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他們的稅（三）
泰安州衙門的布局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畫。午時的太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碗碟上，顯得油光鋥亮。
知州秦宏宇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眯著眼，一臉滿足。
他是崇禎八年從兗州通判任上調過來的，在泰安坐了五年，上上下下都摸得門清。州衙里的人都知道，秦知州有兩個愛好：一是吃飯，二是罵人。
所以說，吃著飯罵人，是他最舒坦的時候。
州同孫茂才坐在他對面，手裡的筷子夾著一塊豆腐，半天沒送到嘴裡。
他在想稅收的事。
孫茂才是去年剛從濟南府調來的，分掌督糧，泰安州的稅銀徵收全歸他管。今年上面催得緊，他頭髮都白了一半。
周鐵山垂手站在桌旁，手裡的稅冊攥得緊緊的。他已經站了快一刻鐘了，秦知州沒說讓他坐，他就不敢坐。孫茂才看了他一眼，朝秦知州努了努嘴。
「鐵山，坐下說話。」秦宏宇頭也沒抬。
「你說那朱以海，又跑到龍角寨去了？」
周鐵山愣了一下，「是。他在山上住了快半年，開了荒，種了地，還養了雞鴨....」
「哈哈哈！」秦宏宇放下筷子，拍了一下桌子，笑得臉上的肉都在抖，「這小子被擄到山上當了一回肉票，倒是住出癮來了。還想去山上住著？怎麼著，當王子當膩了，想當山大王？」
孫茂才也笑了。
他雖然沒見過朱以海，但老早也聽說過這個人的優秀事跡。魯王的兒子，被劉化擄上山，魯王花了二十萬兩銀子贖回來，又被皇上廢為庶人趕到濟南去住。結果折騰了一圈，還是跑回山上去了。
「他還真跟山有緣。」孫茂才搖頭道。
「緣分個屁。」秦宏宇擦了擦嘴，「他就是個喪門星。住兗州，兗州出事。到濟南，濟南丟了。現在跑到咱們泰安地界上，可別把霉運帶過來。」
「大人說得是。」孫茂才附和了一句。
秦宏宇夾了一筷子青菜，囫圇咽下去，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稅呢？收得怎麼樣了？」
周鐵山翻開稅冊，清了清嗓子。
「柳溝村在冊人丁八十七口，實存不到五十口。稅銀加三餉加火耗，共一百七十三兩四錢。每一戶都問了，都說實在交不起。」
「怎麼就交不起了？」秦宏宇放下酒杯，筷子在桌上點了一下，「交不起也得交。上面催得緊，你倒是可以給我說交不起，可我去跟誰去說？」
周鐵山低著頭，不說話。
孫茂才嘆了口氣，「秦大人，這事兒確實不好辦。韃子過境，各個莊子都死了好多人，也跑了好多人。」
他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這是劉撫台前幾日發來的公文。說現在百廢待興，各州縣要加緊催征，不得拖延。」
「新撫大人想在山東做出點政績來，層層往下壓，就壓到了州縣。」
他有些無奈地在信上敲了敲，「濟南那邊，新任知府也在催。苟老大人殉國了，新來的知府要立威，自然要在稅銀上做文章。咱們泰安州是跑不掉的。」
秦宏宇拿起那封信，掃了一眼，扔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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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景曜。呵！」他冷笑一聲，「他在永平道的時候就跟高起潛對著干，被好一番折騰。現在好不容易當了巡撫，當然要做出點樣子來。可他做出樣子，苦的是咱們。」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把杯子往桌上一頓。
「一層壓一層，壓到咱們這兒，出氣的口子都沒有。」
