子熱起來，這項目就算是成了。池少這回肯定高興。」
李旺一邊手忙腳亂地讓保安把雞蛋隊伍和體檢登記隊伍用隔離帶隔開，一邊瘋狂吐槽：「你是不是傻。你聽聽他們在說什麼？大媽們光顧著交流這土雞蛋多大個兒了，全記住了城宇農場的牌子，有誰記住遠端醫療的項目名了？你這純粹是給他人做嫁衣！」
李旺雖然嘴上吐槽，但心裡也承認，這波雞蛋KPI確實成了意外的導流利器，連在一旁幫忙維持秩序的社區幹部都忍不住豎大拇指直呼內行。
隨著人越來越多，開場的秩序很快就繃不住了。
體檢號段的廣播根本沒人聽，登記台被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大爺，您先登記——"
"登記什麼登記，我血壓高，不能等！"
"您血壓高更得先登記，不然檢查結果錄不進系統——"
"什麼系統不系統的，你先給我量！"
登記台外面，一個插隊的大媽和後面排隊的大爺吵起來了。大媽說她是志願者家屬應該優先，大爺說你是天王老子家屬也得排隊。兩個人的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大喇叭里"免費體檢進社區"的循環播放被蓋得聽都聽不清。
幾個社區幹部在中間扯著嗓子勸架，嗓子都喊啞了。社區幹部張大姐舉著喇叭站在椅子上，但大爺大媽們吵得比她更響，沒有一個人回頭。
"大家——聽我說——按號——"
沒人聽。
「亂成一鍋粥了。」郭城宇倚在自己雞蛋攤子的桌邊，端著杯冰美式，悠哉悠哉地看熱鬧。
預檢區走廊里，池騁靜靜站著。白T恤搭休閒褲，頸間懸著工作證。他透過玻璃門看向門外喧囂亂象，眉頭緊鎖。他預想過場面會混亂，可眼前的景象，還是超出了他的預估。
他剛要推門出去，一輛大巴車停在了社區醫院門口。
車門推開，京城醫科大學的帶教老師帶著實踐隊隊員魚貫下車。一行人清一色白大褂，胸口印著京城醫科大學校徽。
人群里領頭的少年最為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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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淨俊朗，細框眼鏡襯得斯文。同款白大褂，被他穿出別樣氣質，一雙眸子清澈透亮，透著一股子靈動機敏。
姜小帥下車後，只掃了一眼亂作一團的現場，眉頭一皺，直接走上前，從滿頭大汗的社區幹部手裡接過大喇叭。
"喂，餵——"
喇叭里傳出一聲短促的嘯叫，然後是一個清亮、乾脆的年輕男聲。
"大爺大媽們，各位叔叔阿姨，大家聽我說一句——"
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亂糟糟的人群安靜了一秒。
"我是京城醫科大學臨床醫學專業的姜小帥，今天是咱們社區體檢的現場協調。大家手裡的號碼牌都看了嗎？沒拿到的先在登記台領號，拿了號的大爺大媽——單號左邊，雙號右邊，排成兩隊。兒女不在身邊的舉手，我們有人幫您填表！"
他一邊說，一邊往登記台走。
"排錯隊的別慌，不用重新排，跟著我走就行。您——對，穿紅衣服的阿姨，您單號，往左邊站。後面那位大爺，您雙號，來右邊——"
原本亂鬨鬨的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鎮住，紛紛順著他的指揮開始移動。
那個剛才插隊的大媽還有些不服氣，仗著年紀大就要往前面擠：「憑什麼讓我去右邊！我先來的！」
姜小帥推了推眼鏡，看著她。
"阿姨，您血壓高不高？"
"高啊，我高血壓好多年了！"
"那您更得先排隊。"姜小帥說，"您血壓高，再吵幾句，血壓量出來能高二十，到時候醫生看了報告，您得多吃一個月藥。您願不願意？"
大媽一聽要多吃藥，立刻乖乖閉了嘴，拎著她的土雞蛋退回了隊伍里。
