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他們的稅（四）
泰安的城門剛開，守門的兵丁縮在門洞裡打哈欠，看見一隊人過去，也沒人願意多問，只把眼一眯又縮回去了。
周鐵山騎在馬上走在前面，時不時地還要翻看一下稅冊。他身後是三十個營兵，皆著鴛鴦戰襖，戴紅纓氈帽。
說是三十個，看著也就二十來個像樣。走在前頭的幾個還齊整些，後面的就亂成了一鍋粥。
劉把總落在周鐵山後頭半個馬身，心裡也不在乎什麼，由著那馬走一步停一步。他胯下這匹馬瘦得能看見肋條，跟了他七八年，馱著他打過兗州的仗，也追過劉化的匪。如今跑不動了，他也懶得換。
「劉把總，知州大人調你們來，是協助我收稅的。」周鐵山頭也沒回，「到了地方，聽我招呼。」
劉把總哼了一聲，沒接話。
走了約莫一個半時辰，柳溝村到了。村口那棵老樹還在，只是這次樹下沒人有心思去下象棋了。
周鐵山勒住馬，看了看村子，忽然撥轉馬頭朝裡面走去。
「周爺，不是說上山嗎？」劉把總在馬背上問。
「先收柳溝。」周鐵山說，「上次來，柳溝的稅也沒收上。」
劉把總的臉色沉了下來。「周爺，守備大人只叫我們陪你去收朱以海的稅。柳溝的稅，不歸我們管。」
「宗室再窮，家裡也颳得出二兩油。你先進這村子，萬一耽誤了工夫，山上那小子得了信跑了，咱回去怎麼交代？」
周鐵山回頭看著他，「凡事都有個規矩。既然上次先收的柳溝，那這次也得先收柳溝。」
劉把總把韁繩往馬鞍上一搭，雙手抱胸，「要去你自己去。兄弟們趕了半天的路，正好歇歇腳。」
他朝身後揮了揮手。三十個兵立刻坐了一地，有的取出水壺喝水，有的抽出煙杆點菸。
周鐵山騎在馬上，看著那些兵，眼裡的神色漸漸冷了起來。
他從懷裡掏出勘合，「劉把總，你看看這個。」
劉把總斜著眼看了一眼，「勘合。怎麼了？」
「有勘合，你就要聽我調遣。」周鐵山強硬道：「你們是朝廷的兵，不是守備大人的私兵。朝廷養你們，就是讓你們聽調的。你不聽，我回去稟報知州大人。」
劉把總的臉拉了下來，「我們歸守備大人管，與秦知州何干？」
「那你就試試我會不會上報知州大人，知州大人能不能罷你的職？」
兩人隔著馬頭對視。
半晌，劉把總忽然笑了。
「周爺拿勘合壓我，我認。」他把兩隻手一攤，「可咱醜話說在前頭。這年頭當兵的替人辦事，圖的是個賞，再不濟也圖個名聲。你們收稅，收上來是政績，進的是朝廷的帳。我們武人跟著跑斷腿，算誰的？」
「回頭秦知州升了官，守備大人得了彩，我們這三十個弟兄，連口熱湯都撈不著，還得背個『擾民』的罵名。」
周鐵山收起勘合，「知州大人說了，差事若是辦得利索，賞銀不會少。」
「賞銀？」劉把總嗤了一聲，「這話是知州大人當著你的面說的，還是你替他許的？」
周鐵山沉默了一下，「大人當面說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
「行。」
劉把總從馬背上跳下來，朝那些兵吼了一嗓子，「起來起來！都起來！幹活了！」
大兵們慢吞吞地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把煙杆別回腰間，把乾糧揣進懷裡。
劉把總走到周鐵山馬前，仰著頭看他，「周爺，我醜話說在前頭。收稅是你的事，我們只管跟著。你要我們去打人去搶人，我們干。你要我們去殺人，也行。但出了事，你自己兜著。」
周鐵山低頭看著他，「你只管跟著就行。」
劉把總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三十個兵跟著周鐵山進了柳溝村，震得地上的石子亂滾。門一扇一扇地開啟，露出一張一張驚恐的臉。
趙甲長從自家院子裡走出來，看見那些兵，腿就軟了。
他扶著門框，看著周鐵山，「周.....周差爺，您這是.....」
「收稅。」周鐵山從馬上跳下來，翻開稅冊，「柳溝村欠稅一百七十三兩四錢。今日先收一部分。」
