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土地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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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停了,官道上的雪被車馬壓成一層層冰殼,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兩人兩馬,就那麼一路晃著往回走。

  顏家忠時不時地把那塊黃銅腰牌從懷裡摸出來。巴掌大小,正面刻著「濟南衛」三個字,背面刻著他的名字和「總旗」兩個字。他細細瞧了兩眼,又揣回懷裡,臉上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

  兩個人就這麼晃著,遠遠看見柳溝的炊煙升起來了,才勒住馬。

  趙甲長就在村口等著。

  「朱公子,沒事吧?」

  朱以海下馬,拍了拍身上的雪,「沒事。趙甲長,咱們進屋說話。」

  沒一會,陸甲、陸丙、王鐵、趙大能、魏勇、張柱子等人也陸續進來了,屋裡擠滿了人,都是等著聽訊息的。

  朱以海故意賣了個關子,說道:「大家知不知道朝廷給了什麼嘉獎?」

  陸丙嘴快,回應道:「總不能是賞咱們個官噹噹吧?」

  他說這話本來是個玩笑,逗得幾個人跟著笑。

  「還真是!」

  朱以海把秦宏宇宣讀的那份嘉獎令簡單說了一遍:顏家忠授了總旗,實授從七品武職。高七民、趙大能、王鐵、陸甲、陸丙則被授了小旗,其餘參戰的人各賞銀有差。

  他一口氣說完,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王鐵第一個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嘴張了好幾次沒說出話,最後憋出一句,「俺....俺當官了?」

  他在濟南當大頭兵的時候,雖然也有軍功,可依然算是最底層。現在朝廷的嘉獎令上寫著他的名字,實授小旗,雖說芝麻大的官,可那也是官,是在冊的。

  顏家忠在眾人面前露了臉,也十分得意。之前給顏繼祖當家丁,說好聽點,是家丁隊的管隊,可說難聽點,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現在有了官身,任誰都得叫他一身顏總旗。

  陸丙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沒有半點喜色,「這官我不願意當。」

  眾人都不解,紛紛看向他。

  陸甲連忙把他拉到一邊,「三兒,你這又是怎麼了?」

  陸丙不解的問道:「大哥,這官身,誰都可以接,唯獨咱倆不行。你忘了?之前跟著劉總兵乾的時候就有機會當總旗,你不是拒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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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甲欣慰地看著陸丙,覺得他真的是成熟了不少,「此一時彼一時啊三兒。當時我是覺得有了官身,會被查身世。現在濟南城剛剛光復,誰還翻之前的舊帳,只要鄭聰那小子不知道,誰都不會知道咱們的事。」

  「快應下。你二哥在天之靈,也會為我們高興的。」

  陸丙輕咳了一聲,轉回身朝朱以海抱了抱拳,臉上重新掛上笑,「剛是說著玩的,誰不願意當官啊?」

  「這次兄弟們拿到朝廷的嘉獎,多虧了公子和顏管隊。」

  朱以海同樣笑道:「小師傅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他猜得出那兄弟倆有事瞞著,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就像他自己也有。

  他不問。有些事,該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眾人領了腰牌,在手裡翻來覆去的把玩。

  屋裡的人都覺得心裡暖暖的。跟著朱以海,有盼頭。

  趙甲長坐在炭盆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等眾人鬧夠了,屋裡只剩他和朱以海兩個人的時候才開口。

  「朱公子,官府有沒有追問周鐵山和劉把總的事?」

  朱以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

  趙甲長愣了一下,「不是吧?」

  周鐵山帶著三十個兵進的柳溝,說沒就沒了,官府怎麼可能連問都不問一句?

  「真的沒有。」朱以海看著趙甲長,「我把周大使和劉把總的死,算在了老石頭和長生鬼頭上。泰安州那邊,不會再查了。」

  趙甲長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那.....稅收的事呢?你們都有了官身,早晚還得和官府打交道的。」

  朱以海看著他,「趙甲長,我說話算數。柳溝的稅,鄉親們不用交了。」

  趙甲長愣住了,「朝廷能答應?」在他這輩子的經驗里,稅這東西,只有加,沒有免。收稅的人一茬一茬地換,可稅銀一兩也沒少過。

  「我問過秦大人,他確實答應不了。」朱以海解釋道:「不過,柳溝的稅,我來交。」

  趙甲長的嘴張著,半天沒合攏。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柳溝一年一百八十多兩銀子,朱以海替柳溝交?