不到十分鐘，原本亂作一團的現場被姜小帥三下五除二理成了一條高效的流水線。他嘴毒，但做事極其幹練，遇到把學生當醫生直接問診的老人，他也不拿人難堪，更不逞強下診斷，而是先解釋清楚自己的學生身份，再把人妥帖地帶到持證帶教醫師的桌前。
郭城宇站在不遠處的棚子裡，原本只是在看熱鬧，但這會兒，他的視線已經完全黏在姜小帥身上移不開了。
看著那個在人群中遊刃有餘、白大褂衣角翻飛的身影，郭城宇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他把手裡的冰美式往桌上一放，整理了一下領口，邁著大長腿晃晃悠悠地走了過去，精準地堵在了姜小帥面前。
「醫生，我可能有點胸悶。」郭城宇微微彎腰，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著姜小帥。
姜小帥頭都沒抬，翻了一頁手裡的登記表：「登記台左轉。」
郭城宇沒動，往前湊了半步：「我又有點眼花了。」
姜小帥動作一頓，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眼科去前面右轉。」
郭城宇嘆了口氣，捂住額頭：「不行了，我頭暈，可能是低血糖犯了。醫生，你能不能幫我看看？」
姜小帥終於停下手裡的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了指外面的棚子：「看到那邊領雞蛋的了嗎？去那邊領個雞蛋，回家煮著吃。」
看著郭城宇還想開口，姜小帥冷冷地補充了一句：「單純閒得慌就去搬椅子，別在這礙事。」
說完，姜小帥轉身就走，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郭城宇站在原地，非但不惱，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有點意思。
……
上午九點，人流高峰期。
"你看看，這麼多人。"吳媽站在社區醫院門口，看著兩條彎彎曲曲的隊伍，有點發怵，"我說不來了吧，排這麼久。"
"來都來了。"吳其穹挽住吳媽的手臂，"人家免費體檢，排隊正常。您先站這兒，我去拿登記表。"
他穿過人群，往登記台走。走到一半，腳步突然頓住了。
不遠處的公共協調位上，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池騁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休閒褲，脖子上掛著工作證，正低頭和工作人員確認著什麼。
吳其穹的拳頭瞬間就硬了。
這個從球場追到麻辣燙店，莫名其妙獻殷勤的富家學長，現在居然直接出現在了他家小區的公益體檢現場？！世界上哪有這麼巧的事，這絕對是跟蹤！
"怎麼又是你？！"吳其穹的聲音不大，但尾音往上翹了足足一個八度。
池騁轉過頭，看見吳其穹站在三米外，臉上的表情滿是不爽。
就在吳其穹準備衝上去質問時，剛子和李旺也看到了這邊。
兩人對視一眼：完了，瓜主來了！
再看池少那頭，估計還沒想好怎麼解釋。剛子反應極快，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強行插在吳其穹和池騁的視線中間，滿臉堆笑："你好你好你好——這位同學，你誤會了，我們小池哥熱心公益，跟項目方實習來的！"
「對，實習。"李旺站到剛子旁邊，面不改色，"遠端醫療的公共事務部的，正經崗位，正規流程。"
"我——"吳其穹剛要說話。
"阿姨是要來報名登記是嗎？"剛子眼尖，看到吳媽正往這邊走，立馬轉移目標，"來來來，阿姨這邊走，我幫您填表——"
他剛想說"池少"，李旺的肘子已經懟到了他肋骨上。
"唔——"剛子把那個"少"字吞了回去，改口道，"小池哥，你帶阿姨去登記！"
池騁順勢上前，把剛子擠到一旁，站到了吳媽身邊。他低頭，臉上露出一個溫和得體的笑容："阿姨您好，我是小池，這次體檢的現場工作人員。我帶您去報名，這邊走。"
