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什麼樣的人
回柳溝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打了一天，是個人都乏透了，連多說兩句的精力都沒有，只有腳步聲和偶爾一兩聲悶咳。
趙甲長在村口等著。他老遠就看見官道上那串人影，心裡七上八下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來回走了好幾趟。等到隊伍走近了，他才看清，人比走的時候少了幾個。
「死了四個，傷了十幾個。」朱以海沉悶地說了一句。
趙甲長嘆了口氣，便沒有再問。他當了這麼多年甲長，知道打仗這種事，死了人，問多了，心裡更難受。
他轉身招呼人去騰房子、燒水、做飯，又讓人把自家的半罈子酒搬出來。
很快，地上鋪了一層乾草，草上又鋪了褥子。
傷員一個挨著一個躺著。傷輕的，自己掙扎著坐起來。傷重的，只能躺在那裡，任由別人擺弄。
大大小小的村民都自發端著熱水，挨個給他們擦洗傷口，盆里的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全是紅的。
而四個戰死的，被陸甲並排擺在院子角落的牆根下，身上簡單蓋著草蓆。
沒有人過去掀草蓆看。看一次，心裡總會難過一次。
朱以海站在院子中間，沉默了很久。
「陸丙。」
「嗯？」
「找一間空屋子，打掃乾淨。把牌位請進去。」
陸丙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說的是靈堂。
「還有以前在濟南死的兄弟，牛二、猴子、申遠，一併把牌位請進去。」朱以海說。
「可他們的牌位.....咱們沒有啊。」
「我答應要照顧他們的家人，這個實現不了了，總不能連牌位也丟了。」朱以海堅持道：「現刻吧。名字你都知道，刻上去。」
第二天早上，朱以海走進那間屋子，七個牌位在桌上並排擺。牛二、猴子、申遠、王大壯、李栓柱、劉老六、陳德勝。
他拿起三根草香在蠟燭上點著，插進前面的粗瓷碗裡，跪下磕頭。身後密密麻麻的跪了一地。
論功行賞放在了當天下午。
柳溝村外的空地上，擺了一張長桌，三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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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丙坐在左邊，面前攤著花名冊和算盤。
郭有銀坐在右邊，面前也攤著一本帳冊和算盤。他是龔求娣手下的一個兵，三十來歲，手指細長，打算盤打得又快又准，在家丁隊裡算是個異類。
公證人的角色，自然就交給了趙有年。
柳溝的鄉親信他。他當了這麼多年甲長，大多時候都處事公道，不偏不倚，沒讓人戳過脊梁骨。
戰利品擺了一院子。
銀子不算很多，攏共不到三百兩，可銅錢倒是有不少，要是平鋪下來差不多能鋪滿院子，想必都是從窮苦人家那搶來的。
糧食有十幾石，小米、雜糧、還有幾袋發霉的麥子，聞著一股酸味。刀槍一堆，好的沒幾把，大多是豁了口，卷了刃的，扔在地上叮鈴咣啷。
可就是這樣一堆破爛，也是拿命換來的。
按照之前說好的規矩，繳獲的糧食、銀子、兵器，一半入公帳，一半按功分發。公帳由陸丙和郭有銀共同管理，一個管帳本，一個管銀錢，互相監督。
趙甲長在旁邊聽著規矩，時不時點點頭。
他清了清嗓子，「大家都聽好了！按戰功分賞，念到名字的，上來領！」
「王鐵！」
王鐵大步走到桌前，咧嘴笑著。
「殺賊六人，賞銀六兩！」趙甲長的聲音洪亮，院子裡的人都聽得見。
王鐵接過銀子，數都沒數，徑直塞進了懷裡，朝眾人抱了抱拳。
「陸丙！殺賊三人，賞銀三兩！」
陸丙也把銀子揣進了懷裡，又把花名冊夾在腋下。
「楊二虎！手刃一人，射殺三人，賞銀四兩！」
楊二虎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弓。他還真沒注意自己射殺了幾個，但他知道朱以海幫他記著呢。
「高七民！殺賊十一人，賞銀十一兩！」
這個名字一報出來，院子裡一片驚呼。十一兩！誰也沒有想到，那個平日裡不聲不響的高七民，竟殺了十一個賊人。
有人向他道喜，他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各人的戰功是由領頭的報上去的，再由趙甲長核對。陸丙記一本，郭有銀記一本，兩本對得上才算數。所以沒有人不服氣。
一個接一個，點名叫上去。有的人殺賊多，拿得多，笑得合不攏嘴。
有人開始盤算著拿這銀子買點什麼，有人說要給家裡的婆娘扯一身新衣裳.....