孫茂才苦笑，「秦大人，咱們不是沒口子，口子在下面。只是下面那些百姓，你壓得越狠，他們越不交。這總得想個辦法。」
秦宏宇斜了他一眼，「你倒說說，有什麼辦法？上面和下面之間最大的矛盾就是銀子，可我總不能變出銀子來。」
「下官的意思是……得有個輕重緩急。」孫茂才斟酌著用詞，「柳溝村收不上來，是因為韃子剛過境，百姓確實窮。但別的莊子未必都這樣。先把能收的收了，再回頭啃硬骨頭。」
「哪些莊子能收？」秦宏宇問。
「城西的安家莊、城南的姚家集，這兩個莊子沒遭韃子禍害，收成也還可以。先收這兩個，湊個百十兩，把上面的催文應付過去。然後再慢慢磨柳溝這些窮莊子。」
「那要磨到什麼時候？」秦宏宇不滿道：「管他什麼莊，該收的都不能少。」
他又看了看周鐵山，「鐵山，你是怎麼在柳溝收的？說說。」
周鐵山坐得筆直，「回大人，卑職到了柳溝先找了甲長，把稅目給他算了，一筆一筆算，清清楚楚。」
他伸出一隻手，把稅目一個一個往上疊，「地稅每畝八錢，丁稅每丁一兩二錢，三餉每丁一兩二錢，火耗加三分，每筆他都當面點了。」
「卑職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告訴他們這是朝廷的規矩，不能不交。可他們都拿不出銀子，還要卑職緩緩。有個叫陳大牛的，說是家裡被韃子殺了兩人，只剩三口，冊子上還是五口......」
「等等，等等。」秦宏宇擺手打斷他，拿筷子指著他，「周鐵山，你先給我打住了。」
周鐵山閉上嘴，看著秦宏宇。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秦宏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在泰安收了多少年稅了？」
周鐵山遲疑了一下，「快十年了。」
「你腦袋被驢踢了？」秦宏宇提高了聲音，「這麼多年了你不明白？對付下面那些刁民，你怎麼跟他們講理？他們聽得懂理嗎？不聽話就打，打一頓不夠就打兩頓。哪來那麼多廢話？」
周鐵山張著嘴卻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
孫茂才在旁邊勸，「秦大人，鐵山是個老實人，你別.....」
秦宏宇打斷他，「老實有什麼用？能收到銀子嗎？能交差嗎？」他端起酒杯呲牙咧嘴地喝了一口，「這樣吧，我教你一招。」
周鐵山看著他。
「過些日子，你拿著我的調兵勘合，我再去跟守備大人打個招呼，調幾個兵跟著你一起去。」
秦宏宇豎起一根手指，「先去龍角寨，把朱以海的稅收了。」
周鐵山眉頭微皺，「朱以海說他沒有銀子，番薯也沒收....」
「他沒銀子，那是他的事。」秦宏宇接著說道：「我告訴你，只要他這個廢宗交了稅，其他刁民還有什麼好說的？嗯？魯王的兒子都交了，你不交？你比宗室還硬氣？」
孫茂才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倒是個法子。殺雞儆猴。」
「什麼殺雞儆猴？」秦宏宇不滿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宗室，宗室！雖然是廢的，但好歹姓朱，身份在那擺著。他交的稅跟別人一樣多，一分不少。這就叫一碗水端平。」
孫茂才笑了笑，沒再說話。
周鐵山沉默了一會兒。
「大人，萬一朱以海實在拿不出來呢？」
秦宏宇正在夾菜，筷子停在半空。他看著周鐵山，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
「嘿！我說你腦袋還真被驢踢了！給你兵是幹什麼的？」
周鐵山愣了一下。
「不交就抓。」秦宏宇說，「然後我派人去兗州知會一聲。」
「鄧大人那兒？」
「對。朱以海是兗州出來的人，鄧藩錫肯定丟不起這個人。他在兗州知府任上，治下出了個抗稅的，還是宗室。他臉上掛得住？你放心，老鄧肯定比咱們急。」
「就怕人沒了。」周鐵山低聲說了一句。