吳媽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家兒子，樂呵呵地笑了："凶啥凶，人家小池做公益呢，你瞪人家幹嘛？"
吳其穹趕緊上前，挽住吳媽的另一隻手，轉頭瞪了池騁一眼。那個眼神里寫滿了狐疑——你最好是做公益的。
池騁無辜地扯了扯脖子上的工作牌，表示自己確實是現場工作人員，然後領著吳媽往登記台走。
登記台前，吳媽被領到了預檢區。池騁幫她拿了登記表，吳其穹彎著腰幫吳媽填基本信息——姓名、年齡、既往病史、藥物過敏史，一項一項寫得認真。填到"近一年是否做過體檢"時，吳媽想了想，說"還是好多年前做的了，就量了個血壓，沒了"。
人群順著指引往裡移動。
就在這時，大廳邊緣的一把摺疊椅被人在地面上拖動。
「刺啦——」
椅腿刮過瓷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那個聲音和地下室藤椅在水泥地上刮出的聲音，一模一樣。和老院枇杷樹下那把空椅被風吹動時發出的聲音，也一模一樣。
池騁猛地回頭看去。
只見吳媽正好坐上了那把椅子，正鮮活地嫌棄吳其穹登記拿表填寫得太慢。
池騁短暫地失神。他看著那個健康、鮮活坐在椅子上的婦人，指尖微微發顫。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情緒壓回眼底，退回了公共協調的位置。
……
一個小時後，吳媽按照公開順序，完成了基礎檢查和綜合腹部超聲。
超聲室里，合作三甲醫院的持證醫師仔細看著屏幕，眉頭微微蹙起，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報告單很快列印出來。
吳其穹接過來掃了一眼，上面寫著一串專業的醫學術語：【胰體尾區約三厘米囊性回聲，受腸氣影響顯示欠清，建議專科進一步評估】。
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體檢建議。
與此同時，外面的數據系統正在自動將所有檢查結果進行分類。這套系統主要針對慢病篩查設計，會根據血壓、血糖等數值自動篩選出需要當天緊急回訪的高危人群。
而吳媽的這份超聲文本異常，因為沒有觸發硬性的數值警報，被系統錯誤地歸入了「三個月常規隨訪」的非緊急名單里。
池騁站在大廳外圍，按照項目規矩，他作為協調人員無權查看任何人的私人體檢報告。他只能焦躁地守在公共協調位，每一分鐘的流逝都在拉扯他緊繃的神經。
另一邊，姜小帥正坐在覆核台前，快速地核對著流程表上的各項指標。
一邊翻，一邊嘟囔：「一個社區免費體檢，居然還上腫瘤標誌物，贊助方挺下血本的啊！」
當他翻到吳媽那一頁時，視線落在了那份綜合腹部超聲的複印件上。
【胰體尾區囊性回聲】
姜小帥推了推眼鏡，再看一眼系統自動打上的【優先級：常規隨訪/三個月後複查】的標籤，眼神瞬間變得冷銳。
他利落地抽出這份報告的編號和原文複印件，直接走向了帶教的主任醫師。
「老師，這張是不是不能只約三個月後複查？」姜小帥把單子放在桌上，指尖點了點超聲描述，「報告描述和系統優先級對不上。」
主任醫師接過報告，仔細看了一遍，立刻拿起桌上的電話，聯繫了出具報告的超聲醫生。
簡短的交流後，主任醫師放下電話，神色嚴肅地蓋棺定論：「目前只能確認胰腺區域有囊性占位，不等於一定有問題，但確實不建議拖延專科評估。不能只做常規慢病隨訪，應儘快轉入三甲胰腺專科，做增強CT、MRCP等進一步判斷。」
後台數據合規中心。
負責對接轉診系統的工作人員向池騁通報：「池經理，目前已有一份異常報告啟動了加急轉診流程。」
池騁的心猛地一跳，表面上卻維持著公事公辦的冷靜：「遠端後期有專項公益對接的名額，把這份異常人員的名單調出來我確認一下。」
拿到名單後，池騁確認了，那正是吳媽。