趙甲長的臉白了，「差爺，您上次說緩一緩，等收了莊稼.....」
「等不了了。」周鐵山打斷他，「上頭髮了話，今日必須收。你挨家挨戶把人叫出來，交多少算多少。」
趙甲長站在那裡，遲遲不肯移動半步。
劉把總朝兩個兵使了個眼色。那兩個兵大步走過去，一人一邊架住趙甲長的胳膊，把他拉到村子中間的空地上。
「敲鑼。」劉把總說。
一個兵拿起鑼錘，「咣咣咣」敲起來。
鑼聲響徹整個村子。
村民們走出來，大多縮著脖子，像一群被趕出窩的雞。
張柱子從人群里走出來，站在趙甲長身邊。
「周差爺，你們說好了緩一緩....」
「誰跟你說好了？」周鐵山看著他，「欠了稅就要交，這是天理。」
他翻開稅冊，「張柱子，你家欠稅三兩二錢。今日能交多少？」
張柱子站在那裡，沒說話。
劉把總又朝兩個兵使了個眼色。那兩個兵走過去，一個按住張柱子的肩膀，一個伸手在他身上搜。搜了半天，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十個銅板，還有一小塊碎銀子。
「就這些。」兵把錢遞給周鐵山。
周鐵山接過來，掂了掂，「只有六錢。不夠。」
張柱子的臉漲得通紅，「俺就這些。你要就全拿去，不要俺也沒辦法。」
劉把總一腳踹在張柱子腿彎上，張柱子撲通跪在地上。劉把總從腰間抽出刀，刀背抵住張柱子的後頸。
「沒錢你拿什麼種地？拿什麼吃飯？」
「行了行了，嚇唬嚇唬得了。」有個老兵在後頭嘟囔了一句，被劉把總回頭瞪了一眼，縮了脖子。
張柱子趴在地上，氣得直咬牙。
周鐵山皺了皺眉，卻也無可奈何。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柱子，「下一家吧。」
兵們挨家挨戶地搜。雞窩、灶台、炕頭、糧缸，能翻的地方全翻了。銅板、碎銀子、糧食、雞蛋，能拿走的全拿走。
一個兵從陳大牛家的雞窩裡掏出一隻母雞，陳元寶哭著追上去，被一棍子絆倒在地。
「我家的雞！這是我家的雞！」陳元寶扯著嗓子喊。
「叫什麼叫？」那兵把雞往背上一別，朝地上啐了一口，「你家的？雞吃了朝廷的糧食，就是朝廷的雞。」
陳元寶他娘摟著兒子，回頭罵了一句，罵到一半，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她嘴角滲出血來，也不躲，還梗著脖子瞪那兵。那兵揚起手來，到底沒再打第二下，轉身走了。
趙甲長被架著胳膊站在人群前面，渾身發抖。他眼睜睜看著那些兵把鄉親們的東西一件一件搬出來，堆在空地上。
搜了半個時辰，搜完了。周鐵山清點了一下，銅錢十幾串，碎銀子二十幾塊，加起來勉強湊了五十多兩銀子。雞蛋堆了一堆，雞鴨七八隻，糧食幾斗。
劉把總看了一眼那堆東西，朝地上啐了一口，「折騰了半天，就這麼點。怎麼交差？」
他走到一個兵面前，奪過他手裡的鐵鍬，朝一扇門砸過去。
「咔嚓」一聲。
他又砸了幾下，門板碎了一地。幾個兵走進屋裡，裡面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其他兵也紛紛進去跟著砸。哭聲、罵聲、砸門聲混在一起，整個村子像炸了鍋。
周鐵山的臉沉了下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兵打砸，嘴唇抿成一條線。
「夠了！」他忽然吼了一聲。
劉把總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隻半死不活的雞，「又怎麼了？」
周鐵山指著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你口口聲聲說是朝廷的兵，朝廷養你，就是讓你這樣欺壓百姓的？」
劉把總把雞往地上一扔，走到周鐵山面前，冷冷看著他，「周爺，你讓我來收稅。我來了。你讓我動手，我也動了。你現在跟我講道理？」