秦宏宇一愣，隨即不耐煩地擺擺手，「人沒了就再添！這世上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韃子殺一批，流寇搶一批，可只要地還在，朝廷還在，人就還會生出來。你見過哪個州縣的丁口是收稅收絕了的？」
周鐵山鐵青著臉，不說話了。
孫茂才終於找到機會，插了一嘴，「鐵山，你剛說那個朱以海，在山上種了什麼來著？」
「番薯。」周鐵山說。
「番薯？」秦宏宇皺了皺眉，「什麼東西？」
「聽他說是南洋傳過來的吃食，產量高，能頂餓。」周鐵山如實回答，「他下面的夥計還說這東西不挑地，旱澇都能收，種一畝差不多能頂三畝麥子。」
「哦？」秦宏宇來了興趣，「真有這麼厲害？」
孫茂才忽然笑了，「要是真能種出那東西，泰安州的地界上就有了一樣別的州縣沒有的東西。秦大人要是覺得好，回頭我看能不能弄點嘗嘗？」
秦宏宇哼了一聲，「他連稅都不交，我還吃他的番薯？便宜他了！」
他又胡亂扒了兩口菜，「行了，不說吃食了，說正事。周鐵山，你回去準備，過幾日帶著兵上山。先把朱以海的稅給收了。」
周鐵山猶豫了許久，還是開了口，「大人.....萬一逼得他撂了挑子，那一片地的苗，可就全毀了。」
孫茂才著急道：「老周！你怎麼就這麼向著朱以海？」他連忙看了一眼秦宏宇，生怕這位老大動怒。
秦宏宇卻忽然笑出了聲，「鐵山啊，你這個人就是心太軟。在衙門幹了這麼久，什麼事應該都見過了吧？本官再教你一句，這世上的事，不是你心軟就能辦成的。你心疼那幾畝番薯，誰來心疼本官的烏紗帽？」
周鐵山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抱拳躬身，「卑職遵命。」
秦宏宇揮了揮手，「去吧。」
周鐵山站著沒走，「大人，還有一件事。」
「說。」
「朱以海好像還和顏大人那邊有點關係…」
秦宏宇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他和顏大人有點關係。」
周鐵山回復道:「他給卑職說，會請顏大人出面，看能不能先不交稅目，或者減免一些。」
「唉！就算他有這層關係也無用了。」孫茂才嘆了口氣，「顏大人是個好官，可惜了。」
「你要是真覺得顏大人可惜，就把他當個警鐘，好好警醒著，別學他。」
秦宏宇終於沉下了臉，「濟南府城丟了，德王被俘，他不倒霉誰倒霉？咱們泰安怎麼沒丟呢？說到底，都是命！」
「這年頭，做官就跟吃菜一樣，酸甜苦辣，什麼味都有。有人吃甜的，有人吃苦的，有人吃酸的，有人吃辣的。顏大人這回啊，吃的是苦的。」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五花肉，邊嚼邊說，「朱以海那小子，也該嘗嘗苦頭了。從小就錦衣玉食，二十萬兩銀子贖回來還不知道珍惜。現在跑到山上種什麼番薯，既然他喜歡種地，就讓他種個夠。」
孫茂才點了點頭，「大人說得對。只是.....自從顏大人被監送京城後，聽說他手底下的家丁就不老實。」
「最近顏大人被棄市的訊息也確定了。如今劉撫台讓他們暫時駐在咱泰安，您要是不出面安撫一下.....恐要生亂。」
「一百多個家丁而已，領頭的還是個娘們，有什麼好擔心的？」秦宏宇沒當回事，自顧自地把最後一口肉咽下去。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我擔心的是泰安新募的營兵難堪大用，最近長生鬼和老石頭，這兩賊趁著韃子剛走的功夫鬧得厲害，好幾個莊子都遭了災。」
「若是能把顏家忠他們編成我名下家丁，再剿了那伙賊人，我倒也有實打實的軍功了。」
「大人高義，時刻都把治下的百姓們想著。」孫茂才連忙應了一句。
秦宏宇沒理他，而是想到了別處，「還有那騷娘們，據說剛到二九之年，習得一手好劍法！要是能收進我秦家後院......」
孫茂才反應過來他心裡那點齷齪想法，陪著笑道：「秦大人真是好雅興，下官明白。」
「她叫什麼來著？」秦宏宇問。
「聽說是姓龔。」孫茂才回道：「具體叫什麼，下官再去打聽打聽。旁人都說她治下甚嚴，那些家丁對她言聽計從，沒人敢違抗。」