確認的那一刻，池騁的內心被巨大的慶幸和更深的恐懼同時淹沒。他慶幸自己提前介入，成功查出了吳媽早期的症狀；但他同時也陷入了對複診情況的害怕中。如果結果依然走向那個最壞的終局，命運是否真的不可逆轉。
……
下午一點，吳家母子正在回家的公交車上。
吳其穹坐在靠窗的位置，吳媽坐在他旁邊，懷裡抱著個布袋，裡面裝著今天領的雞蛋。
"我說了免費沒好貨吧，查了半天，也沒給個什麼報告。"吳媽說。
"人家醫生說了，報告要等通知，有些結果不是當場出的。"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應該很快。"
吳媽的手機響了，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
"餵？"
"您好，請問是張麗雅女士嗎？我是社區醫院的主任醫師，關於今天上午的體檢結果，需要跟您溝通一下。"
吳媽的表情變了，坐直了身體："醫生，您說。"
"您今天的腹部超聲檢查發現胰腺區域有一個大約三厘米左右的小囊性占位，目前受腸氣影響，圖像的清晰度不太夠，不能完全確定性質。大概率是良性的，不用太擔心，但為了安全起見，建議您儘快去三甲醫院做一個增強CT或者MRCP，進一步明確一下。"
吳媽握著手機，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我這邊已經幫您聯繫了京城醫聯體第三醫院的胰腺專科，下周就可以安排加急號。您看方便嗎？"
"花多少錢？"吳媽問。
"檢查費用正常走醫保，加急號不另外收費，這是遠端醫療公益項目提供的轉診通道。"
"那……嚴重嗎？"
"目前還不能確定，需要增強CT才能判斷。您先別急，大概率是良性的囊腫，很多人都有，不影響生活。但既然發現了，咱們就查清楚，圖個安心。"
吳媽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我去查。是下周什麼時候呀？"
"那我把轉診信息發到您手機上，您按上面的時間預約就行。"
"好，謝謝醫生。"
她掛了電話，看著手機屏幕，有些愣神。
吳其穹在旁邊聽完了整個通話。他轉過頭，看著吳媽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不安——但強撐著沒有表現出來。
"媽，醫生怎麼說？"
"說胰腺上有個小影子，大概率沒事，讓去大醫院複查一下。"
"那咱們去。"吳其穹安慰道，"沒事，媽。醫生估計就是例行通知，讓去大醫院複查個CT確認一下。我回去先去京城醫院問問。"
"你學校那邊——"
"沒事，我請假。"
吳媽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一回到家，吳其穹就立刻躲進了自己的房間。他開始查醫院掛號，協調自己籃球訓練的時間。
隨後，他打開電腦，在搜索欄里輸入了幾個字：胰體尾囊性占位。
搜索結果跳出來，他一頁一頁往下翻，眉頭越皺越緊。
"囊性占位""胰腺""三厘米""增強CT"——這些詞組合在一起，沒有一個能讓人安心。
吳其穹死死盯著屏幕，呼吸變得沉重起來，前所未有的恐慌悄無聲息蔓延，一隻看不見的手，緩緩收緊，扼住了他的心臟。
現場井然有序，完全沒有平時保健品推銷那種花里胡哨的臨時攤位感。門口的告示牌上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列著：承辦主體——遠端醫療集團；合作醫院——京城醫聯體第三醫院；檢查項目、資質證明、隱私規則、異常轉診流程、衛健委監督投訴電話，一條不少。最下面還加了一行加粗的備註："本項目為公益性質，現場不設任何收費項目，不推銷任何保健品及醫療器械。"
然而，再正規的場地也架不住大爺大媽們對「免費領雞蛋」的熱情。
就在社區醫院外側的空地上，城宇農場的廂式貨車停在那，郭城宇真的把城宇農場的品牌體驗點給支了起來。成箱的土雞蛋碼得像小山一樣，上方掛著橫幅：「城宇農場助力遠端醫療公益，現場免費領土雞蛋，人人有份，領完即止」。
