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生死未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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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清顏昏迷的那天,海瀾市下了入冬的第一場雪。

  不是仇家。至少,不完全是。

  是祁晏沉多年前結下的一筆舊帳——一個被他親手送進監獄、上個月剛越獄的地下軍火商,聯合了幾個被"零主"清理過的殘餘勢力,布了一張精密到令人髮指的網。他們等的不是祁晏沉,而是她。

  他們知道,要擊垮祁晏沉,最好的方式不是殺他,而是——讓他的逆鱗先碎。

  江清顏是獨自出去的。她說要去處理一個遺留的暗線節點,祁晏沉想跟,她只說了一句"別礙事",他便真的沒動。他以為她只是幾個小時就回來。他以為她永遠是那個能從任何絕境中全身而退的"零主"。

  他忘了——她脖子上,有一枚烙印。

  那枚烙印,在她離開宮殿後的這幾天,一直在向外散發著微弱的、她以為自己屏蔽了的信號。她屏蔽了頻率,卻沒能完全切斷能量——那東西本就是X-0身體的一部分,豈是她一個人類能徹底壓制的?

  信號被截獲了。

  那些人不需要知道烙印的來歷,他們只需要知道——這個女人,是祁晏沉的命門。

  爆炸發生在城東廢棄的碼頭倉庫。

  不是炸彈,是一種特製的神經毒氣彈,混合了某種能穿透"零主"慣用防護層的高頻震盪波。江清顏在踏入倉庫的瞬間就察覺了不對,但她沒有退——因為毒氣彈引爆的同時,倉庫四面八方湧出了至少二十個全副武裝的死士,每一個都帶著和她交過手、知道她習慣的熟悉感。

  她撐了十七分鐘。

  十七分鐘裡,她殺了十一個,重傷了六個,自己中了三發高頻震盪彈,毒氣侵入了呼吸系統,最後是被一根從背後貫穿肩胛的合金鋼筋釘在了牆上。

  等祁晏沉帶著人趕到時,倉庫已經塌了一半。

  他看見她的時候,她靠在廢墟的牆角,半邊臉被血和灰塵糊住,脖頸上那圈白色繃帶早已被浸透,暗紅色的齒痕在污血中隱隱發著詭異的藍光。她的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但呼吸已經淺得幾乎感覺不到。

  祁晏沉的世界,在那一刻——

  碎了。

  他衝過去,跪在她面前,顫抖著手去探她的脈搏。指尖觸到她冰涼皮膚的那一瞬間,他發出了一聲不似人類的嘶吼,那聲音裡帶著血沫,帶著碎裂的靈魂,在整個廢墟上空迴蕩。

  "清顏——!!!"

  他脫下外套裹住她,想把她抱起來,卻又怕碰到她身上的傷口。他的手在她身體兩側懸著,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像個徹底崩潰的瘋子。

  "叫救護車!叫最好的醫生!把全世界的專家都給我弄過來!"他衝著身後的手下嘶吼,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快——!!"

  顧凌霄是五分鐘後趕到的。

  他看見祁晏沉跪在廢墟里,懷裡抱著渾身是血的江清顏,像個瘋子一樣一遍遍喊著她的名字,眼淚砸在她臉上,卻怎麼也叫不醒她。顧凌霄站在原地,手裡的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嘴唇發白,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認識祁晏沉二十年。

  二十年來,他見過他殺人,見過他冷笑,見過他運籌帷幄,見過他瘋,見過他哭——但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和魂魄的空殼,只剩下一個徒勞的、抱著愛人屍身般的姿勢,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晏沉……"顧凌霄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啞得像吞了炭,"先送醫院……先送醫院……"

  祁晏沉沒理他。他只是低下頭,將額頭抵在江清顏冰涼的額頭上,閉上眼,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你說過你回來了……"他喃喃著,聲音輕得像風中的殘燭,"你說過你回來了……你不能……不能又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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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0趕到的時候,是三個小時後。

  他是從宮殿直接撕裂空間過來的——是的,他能做到這一點。那枚烙印不只是追蹤器,更是他意識降臨的錨點。當他感知到烙印傳來的信號突然變得混亂、微弱、近乎斷裂時,他用了一種幾乎會反噬自身的、撕裂維度的方式,直接出現在了海瀾市中心醫院頂層的ICU外。

  他站在走廊盡頭,長風衣上還帶著不屬於這個空間的、某種扭曲的暗色能量殘影。

  然後,他看見了。

  透過ICU那扇厚重的玻璃窗,他看見了躺在病床上的江清顏。

  渾身插滿管子,臉色慘白如紙,胸口微弱的起伏全靠呼吸機維持。脖頸上那枚齒痕,此刻黯淡得幾乎看不見光,像一顆即將熄滅的星。

  X-0的世界——如果那能被稱為"世界"的話——在那一刻,出現了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程序之外的異常波動。

  按照他體內被植入的所有邏輯和設定,他不應該有"恐懼"這種情緒。

  恐懼是低級生物面對未知威脅時的應激反應,是進化樹上那些脆弱的碳基生命才會產生的、低效的、無用的、可笑的東西。

  他是DNA重組的產物,是超越人類的存在,是理論上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完美造物。

  他不應該害怕。

  可是——

  他的異色瞳,在看到她毫無生氣的臉的那一刻,劇烈地、不受控制地收縮了。

  左眼的冰藍開始不規則地閃爍,像信號中斷的屏幕。右眼的漆黑深處,翻湧起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無法命名的、如同深淵崩塌般的混沌。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能量過載,不是因為撕裂空間的副作用。是因為一種從靈魂最深處——如果非人生物也有靈魂的話——湧上來的、冰冷到極點的、幾乎要將他整個存在都凍結的——

  恐懼。

  不是怕她死了。

  是怕她死了之後,他連恨她的資格都沒有了。

  是怕她從此徹底消失,而他連一個可以報復、可以囚禁、可以告白的對象都沒有了。

  是怕這天地之間,再也沒有"姐姐"這兩個字,能讓他聽見、能讓他喊、能讓他用盡一切手段去占有和摧毀。

  "不……"

  他發出一聲極低極啞的聲音,不像人類,也不像任何已知生物能發出的聲響。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撕裂的、近乎崩潰的顫慄。

  他踉蹌著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額頭抵上那扇冰冷的玻璃窗。異色瞳死死盯著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眼底的冰藍和漆黑瘋狂交織,像兩團即將爆炸的星雲。

  "姐姐……"

  他隔著玻璃,用指尖描摹著她模糊的輪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虔誠的絕望:

  "你說過……你不會丟下我的……"

  走廊盡頭,顧凌霄站在那裡,手裡的槍已經舉了起來,瞄準了這個突然出現、散發著非人氣息的怪物。可他遲遲沒有扣下扳機——因為他看見,那個怪物的異色瞳里,正源源不斷地滾落出不屬於人類的、左藍右黑的淚水,砸在玻璃上,洇開一片詭異的濕痕。

  而病房裡,祁晏沉坐在床邊,握著江清顏冰涼的手,一動不動。

  兩個男人——一個人類,一個非人——隔著一扇玻璃,望著同一個女人。

  一個在流淚。

  一個在流血。

  而她,沉睡在兩者之間,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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