「越是這樣，越有意思。」秦宏宇擺了擺手，「到時候喜酒，慶功酒一起辦了，老孫一定要來啊。」
「一定。一定。」
「嗯。」秦宏運點了點頭，朝著門外喊道：「來人，把桌子收拾了吧。」
知州秦宏宇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眯著眼，一臉滿足。
他是崇禎八年從兗州通判任上調過來的，在泰安坐了五年，上上下下都摸得門清。州衙里的人都知道，秦知州有兩個愛好：一是吃飯，二是罵人。
所以說，吃著飯罵人，是他最舒坦的時候。
州同孫茂才坐在他對面，手裡的筷子夾著一塊豆腐，半天沒送到嘴裡。
他在想稅收的事。
孫茂才是去年剛從濟南府調來的，分掌督糧，泰安州的稅銀徵收全歸他管。今年上面催得緊，他頭髮都白了一半。
周鐵山垂手站在桌旁，手裡的稅冊攥得緊緊的。他已經站了快一刻鐘了，秦知州沒說讓他坐，他就不敢坐。孫茂才看了他一眼，朝秦知州努了努嘴。
「鐵山，坐下說話。」秦宏宇頭也沒抬。
「你說那朱以海，又跑到龍角寨去了？」
周鐵山愣了一下，「是。他在山上住了快半年，開了荒，種了地，還養了雞鴨....」
「哈哈哈！」秦宏宇放下筷子，拍了一下桌子，笑得臉上的肉都在抖，「這小子被擄到山上當了一回肉票，倒是住出癮來了。還想去山上住著？怎麼著，當王子當膩了，想當山大王？」
孫茂才也笑了。
他雖然沒見過朱以海，但老早也聽說過這個人的優秀事跡。魯王的兒子，被劉化擄上山，魯王花了二十萬兩銀子贖回來，又被皇上廢為庶人趕到濟南去住。結果折騰了一圈，還是跑回山上去了。
「他還真跟山有緣。」孫茂才搖頭道。
「緣分個屁。」秦宏宇擦了擦嘴，「他就是個喪門星。住兗州，兗州出事。到濟南，濟南丟了。現在跑到咱們泰安地界上，可別把霉運帶過來。」
「大人說得是。」孫茂才附和了一句。
秦宏宇夾了一筷子青菜，囫圇咽下去，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稅呢？收得怎麼樣了？」
周鐵山翻開稅冊，清了清嗓子。
「柳溝村在冊人丁八十七口，實存不到五十口。稅銀加三餉加火耗，共一百七十三兩四錢。每一戶都問了，都說實在交不起。」
「怎麼就交不起了？」秦宏宇放下酒杯，筷子在桌上點了一下，「交不起也得交。上面催得緊，你倒是可以給我說交不起，可我去跟誰去說？」
周鐵山低著頭，不說話。
孫茂才嘆了口氣，「秦大人，這事兒確實不好辦。韃子過境，各個莊子都死了好多人，也跑了好多人。」
他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這是劉撫台前幾日發來的公文。說現在百廢待興，各州縣要加緊催征，不得拖延。」
「新撫大人想在山東做出點政績來，層層往下壓，就壓到了州縣。」
他有些無奈地在信上敲了敲，「濟南那邊，新任知府也在催。苟老大人殉國了，新來的知府要立威，自然要在稅銀上做文章。咱們泰安州是跑不掉的。」
秦宏宇拿起那封信，掃了一眼，扔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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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景曜。呵！」他冷笑一聲，「他在永平道的時候就跟高起潛對著干，被好一番折騰。現在好不容易當了巡撫，當然要做出點樣子來。可他做出樣子，苦的是咱們。」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把杯子往桌上一頓。
「一層壓一層，壓到咱們這兒，出氣的口子都沒有。」
孫茂才苦笑，「秦大人，咱們不是沒口子，口子在下面。只是下面那些百姓，你壓得越狠，他們越不交。這總得想個辦法。」
秦宏宇斜了他一眼，「你倒說說，有什麼辦法？上面和下面之間最大的矛盾就是銀子，可我總不能變出銀子來。」