沒過半小時，領雞蛋的隊伍從貨車旁邊蜿蜒出去，拐了個彎，沿著社區醫院的外牆排了三十多米。大爺大媽們拎著布袋、菜籃，有的還自帶小馬扎，一邊排隊一邊聊天，氣氛熱烈得像趕集。
"這雞蛋真白送？"
"白送！你看人家那牌子上寫的，公益贊助！"
"那體檢也是免費的吧？"
"免費的，我剛才看了，連彩超都免費！"
"那領完雞蛋順便去查一個唄。"
"行啊，走！"
於是，領完雞蛋的大爺大媽們拎著禮盒，順勢拐進了體檢登記處。領雞蛋的隊伍和體檢的隊伍，在社區醫院門口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剛子站在遮雨棚下，看著這人山人海的盛況，滿臉興奮地撞了撞李旺的肩膀：「看見沒？什麼叫排場！只要場子熱起來，這項目就算是成了。池少這回肯定高興。」
李旺一邊手忙腳亂地讓保安把雞蛋隊伍和體檢登記隊伍用隔離帶隔開，一邊瘋狂吐槽：「你是不是傻。你聽聽他們在說什麼？大媽們光顧著交流這土雞蛋多大個兒了，全記住了城宇農場的牌子，有誰記住遠端醫療的項目名了？你這純粹是給他人做嫁衣！」
李旺雖然嘴上吐槽，但心裡也承認，這波雞蛋KPI確實成了意外的導流利器，連在一旁幫忙維持秩序的社區幹部都忍不住豎大拇指直呼內行。
隨著人越來越多，開場的秩序很快就繃不住了。
體檢號段的廣播根本沒人聽，登記台被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大爺，您先登記——"
"登記什麼登記，我血壓高，不能等！"
"您血壓高更得先登記，不然檢查結果錄不進系統——"
"什麼系統不系統的，你先給我量！"
登記台外面，一個插隊的大媽和後面排隊的大爺吵起來了。大媽說她是志願者家屬應該優先，大爺說你是天王老子家屬也得排隊。兩個人的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大喇叭里"免費體檢進社區"的循環播放被蓋得聽都聽不清。
幾個社區幹部在中間扯著嗓子勸架，嗓子都喊啞了。社區幹部張大姐舉著喇叭站在椅子上，但大爺大媽們吵得比她更響，沒有一個人回頭。
"大家——聽我說——按號——"
沒人聽。
「亂成一鍋粥了。」郭城宇倚在自己雞蛋攤子的桌邊，端著杯冰美式，悠哉悠哉地看熱鬧。
預檢區走廊里，池騁靜靜站著。白T恤搭休閒褲，頸間懸著工作證。他透過玻璃門看向門外喧囂亂象，眉頭緊鎖。他預想過場面會混亂，可眼前的景象，還是超出了他的預估。
他剛要推門出去，一輛大巴車停在了社區醫院門口。
車門推開，京城醫科大學的帶教老師帶著實踐隊隊員魚貫下車。一行人清一色白大褂，胸口印著京城醫科大學校徽。
人群里領頭的少年最為醒目。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超好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白淨俊朗，細框眼鏡襯得斯文。同款白大褂，被他穿出別樣氣質，一雙眸子清澈透亮，透著一股子靈動機敏。
姜小帥下車後，只掃了一眼亂作一團的現場，眉頭一皺，直接走上前，從滿頭大汗的社區幹部手裡接過大喇叭。
"喂，餵——"
喇叭里傳出一聲短促的嘯叫，然後是一個清亮、乾脆的年輕男聲。
"大爺大媽們，各位叔叔阿姨，大家聽我說一句——"
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亂糟糟的人群安靜了一秒。
"我是京城醫科大學臨床醫學專業的姜小帥，今天是咱們社區體檢的現場協調。大家手裡的號碼牌都看了嗎？沒拿到的先在登記台領號，拿了號的大爺大媽——單號左邊，雙號右邊，排成兩隊。兒女不在身邊的舉手，我們有人幫您填表！"
他一邊說，一邊往登記台走。
"排錯隊的別慌，不用重新排，跟著我走就行。您——對，穿紅衣服的阿姨，您單號，往左邊站。後面那位大爺，您雙號，來右邊——"
