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寄賣番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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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幾天,柳溝的帳上流水一樣往外花錢。買王莊的地,給戶房劉書吏的孝敬,留吏員吃的酒席,兌銀子的跑腿,哪一樣都要銀子。

  趙甲長看得肉疼,私下裡跟顏家忠念叨,「朱公子這是要把家底花光啊。」

  顏家忠倒是不慌,「他敢這麼花,心裡自有他的帳。」

  正如顏家忠所說,朱以海敢突然有這麼大的動作。不僅僅是因為得了王府一千兩銀子的資助,更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舅舅來濟南了。

  他本常年跟著朱以海的外公在登州做糧食生意,但最近聽說了濟南光復的訊息。

  年輕人,思路總是活絡一些。他便想著趁著濟南的糧食市場空缺,慢慢恢復元氣的時候,搶占市場。

  動身前,朱以海細細吩咐了。

  「我不在的這幾天,大家只有一件事要做。」

  顏家忠回道:「你有什麼事就說,哥哥在這看著。絕對都安排好了。」

  「咱們隊伍的一百五十六號人要會識字。」

  「主要是那三條規矩,每個人都要認得,要會背。認不得的,陸丙教。鄭聰,郭有銀,你們都讀過書,幫著一起教。我回來的時候抽查。誰背不下來,罰一個月工錢。誰背下來了,有賞。」

  陸丙、鄭聰和郭有銀點頭應下了。

  王鐵嘟囔了一句,「俺們又不考秀才,認那麼多字幹啥?」

  朱以海翻了個白眼道:「誰讓你去考秀才了。」

  「只有會讀,會背,會寫。才能理解的深刻,懂不?」

  「知道了....」

  答應的聲音稀稀拉拉,一點精神都沒有。

  朱以海早就料到這一出,也不惱,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會背的,賞一貫錢。」

  屋裡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會寫的,再賞兩貫錢。」

  「只要踏實肯學,這不是難事,三貫錢簡直是白給你們的一樣。」

  王鐵急道:「那要是都不會呢?」

  朱以海沒好氣道:「那就罰三貫錢!你好好表現,回來我第一個考你。」

  「鐵子,有你好受了!」

  「哈哈哈哈!」

  此話一出,立刻惹出一片笑聲。

  王鐵的臉一下子垮了,「認就認。俺還不信了,幾個字還能比砍人還難?」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朱以海和陸甲就牽著馬出了柳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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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家忠帶了幾個人跟在後面,說是要送送朱以海。

  「還是別了吧。帶一堆人招搖,反而惹眼。」朱以海翻身上馬,「你們留在柳溝,比跟著我去有用。」

  顏家忠想了想,「那你路上當心。若在濟南待的日子長,也給大夥寫封信來。」

  「放心。」朱以海笑了笑。

  他正要催馬,又回頭補了一句,「家忠哥,我走這些天,那幾條規矩你也得背。你是總旗了,底下人要是都認得字,你不認得,說不過去。」

  顏家忠的臉僵了一下,「我....我也要背?」

  「會背的賞一貫錢。」朱以海說完,一夾馬肚子,走了。

  身後傳來顏家忠沒好氣的一聲,「你個兔崽子!」

  朱以海知道,顏家忠算半個大老粗,也就能把自己的名字寫明白。之前給顏繼祖當家丁的時候,籤押都是按手印,後來被他說了幾回,才學會寫「顏家忠」三個字。

  .......

  濟南城比朱以海離開時冷清了許多。

  進出的行人不多,挑擔的、推車的、牽驢的,稀稀拉拉,不像個省府的樣子。守門的兵丁靠在牆根下打盹,看見朱以海和陸甲騎馬過來,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破城的傷痕還掛在每個人臉上,守城的人也好,進城的人也好,都懶得費那個神。

  朱以海放慢了馬速,走在濟南的街道上,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去年夏天的時候,他剛從兗州搬到濟南,住在一間不算大的宅子裡,帶著慶春、慶柳、陸家三兄弟和二十個家丁。