「下官的意思是……得有個輕重緩急。」孫茂才斟酌著用詞，「柳溝村收不上來，是因為韃子剛過境，百姓確實窮。但別的莊子未必都這樣。先把能收的收了，再回頭啃硬骨頭。」
「哪些莊子能收？」秦宏宇問。
「城西的安家莊、城南的姚家集，這兩個莊子沒遭韃子禍害，收成也還可以。先收這兩個，湊個百十兩，把上面的催文應付過去。然後再慢慢磨柳溝這些窮莊子。」
「那要磨到什麼時候？」秦宏宇不滿道：「管他什麼莊，該收的都不能少。」
他又看了看周鐵山，「鐵山，你是怎麼在柳溝收的？說說。」
周鐵山坐得筆直，「回大人，卑職到了柳溝先找了甲長，把稅目給他算了，一筆一筆算，清清楚楚。」
他伸出一隻手，把稅目一個一個往上疊，「地稅每畝八錢，丁稅每丁一兩二錢，三餉每丁一兩二錢，火耗加三分，每筆他都當面點了。」
「卑職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告訴他們這是朝廷的規矩，不能不交。可他們都拿不出銀子，還要卑職緩緩。有個叫陳大牛的，說是家裡被韃子殺了兩人，只剩三口，冊子上還是五口......」
「等等，等等。」秦宏宇擺手打斷他，拿筷子指著他，「周鐵山，你先給我打住了。」
周鐵山閉上嘴，看著秦宏宇。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秦宏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在泰安收了多少年稅了？」
周鐵山遲疑了一下，「快十年了。」
「你腦袋被驢踢了？」秦宏宇提高了聲音，「這麼多年了你不明白？對付下面那些刁民，你怎麼跟他們講理？他們聽得懂理嗎？不聽話就打，打一頓不夠就打兩頓。哪來那麼多廢話？」
周鐵山張著嘴卻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
孫茂才在旁邊勸，「秦大人，鐵山是個老實人，你別.....」
秦宏宇打斷他，「老實有什麼用？能收到銀子嗎？能交差嗎？」他端起酒杯呲牙咧嘴地喝了一口，「這樣吧，我教你一招。」
周鐵山看著他。
「過些日子，你拿著我的調兵勘合，我再去跟守備大人打個招呼，調幾個兵跟著你一起去。」
秦宏宇豎起一根手指，「先去龍角寨，把朱以海的稅收了。」
周鐵山眉頭微皺，「朱以海說他沒有銀子，番薯也沒收....」
「他沒銀子，那是他的事。」秦宏宇接著說道：「我告訴你，只要他這個廢宗交了稅，其他刁民還有什麼好說的？嗯？魯王的兒子都交了，你不交？你比宗室還硬氣？」
孫茂才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倒是個法子。殺雞儆猴。」
「什麼殺雞儆猴？」秦宏宇不滿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宗室，宗室！雖然是廢的，但好歹姓朱，身份在那擺著。他交的稅跟別人一樣多，一分不少。這就叫一碗水端平。」
孫茂才笑了笑，沒再說話。
周鐵山沉默了一會兒。
「大人，萬一朱以海實在拿不出來呢？」
秦宏宇正在夾菜，筷子停在半空。他看著周鐵山，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
「嘿！我說你腦袋還真被驢踢了！給你兵是幹什麼的？」
周鐵山愣了一下。
「不交就抓。」秦宏宇說，「然後我派人去兗州知會一聲。」
「鄧大人那兒？」
「對。朱以海是兗州出來的人，鄧藩錫肯定丟不起這個人。他在兗州知府任上，治下出了個抗稅的，還是宗室。他臉上掛得住？你放心，老鄧肯定比咱們急。」
「就怕人沒了。」周鐵山低聲說了一句。
秦宏宇一愣，隨即不耐煩地擺擺手，「人沒了就再添！這世上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韃子殺一批，流寇搶一批，可只要地還在，朝廷還在，人就還會生出來。你見過哪個州縣的丁口是收稅收絕了的？」
周鐵山鐵青著臉，不說話了。