「我沒讓你砸人家東西。」
「你也沒不讓。」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有退。
「你這種吏員好歹也算半個文官，不懂我們當兵的。」劉把總拿靴尖踢了踢地上那半隻死雞，「這世道，刀出了鞘就收不回去。你讓兄弟們陪你收稅，兄弟們心裡都揣著火。大老遠的，就為這幾斗糧食幾隻雞？砸了也就砸了，不砸，這趟差事連個響動都沒有。」
「要響動，就拿軍功去換。」周鐵山沙啞著嗓子，「拿老百姓的鍋碗瓢盆換，算什麼本事？」
一個村民忽然跪著爬到周鐵山面前，磕頭如搗蒜。
「差爺，差爺，求求您，別砸了。家裡就剩這點東西了，再砸就什麼都沒了....」
其他村民也跟著跪下。
趙甲長跪在最前面，老淚縱橫。
周鐵山看著跪了一地的村民，沉默了很久。
「都起來吧。」
沒人敢動。
周鐵山也不再說話，轉身走到馬前，「劉把總。」
「留十個人在這裡看著。其餘的人，跟我上山。」
劉把總哼了一聲，朝身後揮了揮手。
此時的龍角寨。
朱以海在地里翻藤。九月的番薯藤長得瘋，十天不翻，不定根又紮下去了。他蹲在地里一根一根地把藤蔓翻起來，額頭上全是汗。
慶春從灶房裡端了水出來，正要送到地里，忽然聽見山下有聲音。
她站住，側耳聽了一會兒。
「主子！又來人了！」她喊了一聲。
朱以海直起腰往山下看。山路上黑壓壓一片人影，估摸二十來個。
周鐵山到了寨門口，翻身下馬，遠遠地看著朱以海，「朱以海，這次要把稅交了。」
朱以海站在那裡也看著他，「周差爺，我說過番薯還沒收，所以沒錢。」
「那是你的事。」周鐵山翻開稅冊，「二十一兩六錢。今日必須交。」
朱以海看著那二十個兵。他們站在寨門外，扛著槍，歪著頭看熱鬧。
「我說了沒錢。」
周鐵山沉默了片刻。
「天底下就是有你們這群蛀蟲，才亂成這樣。」
「你們不交稅，朝廷就沒錢。韃子打進來，你們又怪朝廷不保護你們。你們說說這到底是誰的錯？」
朱以海看了看周圍綠油油的田地。
「我在山上種了大幾個月的地，沒偷沒搶，沒占誰家的田。我要是蛀蟲，這天底下就沒有不吃莊稼的蟲子了。」
「你爹是魯王，好意思在這裡哭窮？」周鐵山盯著他，「魯王一年收的租子，夠柳溝全村的百姓十多少年。」
朱以海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我爹也沒錢！」
「隨便你。」周鐵山打斷他，揮了揮手，「不交稅，就委屈你跟我們走一趟。」
劉把總朝身後的兵揮了揮手。二十個兵衝進寨子，把朱以海、陸甲、陸丙、王鐵、楊二虎圍在中間。
陸甲和陸丙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楊二虎，王鐵，魏勇都是怒目而視，擺好了架勢。
「都別動！」朱以海說。
他看著那些兵。
「我跟他們走。」
「老爺！」王鐵喊了一聲。
「我跟他們走。」朱以海重複了一遍，「這次去衙門，剛好也說明情況。」
他沒有說下去。
顏繼祖死了，泰安州沒人替他說話，再這麼耗下去，今天走了稅，明天就該走人了。倒不如跟著去一趟，見見秦知州把話說開。
周鐵山看著他，「你一個人？」
「我的人，我帶著。」朱以海指著陸甲、陸丙、王鐵、楊二虎，「他們跟我走。」
周鐵山思考了片刻，「行。」
他看了一眼慶春，魏勇和鄭聰，「這三個留下。好歹把家看著。」
慶春站在灶房門口，臉白得像紙。
朱以海看了他們一眼。
「地里的藤可要記得翻。」
慶春點點頭，眼圈已經紅了，「奴記下了。」
「還有，我不在的這些日子，寨門該關就關。有人來鬧事的話，別硬頂，能躲就躲。」
慶春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她別過頭去，沒讓他看見。
「等我回來。」
朱以海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寨門。
