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獻捷（四）
炭火添了兩次，茶換了三回，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秦宏宇和孫茂才連忙起身迎到門口。
朱以海在門口站定，先抖了抖肩上的雪，又整了整衣領，這才抬腳邁進門檻。
他一進門，就看見了坐在上首的那個人。
他愣了一下。
隨即，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海哥兒！」吳大伴站起來，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原先那副端著的高高在上的做派，一下子全沒了，眉眼間全是長輩見了自家孩子的歡喜。
朱以海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聽見有人這麼叫他了。
海哥兒，那是兗州魯王府里的叫法，是父王、母妃、吳大伴他們才用的。他站在那裡，看著吳大伴，鼻子一酸，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禮數，徑直跑過去，緊緊握住了吳大伴的手。
「大伴，你.....你怎麼來了？」
吳大伴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會兒。
「瘦了。」
「哥兒瘦了。」
他拍了拍朱以海的手背，「奴婢一直在找您啊、不論東西南北，凡是有人說見過宗室，奴婢都去認....」
「濟南城破的訊息傳到兗州的時候，大王和奶奶是日夜掛念。後來兗州也遭了兵災，幸得大王拿出了府中的積蓄，好歹保下了兗州城，可大王......突然就一病不起......」
說著說著，吳大伴的眼眶也濕潤了起來。
朱以海連忙回應道：「大伴說的我都知道。爹去世時，我去兗州祭拜了。」
「那怎麼不進府里呢？」吳大伴的聲音急了，「大奶奶那段日子....天天以淚洗面，眼睛都哭壞了，見人就說'海哥兒還在，海哥兒一定還在'。你若進府去看看她，她心裡也能好受些....」
「我.....」朱以海聽到娘的訊息，心裡不由得一揪，「皇上嚴令我進兗州城，大伴忘了嗎？」
他本想給吳大伴說實話的，可抬眼一看，秦宏宇和孫茂才都站在旁邊，豎著耳朵聽著。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眼見兩人越說越熱絡，秦宏宇站在旁邊插不上話，心裡著急。他乾咳了一聲，陪著笑道：「吳公公，朱公子？要不....先入席？別一會菜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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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伴這才放開朱以海的手，轉向他，微微欠了欠身，「咱家不請自來，還望秦大人和孫大人見諒。」他這話說得客氣，可那副架勢一點「見諒」的意思都沒有。
秦宏宇連忙擺手，激動得語無主次，「吳公公說的是哪裡話！您來我們這兒，可算是蓬蓽生輝啊！平日裡，下官請都請不來的，今個能來.....哎呦，我.....」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雙手舉著，「吳公公，下官敬您一杯。敬意都在酒里，都在酒里啊！」
吳大伴輕輕擋了一下他的手，笑著搖了搖頭，「主角還沒入座，怎麼就開席了？」
秦宏宇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招呼孫茂才，「快，快請朱公子、顏管隊入座！」
孫茂才幾步走到顏家忠面前，臉上堆著笑，「顏管隊，請吧？」
接著，他又招呼著朱以海入座。
吳大伴卻沒有坐回自己的位置。他徑直走到主賓位，把那把椅子拉出來，「海哥兒，過來坐這兒。」
秦宏宇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孫茂才的腳也釘在了原地。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張椅子，是主賓的位置，按理說怎麼也輪不到朱以海來坐。
可吳大伴是兗州魯王府的人，在座的數他輩分高，他坐主陪，把主賓讓給朱以海，這是他的心意，誰也說不出什麼。
朱以海覺得不妥，連連擺手，「大伴，這怎麼行？我.....」
「怎麼不行？」吳大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容分說地把他按到椅子上，「哥兒怎麼如此生分了？之前在府里，一直都是這樣的。」