趙甲長的聲音有些啞了，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水，繼續念道：「朱以海！」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趙甲長看了看手裡的紙條，又看了看朱以海。
「殺二十六人，賞銀二十六兩！」
這一嗓子，把院子裡的人都鎮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朱以海最後動了殺心，但數字被報出來的時候還是引起一陣議論。
朱以海走到桌前，只拿了三兩銀子。
趙甲長看著他，「朱公子，這.....」
「那二十三個，不能算，不然我花著燙手。」
趙大能站在人群後面，聽不明白。殺了就是殺了，算功就是算功，哪有什麼燙手不燙手？
「朱公子，我不明白。」他扯著嗓子問，「殺賊還分什麼能算不能算？那也是拿命拼來的！」
朱以海沒有回答。他把三兩銀子揣進懷裡，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沒有人再問。
趙甲長看了一眼朱以海，清了清嗓子，繼續念下一個名字。
氣氛沉了一會兒，可分銀子到底是高興的事，底下很快又熱鬧起來，吆喝和起鬨的聲音不絕於耳。
張柱子等柳溝的村民沒有殺敵，但朱以海認為救人也可算功，所以隨軍的幾個柳溝村民一共分得了十兩銀子。
他捧著銀子站在人群里，手在抖，眼眶紅紅的，給朱以海鞠了一個躬。
趙甲長念完最後一個名字，把紙條放下，「有戰功的賞銀已經分發完畢。按照朱公子的意思，凡是參加這次王莊剿匪的，且未立戰功的，每人領一貫銅錢和三個番薯！」
「好！」
「朱公子仁義！」
又是一陣歡呼，幾乎把整個柳溝都掀翻了。
趙甲長在村口等著。他老遠就看見官道上那串人影，心裡七上八下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來回走了好幾趟。等到隊伍走近了，他才看清，人比走的時候少了幾個。
「死了四個，傷了十幾個。」朱以海沉悶地說了一句。
趙甲長嘆了口氣，便沒有再問。他當了這麼多年甲長，知道打仗這種事，死了人，問多了，心裡更難受。
他轉身招呼人去騰房子、燒水、做飯，又讓人把自家的半罈子酒搬出來。
很快，地上鋪了一層乾草，草上又鋪了褥子。
傷員一個挨著一個躺著。傷輕的，自己掙扎著坐起來。傷重的，只能躺在那裡，任由別人擺弄。
大大小小的村民都自發端著熱水，挨個給他們擦洗傷口，盆里的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全是紅的。
而四個戰死的，被陸甲並排擺在院子角落的牆根下，身上簡單蓋著草蓆。
沒有人過去掀草蓆看。看一次，心裡總會難過一次。
朱以海站在院子中間，沉默了很久。
「陸丙。」
「嗯？」
「找一間空屋子，打掃乾淨。把牌位請進去。」
陸丙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說的是靈堂。
「還有以前在濟南死的兄弟，牛二、猴子、申遠，一併把牌位請進去。」朱以海說。
「可他們的牌位.....咱們沒有啊。」
「我答應要照顧他們的家人，這個實現不了了，總不能連牌位也丟了。」朱以海堅持道：「現刻吧。名字你都知道，刻上去。」
第二天早上，朱以海走進那間屋子，七個牌位在桌上並排擺。牛二、猴子、申遠、王大壯、李栓柱、劉老六、陳德勝。
他拿起三根草香在蠟燭上點著，插進前面的粗瓷碗裡，跪下磕頭。身後密密麻麻的跪了一地。
論功行賞放在了當天下午。
柳溝村外的空地上，擺了一張長桌，三把椅子。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陸丙坐在左邊，面前攤著花名冊和算盤。
郭有銀坐在右邊，面前也攤著一本帳冊和算盤。他是龔求娣手下的一個兵，三十來歲，手指細長，打算盤打得又快又准，在家丁隊裡算是個異類。