慶春站在灶房門口把臉埋了起來，偷偷哭著。
周鐵山騎在馬上走在前面，時不時地還要翻看一下稅冊。他身後是三十個營兵，皆著鴛鴦戰襖，戴紅纓氈帽。
說是三十個，看著也就二十來個像樣。走在前頭的幾個還齊整些，後面的就亂成了一鍋粥。
劉把總落在周鐵山後頭半個馬身，心裡也不在乎什麼，由著那馬走一步停一步。他胯下這匹馬瘦得能看見肋條，跟了他七八年，馱著他打過兗州的仗，也追過劉化的匪。如今跑不動了，他也懶得換。
「劉把總，知州大人調你們來，是協助我收稅的。」周鐵山頭也沒回，「到了地方，聽我招呼。」
劉把總哼了一聲，沒接話。
走了約莫一個半時辰，柳溝村到了。村口那棵老樹還在，只是這次樹下沒人有心思去下象棋了。
周鐵山勒住馬，看了看村子，忽然撥轉馬頭朝裡面走去。
「周爺，不是說上山嗎？」劉把總在馬背上問。
「先收柳溝。」周鐵山說，「上次來，柳溝的稅也沒收上。」
劉把總的臉色沉了下來。「周爺，守備大人只叫我們陪你去收朱以海的稅。柳溝的稅，不歸我們管。」
「宗室再窮，家裡也颳得出二兩油。你先進這村子，萬一耽誤了工夫，山上那小子得了信跑了，咱回去怎麼交代？」
周鐵山回頭看著他，「凡事都有個規矩。既然上次先收的柳溝，那這次也得先收柳溝。」
劉把總把韁繩往馬鞍上一搭，雙手抱胸，「要去你自己去。兄弟們趕了半天的路，正好歇歇腳。」
他朝身後揮了揮手。三十個兵立刻坐了一地，有的取出水壺喝水，有的抽出煙杆點菸。
周鐵山騎在馬上，看著那些兵，眼裡的神色漸漸冷了起來。
他從懷裡掏出勘合，「劉把總，你看看這個。」
劉把總斜著眼看了一眼，「勘合。怎麼了？」
「有勘合，你就要聽我調遣。」周鐵山強硬道：「你們是朝廷的兵，不是守備大人的私兵。朝廷養你們，就是讓你們聽調的。你不聽，我回去稟報知州大人。」
劉把總的臉拉了下來，「我們歸守備大人管，與秦知州何干？」
「那你就試試我會不會上報知州大人，知州大人能不能罷你的職？」
兩人隔著馬頭對視。
半晌，劉把總忽然笑了。
「周爺拿勘合壓我，我認。」他把兩隻手一攤，「可咱醜話說在前頭。這年頭當兵的替人辦事，圖的是個賞，再不濟也圖個名聲。你們收稅，收上來是政績，進的是朝廷的帳。我們武人跟著跑斷腿，算誰的？」
「回頭秦知州升了官，守備大人得了彩，我們這三十個弟兄，連口熱湯都撈不著，還得背個『擾民』的罵名。」
周鐵山收起勘合，「知州大人說了，差事若是辦得利索，賞銀不會少。」
「賞銀？」劉把總嗤了一聲，「這話是知州大人當著你的面說的，還是你替他許的？」
周鐵山沉默了一下，「大人當面說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
「行。」
劉把總從馬背上跳下來，朝那些兵吼了一嗓子，「起來起來！都起來！幹活了！」
大兵們慢吞吞地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把煙杆別回腰間，把乾糧揣進懷裡。
劉把總走到周鐵山馬前，仰著頭看他，「周爺，我醜話說在前頭。收稅是你的事，我們只管跟著。你要我們去打人去搶人，我們干。你要我們去殺人，也行。但出了事，你自己兜著。」
周鐵山低頭看著他，「你只管跟著就行。」
劉把總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三十個兵跟著周鐵山進了柳溝村，震得地上的石子亂滾。門一扇一扇地開啟，露出一張一張驚恐的臉。
趙甲長從自家院子裡走出來，看見那些兵，腿就軟了。
他扶著門框，看著周鐵山，「周.....周差爺，您這是.....」
「收稅。」周鐵山從馬上跳下來，翻開稅冊，「柳溝村欠稅一百七十三兩四錢。今日先收一部分。」
趙甲長的臉白了，「差爺，您上次說緩一緩，等收了莊稼.....」
「等不了了。」周鐵山打斷他，「上頭髮了話，今日必須收。你挨家挨戶把人叫出來，交多少算多少。」