孫茂才終於找到機會，插了一嘴，「鐵山，你剛說那個朱以海，在山上種了什麼來著？」
「番薯。」周鐵山說。
「番薯？」秦宏宇皺了皺眉，「什麼東西？」
「聽他說是南洋傳過來的吃食，產量高，能頂餓。」周鐵山如實回答，「他下面的夥計還說這東西不挑地，旱澇都能收，種一畝差不多能頂三畝麥子。」
「哦？」秦宏宇來了興趣，「真有這麼厲害？」
孫茂才忽然笑了，「要是真能種出那東西，泰安州的地界上就有了一樣別的州縣沒有的東西。秦大人要是覺得好，回頭我看能不能弄點嘗嘗？」
秦宏宇哼了一聲，「他連稅都不交，我還吃他的番薯？便宜他了！」
他又胡亂扒了兩口菜，「行了，不說吃食了，說正事。周鐵山，你回去準備，過幾日帶著兵上山。先把朱以海的稅給收了。」
周鐵山猶豫了許久，還是開了口，「大人.....萬一逼得他撂了挑子，那一片地的苗，可就全毀了。」
孫茂才著急道：「老周！你怎麼就這麼向著朱以海？」他連忙看了一眼秦宏宇，生怕這位老大動怒。
秦宏宇卻忽然笑出了聲，「鐵山啊，你這個人就是心太軟。在衙門幹了這麼久，什麼事應該都見過了吧？本官再教你一句，這世上的事，不是你心軟就能辦成的。你心疼那幾畝番薯，誰來心疼本官的烏紗帽？」
周鐵山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抱拳躬身，「卑職遵命。」
秦宏宇揮了揮手，「去吧。」
周鐵山站著沒走，「大人，還有一件事。」
「說。」
「朱以海好像還和顏大人那邊有點關係…」
秦宏宇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他和顏大人有點關係。」
周鐵山回復道:「他給卑職說，會請顏大人出面，看能不能先不交稅目，或者減免一些。」
「唉！就算他有這層關係也無用了。」孫茂才嘆了口氣，「顏大人是個好官，可惜了。」
「你要是真覺得顏大人可惜，就把他當個警鐘，好好警醒著，別學他。」
秦宏宇終於沉下了臉，「濟南府城丟了，德王被俘，他不倒霉誰倒霉？咱們泰安怎麼沒丟呢？說到底，都是命！」
「這年頭，做官就跟吃菜一樣，酸甜苦辣，什麼味都有。有人吃甜的，有人吃苦的，有人吃酸的，有人吃辣的。顏大人這回啊，吃的是苦的。」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五花肉，邊嚼邊說，「朱以海那小子，也該嘗嘗苦頭了。從小就錦衣玉食，二十萬兩銀子贖回來還不知道珍惜。現在跑到山上種什麼番薯，既然他喜歡種地，就讓他種個夠。」
孫茂才點了點頭，「大人說得對。只是.....自從顏大人被監送京城後，聽說他手底下的家丁就不老實。」
「最近顏大人被棄市的訊息也確定了。如今劉撫台讓他們暫時駐在咱泰安，您要是不出面安撫一下.....恐要生亂。」
「一百多個家丁而已，領頭的還是個娘們，有什麼好擔心的？」秦宏宇沒當回事，自顧自地把最後一口肉咽下去。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我擔心的是泰安新募的營兵難堪大用，最近長生鬼和老石頭，這兩賊趁著韃子剛走的功夫鬧得厲害，好幾個莊子都遭了災。」
「若是能把顏家忠他們編成我名下家丁，再剿了那伙賊人，我倒也有實打實的軍功了。」
「大人高義，時刻都把治下的百姓們想著。」孫茂才連忙應了一句。
秦宏宇沒理他，而是想到了別處，「還有那騷娘們，據說剛到二九之年，習得一手好劍法！要是能收進我秦家後院......」
孫茂才反應過來他心裡那點齷齪想法，陪著笑道：「秦大人真是好雅興，下官明白。」
「她叫什麼來著？」秦宏宇問。
「聽說是姓龔。」孫茂才回道：「具體叫什麼，下官再去打聽打聽。旁人都說她治下甚嚴，那些家丁對她言聽計從，沒人敢違抗。」
「越是這樣，越有意思。」秦宏宇擺了擺手，「到時候喜酒，慶功酒一起辦了，老孫一定要來啊。」
「一定。一定。」
「嗯。」秦宏運點了點頭，朝著門外喊道：「來人，把桌子收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