他拍了拍朱以海的肩膀，「況且這次哥兒立了大功，理應坐這兒。」
朱以海心裡一暖，沒有再推辭。
孫茂才咽了口唾沫，轉向顏家忠，勉強擠出一個笑，「顏管隊，那你坐那邊吧。」
顏家忠不動聲色地在副賓的位置上坐下了。
酒過三巡，秦宏宇站起來，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清了清嗓子，「諸位，這是撫台大人近日送來的嘉獎令。」
屋裡安靜下來。
秦宏宇念道：「山東巡撫劉景曜，為剿賊有功事。泰安州呈報：義勇顏家忠等，奮不顧身，深入賊巢，斬獲首級一百一十八顆，賊眾潰散……依例獎擢！」
他的聲音抑揚頓挫，念得很有官腔。
「義勇顏家忠，授為濟南衛下屬總旗，實授從七品武職，領銜支俸，仍駐泰安。義勇高七民、趙大能、王鐵、陸甲、陸丙等，授為小旗。各賞銀有差。」
當秦宏宇念到「義勇.....等，賞銀十兩」時，語速明顯快了一些，像是不想讓人聽清楚。
朱以海隱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又沒太聽清，就這麼盯著秦宏宇。
秦宏宇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乾咳了一聲，湊過來，「朱公子，撫台大人的意思，這次就不把你的名字報上去了。這裡面的門道你應該明白。」
「顏大人那事過去還沒多久，撫台大人也是謹慎。不過賞銀都給你們，一分不少。」他一邊說，一邊偷眼去看吳大伴的臉色。
朱以海沉默了片刻。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銀子的事，我們之前說好的。孝敬給兩位大人。」
秦宏宇連忙擺手，「哎，這怎麼行？撫台大人撥下來的賞銀，我怎麼好.....」
「大人不必推辭。」朱以海看著他，「我答應過兩位大人的，一定要說話算數。」
秦宏宇還想要推，吳大伴卻開口了，「既然是哥兒讓你們拿著，那便拿著吧。無非是百十兩銀子，算不得什麼大錢。」
王府的人說話，就是這麼有底氣。百十兩銀子在秦宏宇眼裡是一筆橫財，可在吳大伴眼裡不過是賞下人打賞的數目。
秦宏宇的話噎在喉嚨里，咽了下去。
他和孫茂才對看了一眼，連忙站起來，朝朱以海和吳大伴各鞠了一躬，「那.....下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吳公公，多謝朱公子。」
朱以海在門口站定，先抖了抖肩上的雪，又整了整衣領，這才抬腳邁進門檻。
他一進門，就看見了坐在上首的那個人。
他愣了一下。
隨即，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海哥兒！」吳大伴站起來，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原先那副端著的高高在上的做派，一下子全沒了，眉眼間全是長輩見了自家孩子的歡喜。
朱以海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聽見有人這麼叫他了。
海哥兒，那是兗州魯王府里的叫法，是父王、母妃、吳大伴他們才用的。他站在那裡，看著吳大伴，鼻子一酸，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禮數，徑直跑過去，緊緊握住了吳大伴的手。
「大伴，你.....你怎麼來了？」
吳大伴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會兒。
「瘦了。」
「哥兒瘦了。」
他拍了拍朱以海的手背，「奴婢一直在找您啊、不論東西南北，凡是有人說見過宗室，奴婢都去認....」
「濟南城破的訊息傳到兗州的時候，大王和奶奶是日夜掛念。後來兗州也遭了兵災，幸得大王拿出了府中的積蓄，好歹保下了兗州城，可大王......突然就一病不起......」
說著說著，吳大伴的眼眶也濕潤了起來。
朱以海連忙回應道：「大伴說的我都知道。爹去世時，我去兗州祭拜了。」
「那怎麼不進府里呢？」吳大伴的聲音急了，「大奶奶那段日子....天天以淚洗面，眼睛都哭壞了，見人就說'海哥兒還在，海哥兒一定還在'。你若進府去看看她，她心裡也能好受些....」
「我.....」朱以海聽到娘的訊息，心裡不由得一揪，「皇上嚴令我進兗州城，大伴忘了嗎？」