  「朱公子,你....」趙甲長咽了口唾沫,「你哪來的那麼多銀子?」

  朱以海輕鬆一笑,「趙甲長,銀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既然說得出,就做得到。但是......」

  趙甲長心裡一緊,「但是什麼?」

  「有個條件。」

  「這一季的麥子收了以後,柳溝的地,統一種番薯。」

  趙甲長愣住了,「就是你們山上種的那個?」

  「嗯嗯,就是那個。」朱以海說,「你嘗過的。味道怎麼樣?」

  趙甲長想起那天在酒席上吃的烤番薯,甜絲絲的,軟糯糯的,咽下去肚子裡暖暖的。他點了點頭,「好是好,可我們不會伺候這玩意啊。」

  朱以海拍了拍趙甲長的肩膀道:「這個不用擔心。種子我出,技術鄭兄教。鄉親們只管種,種出來的番薯,我統一收購就是。」

  「行。」趙甲長一拍大腿,「你說種什麼,我們就種什麼。」

  夜裡,朱以海坐在燈下,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顏家忠得了總旗,陸甲陸丙王鐵他們得了小旗。眼下只差一樣東西。

  地。

  柳溝的地大多在村民名下,他能完全拍板的有限。可王莊不一樣。王莊遭了兵災,甲長死了,地契散了大半,人丁也跑了些。現在荒著的比種著的多。

  亂世里,什麼值錢?

  還是地。

  沒過幾天,泰安州戶房的吏員就來了。

  趙甲長早早得了信,帶著人等在村口,把三個吏員迎進村子,好茶好水地伺候著。

  朱以海也換了身乾淨衣裳迎出來,「劉書吏,辛苦您跑這一趟。」

  「不敢,不敢。」劉書吏擺了擺手,「朱公子的事兒,知州大人吩咐過了。咱們按規矩辦事,不辛苦。」

  朱以海使了些小心思,在趙甲長的配合下又在柳溝認下了不少無人耕種的荒田,稀稀疏疏插些麥子,對外便說是新開墾的。

  量完山上的一畝八分地,朱以海又把幾個吏員領到山下一丈一丈地量。

  每隔一丈在繩子上打個結,量完一段,另一個在冊子上記一筆。

  這活看著輕省,實則累人。五十幾畝地,一丈一丈地量過去,彎腰直腰,直腰彎腰,幾個人的腰都酸了。

  劉書吏捶了捶後背,在冊子上畫了最後一個圈,「朱公子,這些地都是新開的荒,按朝廷律法,免三年田稅。三年之後,再按熟田徵稅。」

  他把冊子遞給朱以海,「你看看,對不對。」

  朱以海接過來,翻了翻。冊子上寫得清清楚楚,哪一塊地,坐落在哪,四至在哪,幾畝幾分,一筆一筆,都是規整的小楷。

  「劉書吏,辛苦了。」

  他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子塞過去。

  老書吏的手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朱以海,把銀子攏進袖子裡,「朱公子客氣。知州大人給我們都吩咐過了。應該的,應該的。」

  量了地,朱以海硬是將幾個戶房的吏員留了一夜,好酒好菜地招呼著。幾個吏員吃得紅光滿面,第二日一早,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笑。

  於是朱以海又順理成章地帶著他們去王莊。

  他想趁著這個機會,把王莊的地都買下來。

  劉書吏只是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他在戶房幹了大半輩子,像這樣的事見多了。每每有地方鬧了災,死了人,便會有人去大面積的買地。


  上次打仗的痕跡還沒完全消去,幾間燒塌的房子還堆著沒來得及拆。但人已經緩過來了,有幾個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鬧,看見朱以海走來,愣了一下,跑回家喊大人去了。

  王德厚從院子裡迎出來,兩隻手在衣襟上擦著水,剛洗完衣裳。他看見朱以海,連忙讓進屋。

  「呃.....朱....您老來了。」

  他已經正式加入了朱以海的隊伍,想稱呼朱頭,突然發現不妥,憋了半天也不知道怎麼稱呼。

  朱以海看出了他的窘迫,「沒事,他們都叫我朱公子。」

  「朱公子!快進屋坐。喝碗水!」

  朱以海卻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遠處那片地,「德厚,整個王莊,我目前就和你最熟,所以地的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王德厚愣了一下,「什麼地?」

