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獻捷（三）
崇禎十二年冬天的第一場雪，比以往來的更早一些。
起先只是零零星星的幾粒，落在地上轉眼就化了。到了天亮，雪片大了起來，下得無聲無息，把整個龍角寨都罩進了一層白里。
朱以海站在屋簷下看了一會兒雪。山上的雪比山下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他饒有興趣地抓了一大把，看著雪在掌心裡化成水，冰涼涼的。
送帖的人上山時，靴子上全是泥，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他從懷裡掏出三份紅紙封著的請帖，封皮上寫著「謹邀」二字，字是館閣體，寫得端正，一看就是衙門裡書辦的手筆。
顏家忠接過請帖掃了一遍，哼了一聲，「怕是他們得了彩頭，要請咱們喝酒。」
朱以海也拿起自己那份，「捷報都遞上去一個月了，嘉獎也該下來了。這會兒請客，八成是兩件事一起辦。」
「嗯。你說的一點都對。」顏家忠回道。
「話說，咱去不去？」
「去。為什麼不去？白吃白喝，還省一頓飯錢。」顏家忠把請帖折好，揣進懷裡，「咱們砍的人頭換他一桌酒席，便宜他了。」
朱以海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知道顏家忠心裡憋著火。那封捷報，顏家忠的名兒好歹提了幾筆，他朱以海三個字，連個影子都沒有。這口氣，顏家忠替他咽不下去。
「你們兩個男人去吧，我不去。」龔求娣站看都沒看請帖，隨手扔回桌上。
顏家忠走過去，「求娣，人家請的是咱們三個。你不去，反倒顯得咱們心虛....」
「我說了不去。」龔求娣雖然沒什麼大的情緒起伏，但誰都聽得出來沒商量，「那種人，我不想見。」
她說的是秦宏宇。那種人眼珠子一轉，全是算計。孫茂才上門招安那回，張口就是「納你為妾」，她一連噁心了好幾天。
顏家忠還想再勸，朱以海卻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搖了搖頭。
顏家忠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龔求娣的脾氣，她不想見的人，誰也摁不住她的頭。
捷報的事，要從一個月之前說起。
那天從泰安州衙回來，朱以海和顏家忠在柳溝等了沒幾天，孫茂才就專門從州里來了一趟。
柳溝的村民遠遠看見官服，一個個躲進屋裡，把門關上了。村里人認不得什麼同知不同知，只知道穿官服的人來了，不是收稅，就是抓人。
「秦大人連夜把捷報寫好了。」他進了院子，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朱公子，你看看。」
朱以海接過來，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捷報寫得花團錦簇，什麼「指揮如神、運籌帷幄」，什麼「料敵先機、分進合擊」，從頭到尾都在夸秦宏宇。
朱以海的名字只提了一句，「有義勇朱以海等協剿」，顏家忠的名字倒是多提了幾筆，但也是夾在「麾下將士奮勇」這樣的句子裡，像是附帶的。
顏家忠湊過來看了一眼，冷笑一聲，把紙推回去，「孫大人，這捷報寫得真好。秦大人指揮如神，我們是『協剿』，連個『奮力』都沒混上。」
孫茂才依然笑著，彷佛真的送來了什麼大禮，「顏管隊，你先別急。秦大人說了，這只是初稿，回頭還要潤色。你算是首功，首功。」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像是怕顏家忠的拳頭落下來，「再說，這捷報送到濟南，劉撫台還要過目。撫台大人是什麼水平？那比秦大人高多了。他看了之後自然要改。改了，不就好了嗎？」
朱以海聽得明白，這捷報的初稿，就是秦宏宇遞上去的投名狀。夸不夸自己不打緊，要緊的是讓劉撫台看見他秦宏宇會辦事。
他攔住顏家忠，「孫大人辛苦了。捷報的事，麻煩秦大人多費心。功勞不功勞的我們不計較，只要朝廷知道咱們剿了賊就行了。」
捷報送到濟南，果然被劉景曜改了。