  那時候他覺得濟南是個能安定下來的地方,日子算不上富裕,但好在有盼頭。後來清軍圍城,城破了,什麼盼頭都沒了,只剩下一口氣逃出來。

  他勒住馬,拐進一條巷子。

  兩邊的牆還是原來的牆,但牆根下堆著沒清理乾淨的碎磚爛瓦,牆頭上的草枯黃枯黃的,在風裡搖。

  他走到曾經住過的那間宅子門口看了一眼。到處都是荒草,屋簷下還掛著半截燒焦的椽子。那棵銀杏樹被燒得一乾二淨,只有底部還有個樹樁的影子。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屋子裡頭的東西早就沒了,也沒什麼可看的。他只是想看看,看看這個地方還在不在。

  還在。

  只是再也不是他的家了。

  陸甲跟在他後面,想起戰死的陸乙,鼻子一酸,他趕緊拿袖子蹭了蹭,跟上朱以海。

  七拐八拐,終於找到了「王氏糧行」。

  門口的石階是新鋪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王氏糧行」四個字還描了金漆。鋪子還沒正式開業,但準備工作已經做得差不多了。

  屋裡屋外堆著麻袋,大米、小米、麵粉、黑米,還有一些雜糧,碼得整整齊齊。

  幾個夥計在櫃檯後面忙活,搬貨的搬貨,記數的記數,好不熱鬧。

  朱以海一眼就認出了舅舅王念遠。

  他站在櫃檯裡面,背對著門口,正拿著一個帳本翻看。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綢面棉袍,腰系青絲絛,頭戴方巾,腳蹬黑靴。

  他比朱以海大不了幾歲,三十出頭,麵皮白淨,蓄著短須,看上去像個讀書人,不像個做買賣的。

  朱以海在記憶中只見過他一次,那是崇禎十一年從龍角寨回魯王府過年的時候。由於禮儀繁多,所以兩人沒能單獨多說幾句話,但他記得那天舅舅是發自心裡的高興,整天都帶著笑。

  「舅舅。」朱以海脫口而出。

  王念遠翻帳本的手停了。他轉過身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看見一個人蓄短須的站在門口,臉上儘是風吹日曬的痕跡。

  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跟他姐一模一樣,亮亮的,藏著笑。

  王念遠把帳本往櫃檯上一放,繞過櫃檯走到朱以海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出了聲,「好小子!還真成這般模樣了!」

  他拍了拍朱以海的肩膀,力氣不小,「到底是你稱我為舅舅?還是我稱你為舅舅?」

  朱以海也笑了,「那當然是我叫你舅舅。怎麼?我很顯老嗎?」

  「哪怕你成小老頭了,也得叫我舅舅。」王念遠拉著朱以海的手,把他拽進鋪子,往櫃檯後面的椅子上一按,「大家都過來瞧瞧!我六外甥來看他舅舅了!」

  幾個夥計從櫃檯後頭探出頭來,往這邊瞅。王念遠也不管他們聽沒聽明白,拉著朱以海的手,又是拍又是看。


  朱以海笑了笑,沒接話,問了一句,「娘還好嗎?」

  王念遠的笑容斂了斂,隨即又化開了,「好,都挺好的。」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朱以海對面,嘆了口氣,「你娘讓你不用掛念家裡,有想做的事,去做便是了。你和派哥兒鬧矛盾的事,我也聽說了。他現在雖然成了王爺,但你們好歹是親兄弟,把話說清楚就好。」

  朱以海點了點頭,「舅舅說的是。只是我現在進出王府不方便,給娘寫的信,不知道娘收到沒有?」

  王念遠愣了一下,「唉?你娘還說,給你寫的信,從來沒有回應呢。」

  「啊?我壓根就沒收到過啊!」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沉默了。

  鋪子裡嘈雜的聲音,在這一刻彷佛遠了幾分。

  朱以海心裡咯噔一下。娘給他的信,一封都沒到。他給娘的信,娘也一封沒收到。來往兩頭的信,都憑空沒了。

  誰會去攔王府的信?