原本亂鬨鬨的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鎮住，紛紛順著他的指揮開始移動。
那個剛才插隊的大媽還有些不服氣，仗著年紀大就要往前面擠：「憑什麼讓我去右邊！我先來的！」
姜小帥推了推眼鏡，看著她。
"阿姨，您血壓高不高？"
"高啊，我高血壓好多年了！"
"那您更得先排隊。"姜小帥說，"您血壓高，再吵幾句，血壓量出來能高二十，到時候醫生看了報告，您得多吃一個月藥。您願不願意？"
大媽一聽要多吃藥，立刻乖乖閉了嘴，拎著她的土雞蛋退回了隊伍里。
不到十分鐘，原本亂作一團的現場被姜小帥三下五除二理成了一條高效的流水線。他嘴毒，但做事極其幹練，遇到把學生當醫生直接問診的老人，他也不拿人難堪，更不逞強下診斷，而是先解釋清楚自己的學生身份，再把人妥帖地帶到持證帶教醫師的桌前。
郭城宇站在不遠處的棚子裡，原本只是在看熱鬧，但這會兒，他的視線已經完全黏在姜小帥身上移不開了。
看著那個在人群中遊刃有餘、白大褂衣角翻飛的身影，郭城宇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他把手裡的冰美式往桌上一放，整理了一下領口，邁著大長腿晃晃悠悠地走了過去，精準地堵在了姜小帥面前。
「醫生，我可能有點胸悶。」郭城宇微微彎腰，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著姜小帥。
姜小帥頭都沒抬，翻了一頁手裡的登記表：「登記台左轉。」
郭城宇沒動，往前湊了半步：「我又有點眼花了。」
姜小帥動作一頓，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眼科去前面右轉。」
郭城宇嘆了口氣，捂住額頭：「不行了，我頭暈，可能是低血糖犯了。醫生，你能不能幫我看看？」
姜小帥終於停下手裡的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了指外面的棚子：「看到那邊領雞蛋的了嗎？去那邊領個雞蛋，回家煮著吃。」
看著郭城宇還想開口，姜小帥冷冷地補充了一句：「單純閒得慌就去搬椅子，別在這礙事。」
說完，姜小帥轉身就走，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郭城宇站在原地，非但不惱，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有點意思。
……
上午九點，人流高峰期。
"你看看，這麼多人。"吳媽站在社區醫院門口，看著兩條彎彎曲曲的隊伍，有點發怵，"我說不來了吧，排這麼久。"
"來都來了。"吳其穹挽住吳媽的手臂，"人家免費體檢，排隊正常。您先站這兒，我去拿登記表。"
他穿過人群，往登記台走。走到一半，腳步突然頓住了。
不遠處的公共協調位上，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池騁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休閒褲，脖子上掛著工作證，正低頭和工作人員確認著什麼。
吳其穹的拳頭瞬間就硬了。
這個從球場追到麻辣燙店，莫名其妙獻殷勤的富家學長，現在居然直接出現在了他家小區的公益體檢現場？！世界上哪有這麼巧的事，這絕對是跟蹤！
"怎麼又是你？！"吳其穹的聲音不大，但尾音往上翹了足足一個八度。
池騁轉過頭，看見吳其穹站在三米外，臉上的表情滿是不爽。
就在吳其穹準備衝上去質問時，剛子和李旺也看到了這邊。
兩人對視一眼：完了，瓜主來了！
再看池少那頭，估計還沒想好怎麼解釋。剛子反應極快，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強行插在吳其穹和池騁的視線中間，滿臉堆笑："你好你好你好——這位同學，你誤會了，我們小池哥熱心公益，跟項目方實習來的！"
