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獻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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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過五巡,菜也上了七八道。

  秦宏宇夾了一筷子醬肉,嚼得滿嘴流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眯著眼,一臉滿足。孫茂才在旁邊陪著笑,時不時給秦宏宇斟酒,又時不時招呼大家吃菜。

  朱以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秦大人,有個事,我想跟你說說。」

  秦宏宇端起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朱公子請講。」

  「柳溝的稅重得離譜,不知道秦大人知不知道。」

  秦宏宇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收了收,「朱公子,稅是朝廷定的,不是本官定的。不論我知不知道,都得給上面交齊。」

  朱以海繼續道:「柳溝是小村,在冊人丁八十七口,現在只剩下不到五十口。地荒了一半,沒人種。韃子過境,死了很多人,也跑了很多人,可冊子沒改,稅還是按八十七口收。一年近一百八十兩銀子。大人,你說鄉親們怎麼交得起?」

  他頓了頓,「這些稅,能不能不征了?」

  孫茂才正夾著一塊紅燒肉往嘴裡送,聽見這話,連忙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嘴裡含混不清地說道:「朱公子,這話可不能亂說。稅收是朝廷的法度,皇上的旨意。」

  「我們底下的官員,誰說了都不算,只有皇上說了算。你說不征就不征,那我們不成抗旨了?」

  朱以海看著孫茂才,「皇上知道老百姓過得好不好嗎?」

  顏家忠正在喝酒,聽見這話,連忙低聲喝止,「以海,慎言!」

  秦宏宇收了臉上的笑容,朝旁邊侍立的下人使了個眼色。那下人連忙端了一碗熱茶上來,放在朱以海面前。

  秦宏宇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朱以海舉了舉,「朱公子想必是貪杯了。來,喝口茶,醒醒酒。」

  朱以海把面前的茶碗輕輕推到一邊。

  「大人,我沒喝多。」

  秦宏宇盯著朱以海,「那公子怎麼想著讓本官不收柳溝百姓的稅收?」

  朱以海看著他的眼睛,「因為我答應他們了。到了柳溝,大家有飯一起吃,有事一起扛。如今稅收太重,大傢伙都交不起,我要替他們想辦法。」

  秦宏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朱公子,恕我直言。你早就被皇上廢為庶人了。哪怕你還是鎮國將軍,也沒有權力去免除誰的稅收。」

  他也看著朱以海的眼睛,「你說你替他們想辦法,你能想什麼辦法?」

  「實在不行,我就替他們交。」朱以海說,「答應他們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秦宏宇重複了一遍。「你來交?你替柳溝交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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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他解開一直放在旁邊的荷包,伸手進去,掏出三個番薯並排擺在桌上,正對著秦宏宇。

  秦宏宇的笑聲慢慢收了。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三個土裡土氣的東西,皺了皺眉,「這是何物?」

  「番薯。」朱以海說,「就憑這個,可以替柳溝交稅。」

  吳大伴端著酒杯,往前探了探身子,仔細看了看那三個番薯,又看了看朱以海,沒有說話。

  秦宏宇把其中一個拿起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周鐵山以前跟我說過,你在山上種了個什麼玩意兒,還說新開墾的田應當免稅。本官公務繁忙,一直沒顧上這事。」

  他放下番薯,拍了拍手上的土,朝著吳大伴端起酒杯,「今天吳公公也在這兒,事情就辦了吧。按照朝廷律法,新開墾的荒地免三年田稅。」

  「回頭我讓戶房的人去一趟柳溝,把黃冊和魚鱗圖冊都記清楚了。該免的,一分不收。」

  朱以海抱拳,「多謝大人。」

  「不過.....」秦宏宇指了指桌上那三個番薯,「你說就憑這個替柳溝交稅,這個....」

  朱以海拿起一個番薯,「大人,這東西不挑地,旱澇都能收。我在山上種了一畝八分地,收了千把斤。」

  「大人想想,要是把山下那些荒地都種上番薯,能收多少?」

  「鄉親們不用再怕交不起稅,不用再被逼得賣兒賣女。大人治下百姓安居樂業,朝廷考評上也是功績。」

  秦宏宇聽得眼睛微微發亮,但他沒有立刻表態。他把番薯放回去,靠在椅背上,「一畝八分地千斤?」

  孫茂才也愣了,湊過來拿起一個番薯翻來覆去地看,「這東西,真能產那麼多?」

  「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柳溝檢視。地里的番薯剛收完,窖里還存著。」

  秦宏宇沒有接話,低頭看著桌上那三個番薯。他心裡在算帳:

  如果真有這麼高的產量,柳溝的稅確實不算什麼。更重要的是,如果這東西能在泰安州推廣開,荒地變成良田,流民變農民,他這個知州的政績就大了。

  「味道如何?能不能填飽肚子?」他忽然問。

  朱以海愣了一下,「大人是說.....」

  「光能產有什麼用,中看不中用的玩意誰種?」

  朱以海笑了,「大人稍等,我去做。」他站起來,把三個番薯攏在手裡,轉身就要往後廚走。

  孫茂才連忙站起來攔住他,「哎,朱公子,這怎麼使得?你好歹是客人,怎麼能....」

  「孫大人,一般的廚子沒見過這東西,恐怕不知道怎麼做。我自己來吧。」朱以海繞過他,徑直往後廚去了。

  吳大伴看著朱以海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就由哥兒去吧。」

  孫茂才重新坐下,端起酒杯,跟秦宏宇碰了一下,兩人各抿了一口。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朱以海端著一個大木盤迴來了。

  盤子裡擺著三個碟子,一個碟子裡放著三塊烤熟的番薯,皮烤得焦黃,裂開了口子,冒著熱氣,金黃色的瓤從裂口裡擠出來,甜香四溢。

  一個碟子裡放著三塊蒸熟的,皮色暗紅,瓤更軟糯,冒著白氣。

  還有一個碟子裡放著幾片生的番薯,切得薄薄的,白白的瓤十分鮮美。

  朱以海把木盤放在秦宏宇面前,退後一步,「諸位,請。」

  秦宏宇看了看那三碟番薯,伸手拿起烤熟的那塊。燙,他在手裡顛了兩下,吹了吹,掰開一塊送進嘴裡。嚼了幾下,眯著眼,像在品什麼山珍海味。

  孫茂才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秦宏宇把第一塊咽下去,又拿起蒸熟的那塊,咬了一口,嚼了嚼。

  隨即,他又拿起一片生的,放進嘴裡,嚼得嘎吱嘎吱響。

  三口番薯下肚,他卻一句話沒說。

  孫茂才急得抓耳撓腮,「大人,味道如何?」

  秦宏宇不理他,端起茶碗漱了漱口,吐在旁邊的小盂里,拿帕子擦了擦嘴。

  「好。」

  「好。」

  「好!」

  秦宏宇拿起烤熟的那塊番薯,又咬了一大口,嚼著嚼著笑了,「這東西,確實不錯。」

  孫茂才聽秦宏宇說好,等不住了,也拿起一塊烤熟的,一口咬下去,燙得他直吸氣,但沒捨得吐,在嘴裡倒了兩下,囫圇咽了,「甜!確實很甜!」

  他還想吃生的那一片,被秦宏宇瞪了一眼,訕訕地縮回了手。

  吳大伴也拿起一塊烤熟的,掰了一小塊送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咱家在王府的時候,見過番薯。那是南洋貢來的,稀奇玩意兒,多年也見不到一回。咱記得,那東西味道確實不錯,但要說產量....」

  朱以海點頭,「窖里還存了很多,大伴若是不信,回頭我讓人送幾筐到兗州去。」

  吳大伴笑了,「哥兒說的,奴婢自然相信。」

  他轉向秦宏宇,「秦大人,你覺得如何?」

  秦宏宇把手裡那塊番薯吃完了,拿帕子擦了擦手。

  朱以海同樣期待他的反應。

  「行。」秦宏宇把茶碗往桌上一頓,「你要替他們交,本官不攔著。從今年起,柳溝的稅,你自己跟戶房算。該交多少就是多少。」

  他站起來,走到朱以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交不上,本官還是找柳溝的趙甲長。不會因為你朱公子說了大話,就把這筆帳免了。」

  朱以海站起來,抱拳,「大人放心。我交不上,你找我就是。」

  秦宏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還有,本官知道柳溝有不少荒田。你能開多少荒,你就開多少。」

  他頓了頓,「泰安州不缺荒地,缺的是會開荒的人。你朱公子要是能把那些荒地都變成良田,本官在撫台大人面前也好說話。」

  朱以海深深一揖,「多謝大人。」

  吳大伴在旁邊看著,端起酒杯,朝秦宏宇舉了舉,「秦大人,咱家敬你一杯。」


  酒席散的時候,雪已經停了。

  吳大伴從裡面走出來,貂皮披風裹得嚴嚴實實,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一個提著包袱,一個抱著手爐。

  他走到朱以海面前,「海哥兒。」

  「大伴。」

  「現在知道你過得好就行,大奶奶也就放心了。」吳大伴從袖子裡掏出一疊銀票,拉過朱以海的手,塞進他手裡,「一千兩。你拿著。」

  朱以海低頭看著手裡的銀票,連忙推回去,「大伴,這怎麼行?」

  「拿著,這是大奶奶的意思。」吳大伴按住他的手,不讓他推回來,「你在村里,處處要用銀子。買糧、買農具、養那些人,哪樣不要錢?」

  朱以海不說話了。

  吳大伴把銀票塞進他懷裡,拍了拍,「有什麼需要,就去兗州找奴婢。」

  朱以海握著那疊銀票,手在發抖,半天也沒憋出個「謝」字。

  吳大伴笑了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把露出來的棉絮塞回去,「回去吧。雪天路滑,慢點走。」

  朱以海點了點頭,把銀票揣進懷裡,揣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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