  王念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等最近店裡忙完了,我去兗州問問。」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遞到朱以海面前,「你來看望舅舅,舅舅很高興。這是獎勵你的!」

  「謝謝舅舅,可這錢我不能收。」

  「怎麼?」王念遠把銀票又往前遞了遞,「你娘給你銀子能收,舅舅給你的銀子就收不得?你是嫌舅舅寒酸,還是嫌舅舅見外?」

  「都不是。」朱以海還是將銀票推了回去,「舅舅剛到濟南,生意上的事還要上下打點,花錢的地方多。舅舅心疼外甥,那外甥還心疼舅舅呢。」

  王念遠欣慰的點了點頭,將銀票收了回去,「你娘能擠出一千兩銀子給你已經很不容易了。王府的情況你也知道,又是贖你又是打仗,元氣大傷。」

  「以後有要用錢的,向我開口便是。舅舅這裡再不濟,也比你在村里寬裕些。」

  朱以海抬起頭看著他,「謝謝舅舅掛念。但我還是希望能自食其力。我現在靠番薯養了差不多兩百號人,雖說餓不死人,但想繼續發展就難了。」

  王念遠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大了,「好小子!」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你總不是用番薯給下人們分著吃吧?」

  「對啊。那不然呢?」

  王念遠猛地一拍大腿,把旁邊的夥計嚇了一跳。

  他壓低聲音,湊到朱以海跟前,「我和你外公在登州的時候,在紅毛鬼那兒買過番薯吃。不論大小,統統一兩銀子一個!」

  朱以海愣住了,「一兩銀子一個?那就是一兩銀子一斤唄?」

  「想得美!」王念遠搖了搖頭,伸出食指比劃了一下,「那得運氣好的時候。一個番薯,有時候還沒一斤呢。」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陸甲。

  朱以海笑著說,「這是我大師傅,陸甲。舅舅之前去王府理應見過的,恐是忘了罷。」

  陸甲拱了拱手,「見過王舅。」

  「什麼玩意?」王念遠皺了皺眉頭,「聽著多彆扭啊。叫我王掌柜就行。」

  陸甲點了點頭,「是。」

  王念遠又湊到朱以海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給舅舅說實話,你是不是偷偷挖到銀礦,發大財了?」

  朱以海笑了,「舅舅,我哪來的銀礦。番薯是我自己種的,山上開了幾畝荒地,收了兩千多斤。」

  王念遠驚訝道:「你哄誰呢?兩千多斤?」

  「哄誰都不能哄舅舅麼。滿打滿算真有兩千多斤。」

  王念遠不說話了。他站起來,揹著手在櫃檯後面來回走了兩步,「那有多少個?你數沒數?」

  朱以海搖了搖頭,「誰沒事去數這玩意。」

  「你不數,我給你數。」王念遠說著就要往外走,「車呢?在城外?帶我去看看。」

  「舅舅,急什麼?」朱以海笑著拉住他,「那兩千多斤肯定是在柳溝的窖里存著,跑不了。」

  「好外甥,你聽我說。」王念遠湊過來,「番薯這東西在登州都是稀罕貨,有錢人買來嘗鮮的,窮老百姓連見都沒見過。更不要說在山東的地界了。」

  他頓了頓,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回頭把剩下的番薯都拉到我店裡來,我幫你寄賣。賺的錢,三七分成。你七,我三。」

  朱以海搖了搖頭,「舅舅,鄉親們雖然也存的有吃食,可還是有青黃不接的時候。我的窖里放著番薯,他們心裡才踏實。」

  王念遠有些無語,雙手著叉腰道:「你忘了舅舅是幹嘛的了?開糧行的人!還能把你餓著?」

  「我知道舅舅不會讓我餓著。」朱以海看著他,「我的意思是,鄉親們都跟著我做事,我不能不管他們。」

  王念遠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想了片刻,抬起頭,「這樣吧。你還是把番薯放我這裡賣。但這次,咱們五五分成。」

  怎麼越來越沒賺頭?合著這一番表態,折出去兩成?

  朱以海急了,「舅舅,怎麼......」

  「別急。」王念遠抬手止住他,笑了笑,「舅舅還能坑你不成?你不是說你手下的人要吃飯嗎?舅舅全供著。精糧不敢保障,但小米、高粱這樣的吃食,我給你們管夠!直到明年開春!」

  朱以海愣了一下,「直到明年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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