孫茂才說得對，劉景曜的水平比秦宏宇高得多。他沒有像秦宏宇那樣把自己誇成諸葛亮，而是穩穩噹噹地把剿賊的經過寫了一遍，突出的是「地方義勇奮起殺賊，斬獲甚眾」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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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以海猜得出來，劉景曜新官上任，剛剛接替顏繼祖的位置，正需要幾筆政績來穩住腳跟。剿了一千多賊人（雖然實際只有幾百），斬首一百一十八級。
這樣的捷報送到北京，皇帝看了高興，他在山東的位置就坐得更穩了。
但是，關於朱以海的那部分，全被刪得一乾二淨。劉景曜吸取了前任顏繼祖的教訓，乾脆把朱以海的名字從捷報上抹去。功勞是「地方義勇」的，銀子照給，只是他的人名不在紙上體現。
泰安州衙的內堂里，炭火燒得正旺。
雪已經下了半天，衙門屋簷上積了厚厚一層，不時有大塊的雪從瓦上滑下來。
兩個人今天都雖然都換上了簇新的官袍，比平時辦公還要體面，可屁股還是老老實實地坐在下首。
秦宏宇整了整帽翅，側過頭問，「吳公公那邊，安排妥了？」
「妥了。」孫茂才壓著聲音，「我讓人探過了，從兗州過來雪大的很，走不快，估摸午後能到。」
「點心呢？」
「備了。按您的吩咐，泰安城裡最好的幾樣，一樣沒落。」
秦宏宇點了點頭，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記住了，今兒這席是給吳公公接風的，也是給朱公子道功的。誰的臉都能丟，吳公公的臉，不能丟。」
上首的位置終於迎來了它的主人。
四十歲左右，面白無須，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貂皮披風，帽簷下露出幾縷白髮，身上不時地散發出陣陣濃香。
吳大旺一路過來，車上還帶著幾盒魯王府的點心，用油紙包著，一層一層裹得嚴嚴實實。
秦宏宇親手給他倒了茶，他端起來只是聞了聞，就放在旁邊。
「吳公公，您看菜是不是先上？」秦宏宇小心翼翼地問。
吳大旺卻不緊不慢地摳著手指頭，「不急。等海哥兒來了再說。」
秦宏宇和孫茂才對看一眼，連忙坐下陪著等。
起先只是零零星星的幾粒，落在地上轉眼就化了。到了天亮，雪片大了起來，下得無聲無息，把整個龍角寨都罩進了一層白里。
朱以海站在屋簷下看了一會兒雪。山上的雪比山下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他饒有興趣地抓了一大把，看著雪在掌心裡化成水，冰涼涼的。
送帖的人上山時，靴子上全是泥，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他從懷裡掏出三份紅紙封著的請帖，封皮上寫著「謹邀」二字，字是館閣體，寫得端正，一看就是衙門裡書辦的手筆。
顏家忠接過請帖掃了一遍，哼了一聲，「怕是他們得了彩頭，要請咱們喝酒。」
朱以海也拿起自己那份，「捷報都遞上去一個月了，嘉獎也該下來了。這會兒請客，八成是兩件事一起辦。」
「嗯。你說的一點都對。」顏家忠回道。
「話說，咱去不去？」
「去。為什麼不去？白吃白喝，還省一頓飯錢。」顏家忠把請帖折好，揣進懷裡，「咱們砍的人頭換他一桌酒席，便宜他了。」
朱以海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知道顏家忠心裡憋著火。那封捷報，顏家忠的名兒好歹提了幾筆，他朱以海三個字，連個影子都沒有。這口氣，顏家忠替他咽不下去。
「你們兩個男人去吧，我不去。」龔求娣站看都沒看請帖，隨手扔回桌上。
顏家忠走過去，「求娣，人家請的是咱們三個。你不去，反倒顯得咱們心虛....」
「我說了不去。」龔求娣雖然沒什麼大的情緒起伏，但誰都聽得出來沒商量，「那種人，我不想見。」
她說的是秦宏宇。那種人眼珠子一轉，全是算計。孫茂才上門招安那回，張口就是「納你為妾」，她一連噁心了好幾天。
顏家忠還想再勸，朱以海卻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搖了搖頭。
顏家忠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龔求娣的脾氣，她不想見的人，誰也摁不住她的頭。