「對，實習。"李旺站到剛子旁邊，面不改色，"遠端醫療的公共事務部的，正經崗位，正規流程。"
"我——"吳其穹剛要說話。
"阿姨是要來報名登記是嗎？"剛子眼尖，看到吳媽正往這邊走，立馬轉移目標，"來來來，阿姨這邊走，我幫您填表——"
他剛想說"池少"，李旺的肘子已經懟到了他肋骨上。
"唔——"剛子把那個"少"字吞了回去，改口道，"小池哥，你帶阿姨去登記！"
池騁順勢上前，把剛子擠到一旁，站到了吳媽身邊。他低頭，臉上露出一個溫和得體的笑容："阿姨您好，我是小池，這次體檢的現場工作人員。我帶您去報名，這邊走。"
吳媽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家兒子，樂呵呵地笑了："凶啥凶，人家小池做公益呢，你瞪人家幹嘛？"
吳其穹趕緊上前，挽住吳媽的另一隻手，轉頭瞪了池騁一眼。那個眼神里寫滿了狐疑——你最好是做公益的。
池騁無辜地扯了扯脖子上的工作牌，表示自己確實是現場工作人員，然後領著吳媽往登記台走。
登記台前，吳媽被領到了預檢區。池騁幫她拿了登記表，吳其穹彎著腰幫吳媽填基本信息——姓名、年齡、既往病史、藥物過敏史，一項一項寫得認真。填到"近一年是否做過體檢"時，吳媽想了想，說"還是好多年前做的了，就量了個血壓，沒了"。
人群順著指引往裡移動。
就在這時，大廳邊緣的一把摺疊椅被人在地面上拖動。
「刺啦——」
椅腿刮過瓷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那個聲音和地下室藤椅在水泥地上刮出的聲音，一模一樣。和老院枇杷樹下那把空椅被風吹動時發出的聲音，也一模一樣。
池騁猛地回頭看去。
只見吳媽正好坐上了那把椅子，正鮮活地嫌棄吳其穹登記拿表填寫得太慢。
池騁短暫地失神。他看著那個健康、鮮活坐在椅子上的婦人，指尖微微發顫。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情緒壓回眼底，退回了公共協調的位置。
……
一個小時後，吳媽按照公開順序，完成了基礎檢查和綜合腹部超聲。
超聲室里，合作三甲醫院的持證醫師仔細看著屏幕，眉頭微微蹙起，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報告單很快列印出來。
吳其穹接過來掃了一眼，上面寫著一串專業的醫學術語：【胰體尾區約三厘米囊性回聲，受腸氣影響顯示欠清，建議專科進一步評估】。
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體檢建議。
與此同時，外面的數據系統正在自動將所有檢查結果進行分類。這套系統主要針對慢病篩查設計，會根據血壓、血糖等數值自動篩選出需要當天緊急回訪的高危人群。
而吳媽的這份超聲文本異常，因為沒有觸發硬性的數值警報，被系統錯誤地歸入了「三個月常規隨訪」的非緊急名單里。
池騁站在大廳外圍，按照項目規矩，他作為協調人員無權查看任何人的私人體檢報告。他只能焦躁地守在公共協調位，每一分鐘的流逝都在拉扯他緊繃的神經。
另一邊，姜小帥正坐在覆核台前，快速地核對著流程表上的各項指標。
一邊翻，一邊嘟囔：「一個社區免費體檢，居然還上腫瘤標誌物，贊助方挺下血本的啊！」
當他翻到吳媽那一頁時，視線落在了那份綜合腹部超聲的複印件上。
【胰體尾區囊性回聲】
姜小帥推了推眼鏡，再看一眼系統自動打上的【優先級：常規隨訪/三個月後複查】的標籤，眼神瞬間變得冷銳。
他利落地抽出這份報告的編號和原文複印件，直接走向了帶教的主任醫師。
「老師，這張是不是不能只約三個月後複查？」姜小帥把單子放在桌上，指尖點了點超聲描述，「報告描述和系統優先級對不上。」
主任醫師接過報告，仔細看了一遍，立刻拿起桌上的電話，聯繫了出具報告的超聲醫生。