他本想給吳大伴說實話的，可抬眼一看，秦宏宇和孫茂才都站在旁邊，豎著耳朵聽著。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眼見兩人越說越熱絡，秦宏宇站在旁邊插不上話，心裡著急。他乾咳了一聲，陪著笑道：「吳公公，朱公子？要不....先入席？別一會菜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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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伴這才放開朱以海的手，轉向他，微微欠了欠身，「咱家不請自來，還望秦大人和孫大人見諒。」他這話說得客氣，可那副架勢一點「見諒」的意思都沒有。
秦宏宇連忙擺手，激動得語無主次，「吳公公說的是哪裡話！您來我們這兒，可算是蓬蓽生輝啊！平日裡，下官請都請不來的，今個能來.....哎呦，我.....」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雙手舉著，「吳公公，下官敬您一杯。敬意都在酒里，都在酒里啊！」
吳大伴輕輕擋了一下他的手，笑著搖了搖頭，「主角還沒入座，怎麼就開席了？」
秦宏宇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招呼孫茂才，「快，快請朱公子、顏管隊入座！」
孫茂才幾步走到顏家忠面前，臉上堆著笑，「顏管隊，請吧？」
接著，他又招呼著朱以海入座。
吳大伴卻沒有坐回自己的位置。他徑直走到主賓位，把那把椅子拉出來，「海哥兒，過來坐這兒。」
秦宏宇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孫茂才的腳也釘在了原地。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張椅子，是主賓的位置，按理說怎麼也輪不到朱以海來坐。
可吳大伴是兗州魯王府的人，在座的數他輩分高，他坐主陪，把主賓讓給朱以海，這是他的心意，誰也說不出什麼。
朱以海覺得不妥，連連擺手，「大伴，這怎麼行？我.....」
「怎麼不行？」吳大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容分說地把他按到椅子上，「哥兒怎麼如此生分了？之前在府里，一直都是這樣的。」
他拍了拍朱以海的肩膀，「況且這次哥兒立了大功，理應坐這兒。」
朱以海心裡一暖，沒有再推辭。
孫茂才咽了口唾沫，轉向顏家忠，勉強擠出一個笑，「顏管隊，那你坐那邊吧。」
顏家忠不動聲色地在副賓的位置上坐下了。
酒過三巡，秦宏宇站起來，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清了清嗓子，「諸位，這是撫台大人近日送來的嘉獎令。」
屋裡安靜下來。
秦宏宇念道：「山東巡撫劉景曜，為剿賊有功事。泰安州呈報：義勇顏家忠等，奮不顧身，深入賊巢，斬獲首級一百一十八顆，賊眾潰散……依例獎擢！」
他的聲音抑揚頓挫，念得很有官腔。
「義勇顏家忠，授為濟南衛下屬總旗，實授從七品武職，領銜支俸，仍駐泰安。義勇高七民、趙大能、王鐵、陸甲、陸丙等，授為小旗。各賞銀有差。」
當秦宏宇念到「義勇.....等，賞銀十兩」時，語速明顯快了一些，像是不想讓人聽清楚。
朱以海隱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又沒太聽清，就這麼盯著秦宏宇。
秦宏宇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乾咳了一聲，湊過來，「朱公子，撫台大人的意思，這次就不把你的名字報上去了。這裡面的門道你應該明白。」
「顏大人那事過去還沒多久，撫台大人也是謹慎。不過賞銀都給你們，一分不少。」他一邊說，一邊偷眼去看吳大伴的臉色。
朱以海沉默了片刻。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銀子的事，我們之前說好的。孝敬給兩位大人。」
秦宏宇連忙擺手，「哎，這怎麼行？撫台大人撥下來的賞銀，我怎麼好.....」
「大人不必推辭。」朱以海看著他，「我答應過兩位大人的，一定要說話算數。」
秦宏宇還想要推，吳大伴卻開口了，「既然是哥兒讓你們拿著，那便拿著吧。無非是百十兩銀子，算不得什麼大錢。」
王府的人說話，就是這麼有底氣。百十兩銀子在秦宏宇眼裡是一筆橫財，可在吳大伴眼裡不過是賞下人打賞的數目。
秦宏宇的話噎在喉嚨里，咽了下去。
他和孫茂才對看了一眼，連忙站起來，朝朱以海和吳大伴各鞠了一躬，「那.....下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吳公公，多謝朱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