公證人的角色，自然就交給了趙有年。
柳溝的鄉親信他。他當了這麼多年甲長，大多時候都處事公道，不偏不倚，沒讓人戳過脊梁骨。
戰利品擺了一院子。
銀子不算很多，攏共不到三百兩，可銅錢倒是有不少，要是平鋪下來差不多能鋪滿院子，想必都是從窮苦人家那搶來的。
糧食有十幾石，小米、雜糧、還有幾袋發霉的麥子，聞著一股酸味。刀槍一堆，好的沒幾把，大多是豁了口，卷了刃的，扔在地上叮鈴咣啷。
可就是這樣一堆破爛，也是拿命換來的。
按照之前說好的規矩，繳獲的糧食、銀子、兵器，一半入公帳，一半按功分發。公帳由陸丙和郭有銀共同管理，一個管帳本，一個管銀錢，互相監督。
趙甲長在旁邊聽著規矩，時不時點點頭。
他清了清嗓子，「大家都聽好了！按戰功分賞，念到名字的，上來領！」
「王鐵！」
王鐵大步走到桌前，咧嘴笑著。
「殺賊六人，賞銀六兩！」趙甲長的聲音洪亮，院子裡的人都聽得見。
王鐵接過銀子，數都沒數，徑直塞進了懷裡，朝眾人抱了抱拳。
「陸丙！殺賊三人，賞銀三兩！」
陸丙也把銀子揣進了懷裡，又把花名冊夾在腋下。
「楊二虎！手刃一人，射殺三人，賞銀四兩！」
楊二虎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弓。他還真沒注意自己射殺了幾個，但他知道朱以海幫他記著呢。
「高七民！殺賊十一人，賞銀十一兩！」
這個名字一報出來，院子裡一片驚呼。十一兩！誰也沒有想到，那個平日裡不聲不響的高七民，竟殺了十一個賊人。
有人向他道喜，他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各人的戰功是由領頭的報上去的，再由趙甲長核對。陸丙記一本，郭有銀記一本，兩本對得上才算數。所以沒有人不服氣。
一個接一個，點名叫上去。有的人殺賊多，拿得多，笑得合不攏嘴。
有人開始盤算著拿這銀子買點什麼，有人說要給家裡的婆娘扯一身新衣裳.....
趙甲長的聲音有些啞了，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水，繼續念道：「朱以海！」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趙甲長看了看手裡的紙條，又看了看朱以海。
「殺二十六人，賞銀二十六兩！」
這一嗓子，把院子裡的人都鎮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朱以海最後動了殺心，但數字被報出來的時候還是引起一陣議論。
朱以海走到桌前，只拿了三兩銀子。
趙甲長看著他，「朱公子，這.....」
「那二十三個，不能算，不然我花著燙手。」
趙大能站在人群後面，聽不明白。殺了就是殺了，算功就是算功，哪有什麼燙手不燙手？
「朱公子，我不明白。」他扯著嗓子問，「殺賊還分什麼能算不能算？那也是拿命拼來的！」
朱以海沒有回答。他把三兩銀子揣進懷裡，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沒有人再問。
趙甲長看了一眼朱以海，清了清嗓子，繼續念下一個名字。
氣氛沉了一會兒，可分銀子到底是高興的事，底下很快又熱鬧起來，吆喝和起鬨的聲音不絕於耳。
張柱子等柳溝的村民沒有殺敵，但朱以海認為救人也可算功，所以隨軍的幾個柳溝村民一共分得了十兩銀子。
他捧著銀子站在人群里，手在抖，眼眶紅紅的，給朱以海鞠了一個躬。
趙甲長念完最後一個名字，把紙條放下，「有戰功的賞銀已經分發完畢。按照朱公子的意思，凡是參加這次王莊剿匪的，且未立戰功的，每人領一貫銅錢和三個番薯！」
「好！」
「朱公子仁義！」
又是一陣歡呼，幾乎把整個柳溝都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