趙甲長站在那裡，遲遲不肯移動半步。
劉把總朝兩個兵使了個眼色。那兩個兵大步走過去，一人一邊架住趙甲長的胳膊，把他拉到村子中間的空地上。
「敲鑼。」劉把總說。
一個兵拿起鑼錘，「咣咣咣」敲起來。
鑼聲響徹整個村子。
村民們走出來，大多縮著脖子，像一群被趕出窩的雞。
張柱子從人群里走出來，站在趙甲長身邊。
「周差爺，你們說好了緩一緩....」
「誰跟你說好了？」周鐵山看著他，「欠了稅就要交，這是天理。」
他翻開稅冊，「張柱子，你家欠稅三兩二錢。今日能交多少？」
張柱子站在那裡，沒說話。
劉把總又朝兩個兵使了個眼色。那兩個兵走過去，一個按住張柱子的肩膀，一個伸手在他身上搜。搜了半天，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十個銅板，還有一小塊碎銀子。
「就這些。」兵把錢遞給周鐵山。
周鐵山接過來，掂了掂，「只有六錢。不夠。」
張柱子的臉漲得通紅，「俺就這些。你要就全拿去，不要俺也沒辦法。」
劉把總一腳踹在張柱子腿彎上，張柱子撲通跪在地上。劉把總從腰間抽出刀，刀背抵住張柱子的後頸。
「沒錢你拿什麼種地？拿什麼吃飯？」
「行了行了，嚇唬嚇唬得了。」有個老兵在後頭嘟囔了一句，被劉把總回頭瞪了一眼，縮了脖子。
張柱子趴在地上，氣得直咬牙。
周鐵山皺了皺眉，卻也無可奈何。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柱子，「下一家吧。」
兵們挨家挨戶地搜。雞窩、灶台、炕頭、糧缸，能翻的地方全翻了。銅板、碎銀子、糧食、雞蛋，能拿走的全拿走。
一個兵從陳大牛家的雞窩裡掏出一隻母雞，陳元寶哭著追上去，被一棍子絆倒在地。
「我家的雞！這是我家的雞！」陳元寶扯著嗓子喊。
「叫什麼叫？」那兵把雞往背上一別，朝地上啐了一口，「你家的？雞吃了朝廷的糧食，就是朝廷的雞。」
陳元寶他娘摟著兒子，回頭罵了一句，罵到一半，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她嘴角滲出血來，也不躲，還梗著脖子瞪那兵。那兵揚起手來，到底沒再打第二下，轉身走了。
趙甲長被架著胳膊站在人群前面，渾身發抖。他眼睜睜看著那些兵把鄉親們的東西一件一件搬出來，堆在空地上。
搜了半個時辰，搜完了。周鐵山清點了一下，銅錢十幾串，碎銀子二十幾塊，加起來勉強湊了五十多兩銀子。雞蛋堆了一堆，雞鴨七八隻，糧食幾斗。
劉把總看了一眼那堆東西，朝地上啐了一口，「折騰了半天，就這麼點。怎麼交差？」
他走到一個兵面前，奪過他手裡的鐵鍬，朝一扇門砸過去。
「咔嚓」一聲。
他又砸了幾下，門板碎了一地。幾個兵走進屋裡，裡面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其他兵也紛紛進去跟著砸。哭聲、罵聲、砸門聲混在一起，整個村子像炸了鍋。
周鐵山的臉沉了下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兵打砸，嘴唇抿成一條線。
「夠了！」他忽然吼了一聲。
劉把總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隻半死不活的雞，「又怎麼了？」
周鐵山指著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你口口聲聲說是朝廷的兵，朝廷養你，就是讓你這樣欺壓百姓的？」
劉把總把雞往地上一扔，走到周鐵山面前，冷冷看著他，「周爺，你讓我來收稅。我來了。你讓我動手，我也動了。你現在跟我講道理？」
「我沒讓你砸人家東西。」
「你也沒不讓。」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有退。