捷報的事，要從一個月之前說起。
那天從泰安州衙回來，朱以海和顏家忠在柳溝等了沒幾天，孫茂才就專門從州里來了一趟。
柳溝的村民遠遠看見官服，一個個躲進屋裡，把門關上了。村里人認不得什麼同知不同知，只知道穿官服的人來了，不是收稅，就是抓人。
「秦大人連夜把捷報寫好了。」他進了院子，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朱公子，你看看。」
朱以海接過來，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捷報寫得花團錦簇，什麼「指揮如神、運籌帷幄」，什麼「料敵先機、分進合擊」，從頭到尾都在夸秦宏宇。
朱以海的名字只提了一句，「有義勇朱以海等協剿」，顏家忠的名字倒是多提了幾筆，但也是夾在「麾下將士奮勇」這樣的句子裡，像是附帶的。
顏家忠湊過來看了一眼，冷笑一聲，把紙推回去，「孫大人，這捷報寫得真好。秦大人指揮如神，我們是『協剿』，連個『奮力』都沒混上。」
孫茂才依然笑著，彷佛真的送來了什麼大禮，「顏管隊，你先別急。秦大人說了，這只是初稿，回頭還要潤色。你算是首功，首功。」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像是怕顏家忠的拳頭落下來，「再說，這捷報送到濟南，劉撫台還要過目。撫台大人是什麼水平？那比秦大人高多了。他看了之後自然要改。改了，不就好了嗎？」
朱以海聽得明白，這捷報的初稿，就是秦宏宇遞上去的投名狀。夸不夸自己不打緊，要緊的是讓劉撫台看見他秦宏宇會辦事。
他攔住顏家忠，「孫大人辛苦了。捷報的事，麻煩秦大人多費心。功勞不功勞的我們不計較，只要朝廷知道咱們剿了賊就行了。」
捷報送到濟南，果然被劉景曜改了。
孫茂才說得對，劉景曜的水平比秦宏宇高得多。他沒有像秦宏宇那樣把自己誇成諸葛亮，而是穩穩噹噹地把剿賊的經過寫了一遍，突出的是「地方義勇奮起殺賊，斬獲甚眾」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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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以海猜得出來，劉景曜新官上任，剛剛接替顏繼祖的位置，正需要幾筆政績來穩住腳跟。剿了一千多賊人（雖然實際只有幾百），斬首一百一十八級。
這樣的捷報送到北京，皇帝看了高興，他在山東的位置就坐得更穩了。
但是，關於朱以海的那部分，全被刪得一乾二淨。劉景曜吸取了前任顏繼祖的教訓，乾脆把朱以海的名字從捷報上抹去。功勞是「地方義勇」的，銀子照給，只是他的人名不在紙上體現。
泰安州衙的內堂里，炭火燒得正旺。
雪已經下了半天，衙門屋簷上積了厚厚一層，不時有大塊的雪從瓦上滑下來。
兩個人今天都雖然都換上了簇新的官袍，比平時辦公還要體面，可屁股還是老老實實地坐在下首。
秦宏宇整了整帽翅，側過頭問，「吳公公那邊，安排妥了？」
「妥了。」孫茂才壓著聲音，「我讓人探過了，從兗州過來雪大的很，走不快，估摸午後能到。」
「點心呢？」
「備了。按您的吩咐，泰安城裡最好的幾樣，一樣沒落。」
秦宏宇點了點頭，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記住了，今兒這席是給吳公公接風的，也是給朱公子道功的。誰的臉都能丟，吳公公的臉，不能丟。」
上首的位置終於迎來了它的主人。
四十歲左右，面白無須，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貂皮披風，帽簷下露出幾縷白髮，身上不時地散發出陣陣濃香。
吳大旺一路過來，車上還帶著幾盒魯王府的點心，用油紙包著，一層一層裹得嚴嚴實實。
秦宏宇親手給他倒了茶，他端起來只是聞了聞，就放在旁邊。
「吳公公，您看菜是不是先上？」秦宏宇小心翼翼地問。
吳大旺卻不緊不慢地摳著手指頭，「不急。等海哥兒來了再說。」
秦宏宇和孫茂才對看一眼，連忙坐下陪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