簡短的交流後，主任醫師放下電話，神色嚴肅地蓋棺定論：「目前只能確認胰腺區域有囊性占位，不等於一定有問題，但確實不建議拖延專科評估。不能只做常規慢病隨訪，應儘快轉入三甲胰腺專科，做增強CT、MRCP等進一步判斷。」
後台數據合規中心。
負責對接轉診系統的工作人員向池騁通報：「池經理，目前已有一份異常報告啟動了加急轉診流程。」
池騁的心猛地一跳，表面上卻維持著公事公辦的冷靜：「遠端後期有專項公益對接的名額，把這份異常人員的名單調出來我確認一下。」
拿到名單後，池騁確認了，那正是吳媽。
確認的那一刻，池騁的內心被巨大的慶幸和更深的恐懼同時淹沒。他慶幸自己提前介入，成功查出了吳媽早期的症狀；但他同時也陷入了對複診情況的害怕中。如果結果依然走向那個最壞的終局，命運是否真的不可逆轉。
……
下午一點，吳家母子正在回家的公交車上。
吳其穹坐在靠窗的位置，吳媽坐在他旁邊，懷裡抱著個布袋，裡面裝著今天領的雞蛋。
"我說了免費沒好貨吧，查了半天，也沒給個什麼報告。"吳媽說。
"人家醫生說了，報告要等通知，有些結果不是當場出的。"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應該很快。"
吳媽的手機響了，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
"餵？"
"您好，請問是張麗雅女士嗎？我是社區醫院的主任醫師，關於今天上午的體檢結果，需要跟您溝通一下。"
吳媽的表情變了，坐直了身體："醫生，您說。"
"您今天的腹部超聲檢查發現胰腺區域有一個大約三厘米左右的小囊性占位，目前受腸氣影響，圖像的清晰度不太夠，不能完全確定性質。大概率是良性的，不用太擔心，但為了安全起見，建議您儘快去三甲醫院做一個增強CT或者MRCP，進一步明確一下。"
吳媽握著手機，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我這邊已經幫您聯繫了京城醫聯體第三醫院的胰腺專科，下周就可以安排加急號。您看方便嗎？"
"花多少錢？"吳媽問。
"檢查費用正常走醫保，加急號不另外收費，這是遠端醫療公益項目提供的轉診通道。"
"那……嚴重嗎？"
"目前還不能確定，需要增強CT才能判斷。您先別急，大概率是良性的囊腫，很多人都有，不影響生活。但既然發現了，咱們就查清楚，圖個安心。"
吳媽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我去查。是下周什麼時候呀？"
"那我把轉診信息發到您手機上，您按上面的時間預約就行。"
"好，謝謝醫生。"
她掛了電話，看著手機屏幕，有些愣神。
吳其穹在旁邊聽完了整個通話。他轉過頭，看著吳媽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不安——但強撐著沒有表現出來。
"媽，醫生怎麼說？"
"說胰腺上有個小影子，大概率沒事，讓去大醫院複查一下。"
"那咱們去。"吳其穹安慰道，"沒事，媽。醫生估計就是例行通知，讓去大醫院複查個CT確認一下。我回去先去京城醫院問問。"
"你學校那邊——"
"沒事，我請假。"
吳媽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一回到家，吳其穹就立刻躲進了自己的房間。他開始查醫院掛號，協調自己籃球訓練的時間。
隨後，他打開電腦，在搜索欄里輸入了幾個字：胰體尾囊性占位。
搜索結果跳出來，他一頁一頁往下翻，眉頭越皺越緊。
"囊性占位""胰腺""三厘米""增強CT"——這些詞組合在一起，沒有一個能讓人安心。
吳其穹死死盯著屏幕，呼吸變得沉重起來，前所未有的恐慌悄無聲息蔓延，一隻看不見的手，緩緩收緊，扼住了他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