「你這種吏員好歹也算半個文官，不懂我們當兵的。」劉把總拿靴尖踢了踢地上那半隻死雞，「這世道，刀出了鞘就收不回去。你讓兄弟們陪你收稅，兄弟們心裡都揣著火。大老遠的，就為這幾斗糧食幾隻雞？砸了也就砸了，不砸，這趟差事連個響動都沒有。」
「要響動，就拿軍功去換。」周鐵山沙啞著嗓子，「拿老百姓的鍋碗瓢盆換，算什麼本事？」
一個村民忽然跪著爬到周鐵山面前，磕頭如搗蒜。
「差爺，差爺，求求您，別砸了。家裡就剩這點東西了，再砸就什麼都沒了....」
其他村民也跟著跪下。
趙甲長跪在最前面，老淚縱橫。
周鐵山看著跪了一地的村民，沉默了很久。
「都起來吧。」
沒人敢動。
周鐵山也不再說話，轉身走到馬前，「劉把總。」
「留十個人在這裡看著。其餘的人，跟我上山。」
劉把總哼了一聲，朝身後揮了揮手。
此時的龍角寨。
朱以海在地里翻藤。九月的番薯藤長得瘋，十天不翻，不定根又紮下去了。他蹲在地里一根一根地把藤蔓翻起來，額頭上全是汗。
慶春從灶房裡端了水出來，正要送到地里，忽然聽見山下有聲音。
她站住，側耳聽了一會兒。
「主子！又來人了！」她喊了一聲。
朱以海直起腰往山下看。山路上黑壓壓一片人影，估摸二十來個。
周鐵山到了寨門口，翻身下馬，遠遠地看著朱以海，「朱以海，這次要把稅交了。」
朱以海站在那裡也看著他，「周差爺，我說過番薯還沒收，所以沒錢。」
「那是你的事。」周鐵山翻開稅冊，「二十一兩六錢。今日必須交。」
朱以海看著那二十個兵。他們站在寨門外，扛著槍，歪著頭看熱鬧。
「我說了沒錢。」
周鐵山沉默了片刻。
「天底下就是有你們這群蛀蟲，才亂成這樣。」
「你們不交稅，朝廷就沒錢。韃子打進來，你們又怪朝廷不保護你們。你們說說這到底是誰的錯？」
朱以海看了看周圍綠油油的田地。
「我在山上種了大幾個月的地，沒偷沒搶，沒占誰家的田。我要是蛀蟲，這天底下就沒有不吃莊稼的蟲子了。」
「你爹是魯王，好意思在這裡哭窮？」周鐵山盯著他，「魯王一年收的租子，夠柳溝全村的百姓十多少年。」
朱以海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我爹也沒錢！」
「隨便你。」周鐵山打斷他，揮了揮手，「不交稅，就委屈你跟我們走一趟。」
劉把總朝身後的兵揮了揮手。二十個兵衝進寨子，把朱以海、陸甲、陸丙、王鐵、楊二虎圍在中間。
陸甲和陸丙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楊二虎，王鐵，魏勇都是怒目而視，擺好了架勢。
「都別動！」朱以海說。
他看著那些兵。
「我跟他們走。」
「老爺！」王鐵喊了一聲。
「我跟他們走。」朱以海重複了一遍，「這次去衙門，剛好也說明情況。」
他沒有說下去。
顏繼祖死了，泰安州沒人替他說話，再這麼耗下去，今天走了稅，明天就該走人了。倒不如跟著去一趟，見見秦知州把話說開。
周鐵山看著他，「你一個人？」
「我的人，我帶著。」朱以海指著陸甲、陸丙、王鐵、楊二虎，「他們跟我走。」
周鐵山思考了片刻，「行。」
他看了一眼慶春，魏勇和鄭聰，「這三個留下。好歹把家看著。」
慶春站在灶房門口，臉白得像紙。
朱以海看了他們一眼。
「地里的藤可要記得翻。」
慶春點點頭，眼圈已經紅了，「奴記下了。」
「還有，我不在的這些日子，寨門該關就關。有人來鬧事的話，別硬頂，能躲就躲。」
慶春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她別過頭去，沒讓他看見。
「等我回來。」
朱以海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寨門。
慶春站在灶房門口把臉埋了起來，偷偷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