  朱以海從泰安州那邊丈量了荒地開始說起,說到了免稅,說到了番薯,說到了種番薯代替交稅,最後說到了買地。

  「德厚,王莊實際有人耕種的地,我知道不多。荒的多,種得少。我的意思是.....」朱以海頓了頓,「這些地,我買了。」

  王德厚抬起頭,看著他。

  「雖然你們甲長在這次兵災中死了,可我不會虧待鄉親們的,價錢方面大可放心。」朱以海繼續說,「貧地、好地,我按一個價收。統一定價,不挑肥揀瘦。」

  王德厚沉默了。他在想。王莊的地,真正是鄉親們自己名下的沒多少。大多數都是佃別人的地種,種一季交一半租子,交完租子交稅,剩下的連口糧都不夠。

  地賣了,銀子到手,不用再交租子。可地沒了,以後靠什麼吃飯?

  朱以海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用擔心,大家還是在王莊住,地還是自己種。只不過以前是給別人種,現在是給我種。我給大家開工錢,按月發,絕對不會不拖欠。」

  他頓了頓,「而且,稅不用鄉親們交。我來交。」

  王德厚有些不敢相信。別的地方不敢說,至少在整個濟南,沒聽說過這樣的事。他抬起頭,看著朱以海,「朱公子....你說的當真?」

  「當真。」

  王德厚咽了口唾沫,走到院門口,看著外面那片地,「多少錢一畝?我好給鄉親們說清楚了。」

  「按貧地算,八錢。好地算一兩二錢。統在一起,算九錢一畝怎麼樣?」

  「我可以當場結清。」朱以海強調道。

  王德厚在心裡算了一下。

  劉書吏卻說道:「我都算好了,你們王莊現有耕地差不多在七百八十畝左右,按九錢算,不到七百零二兩。」

  王德厚卻不聽他的,自顧算了半天,說道:「這個價....實在算不上高。畢竟在兵災之前,王莊的好地,一畝能賣到一兩半。」

  朱以海倒也不爭論,「那你說,多少錢合適?」

  「一兩銀子一畝!」

  「你要是答應,我就去勸說鄉親們!」他頓了頓,「鄉親們以後的日子,你得管。」

  朱以海站起來,伸出手,「當然是我管。我要讓大家都過上有飯吃,有衣穿的日子。」

  王德厚也站起來,握住了他的手。

  訊息在村子裡傳開了。當天晚上,王德厚把各家各戶的戶主叫到祠堂里,把朱以海買地的事說了。

  王德厚站在供桌前,把朱以海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地賣給他,人不走,地還是咱們來種,按月開工錢,種出來的糧食自己留一份,稅不用交。

  祠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議論了起來。

  「老王,你說的是真的?」

  「朱公子真這麼說?」

  「稅真不用交?」

  王德厚舉了舉手,「都不用多問了。朱公子是這麼說的。我就是看他靠譜才跟著他做事,你們信不信?」

  有人喊,「信!」

  又有人喊,「朱公子仁義!」

  喊聲此起彼伏,祠堂里的燈火,映著一張張黑紅的臉。

  王德厚讓人搬了一張桌子,鋪開紙,蘸了墨。一家一家地登:各戶有多少地,坐落在哪,東至哪,西至哪,南至哪,北至哪,都記清楚了。

  不認字的按手印,認得字的簽名字。

  最後一算帳,七百八十九畝三分。

  在戶房劉書吏的見證下,各自具結。

  朱以海又遣人到泰安兌了銀子,挨家挨戶的發了。

  程式履行完畢的第二天,朱以海帶著鄭聰、陸丙和魏勇又去了一趟王莊。

  「還是那個規矩,這一季的麥子收了以後,全都翻掉種番薯。番薯不挑地,旱地也能種。種子和技術我出。你們只管種,種出來的番薯,我再統一收,統一賣!」

  朱以海指了指同行的三人,「這次你們剛好也認認人。從翻地、育苗、扦插到澆水、翻藤、培土、收薯、入窖,一步一步教。教會為止。」

  王德厚站在人群里,看著朱以海在那裡說話,看著鄭聰在那裡比劃。

  他知道,王莊的人,遇到貴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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