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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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龍角寨的第三天,朱以海就開始帶著人翻地。

  番薯這東西,鄭聰說不挑地,但也不能隨便往地里一扔就不管。他蹲在寨子後面那片荒了快一年的坡地上,抓起一把土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土還行,就是太瘦了。得漚肥。」

  朱以海蹲在他旁邊,看著那片坡地。這地之前被流寇們開過,種過糧食,可現在荒了,草長得幾乎比人高。

  「怎麼漚?」

  鄭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指著不遠處的荒草叢,「割草,墊底。灶房裡的草木灰攢起來,人糞、雞糞,摻在一起,堆起來,蓋上草帘子,等它自己發熱。熱透了就能用。」

  「這得熱多久?」

  「看天。十來天,或許半個月。現在五月,天熱起來就快。估計六月能用上。」

  朱以海點了點頭,「那就干吧。」

  當天下午,幾個人分了工。

  陸甲和陸丙去割草,王鐵和楊二虎也跟著去,幾個人都是壯勞力,幹這種活不費勁。慶春則是在灶房裡攢草木灰。

  肥坑選在坡地下面一處平坦地方,離水源近。

  鄭聰讓挖了一個三尺深、一丈見方的坑,坑底鋪了一層乾草,上面撒了一層草木灰,再倒一擔從寨子裡挑來的人糞,一層一層,像做千層餅。

  「鄭聰,這糞是不是太稀了?」王鐵蹲在坑邊皺了皺眉頭,「俺老家漚肥,都是干糞,和土拌在一起。」

  「干糞有干糞的好處,可眼下咱們沒有干糞,只能用人糞。人糞肥力大,但勁兒來得快去得也快。」鄭聰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雞糞、鴨糞最好,肥力足。可惜眼下沒有。」

  「人都不夠吃,還養雞鴨呢?」朱以海說。

  鄭聰看了他一眼,「那些牲口不需要太多糧食,而且還有肉蛋供我們吃。」

  朱以海在心裡算了筆帳。

  從濟南帶出來的銀子不多了,從兗州回來又花了一些。王鐵和楊二虎身上也沒剩多少,加上鄭聰帶來的那點碎銀子,攏共不到二十兩。

  買糧買鹽買農具,樣樣要錢。柳溝村的村民自己都吃不飽,賣給他們糧食也是勒緊褲腰帶。番薯還沒種下去,離收穫至少還有四五個月。

  「先漚肥吧。」朱以海說,「雞鴨的事,等忙完這段時間,我去山下買。」

  肥坑堆了滿滿一坑,最上面蓋了一層草帘子,又壓了幾塊石頭。

  鄭聰摸了摸草帘子的溫度,又掀開一角看了看裡面的濕度,「過兩天要翻堆。讓糞肥均勻發熱。」

  肥漚到第三天,鄭聰讓翻堆。掀開草帘子,一股熱氣和臭味撲面而來,熏得人睜不開眼。

  「這味兒,真他媽的沖!」王鐵捂著鼻子往後跳了一步。

  朱以海捂著鼻子,拿鐵鍬把肥堆從裡到外翻了一遍。幾個勞動力都上來幫忙,幹了一上午才翻完。

  鄭聰蹲在旁邊,用手探了探肥堆的溫度,「還行。再等幾天。」

  肥漚到第七天,溫度更高了,摸著燙手。鄭聰指揮著眾人把肥堆翻了個底朝天。臭味淡了些,肥堆變得黑乎乎的,鬆散濕潤。

  「能用了嗎?」朱以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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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等幾天,讓溫度降一降。太熱了會燒苗。」

  肥漚到第十天,溫度終於降下來了。鄭聰抓了一把肥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搓了搓,點頭道:「好了。」

  這天是五月十六。前一天夜裡下了一場雨,地是濕的,正好翻地。

  鄭聰帶著他們在地里劃出了行距,一尺五寸一行。

  朱以海跟著他拉線,用木棍在地上劃出一道一道的淺溝。眾人各司其職,翻地的,澆水的,皆是忙碌。

  慶春在灶房裡熬了一鍋小米粥,又烙了幾張餅,送到地頭。幾個人蹲在地邊,呼嚕呼嚕地喝粥,啃餅,吃完了又繼續干。

  翻地翻了兩天。地翻完了,起壟。

  鄭聰給眾人細細講解,番薯種在壟上,土松,透氣,結薯多。壟高一尺,底寬二尺,頂寬一尺。朱以海帶著人一壟一壟地起,用鋤頭刨,用手拍,把壟拍得結結實實。

  起完壟,已經是五月十九了。

  鄭聰把那十二個番薯塊擺在台階上,有幾個芽眼已經開始冒綠了。他挑了兩個最大的放在一邊。

  「這十個留著育苗。那兩個大的先收著,萬一成不了,還有補救的機會。」

  「怎麼不種?」朱以海問。

  「不能直接種。」鄭聰搖頭,「薯塊直接種下去倒也能長,但太費。一個薯塊能育出十幾棵苗,剪下來插到地里,能種一大片。直接種下去,一個薯塊只收一窩,不划算。」

  育苗要用沙土。鄭聰讓朱以海從水溝邊挖了一筐河沙,又摻了半筐細土,拌在一起倒進一個木箱裡。

  「每天澆水,量要適中。土要濕,不能澇。太幹了不出苗,太濕了爛根。」

  慶春主動接下了這個任務,然後便每天看著那兩個露出半個頭的番薯塊,像是看什麼寶貝。

  接下來幾天,朱以海帶著人繼續整地。壟起好了,還要在地頭挖一條蓄水坑,把水溝里的水引過來,存著,方便澆地。

  那天早上慶春去澆水,掀開草帘子,看見土面上冒出幾個綠點,高興得叫了起來。鄭聰跑過來蹲下看,用手指輕輕撥開土,露出嫩綠的芽尖。

  「總算是出來了。」他的聲音裡帶著笑。

  朱以海也蹲下來看。那幾個綠點小小的,嫩嫩的,像是剛從土裡鑽出來的蟲子。他看了很久,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希望,又像是別的什麼。

  「還得長十來天。等苗長到一尺多高,才能剪下來插。」

  五月下旬,番薯苗一天一個樣。莖稈從嫩綠變成深綠,越來越粗,越來越壯。幾個人每天輪流澆水,澆完了就蹲在旁邊看,人人臉上都帶著笑。

  寨子裡的水井容易堵,要定期清理。水井清了,又要修水渠。從水溝到地頭,挖一條淺溝,把水引過來。

  水順著溝流進地頭的水坑,嘩嘩地響。大家蹲在水坑邊,看著水滿了溢位去,順著壟溝流進地里,心裡說不出的滿意。

  「行了。等苗好了,就能插了。」

  六月初,番薯苗長到了一尺多高。鄭聰拿了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從番薯塊上剪下一根一根的藤蔓,每根留三四片葉子,下端的葉子摘掉,留出一截光杆。

  「插到地里,光杆埋進土裡,葉子露在外面。」鄭聰蹲在地頭示範。他用手指在壟上戳了一個洞,把番薯苗的光杆插進去。

  「俺還以為是多難的事。」王鐵說。

  「難倒是不難,主要是繁瑣。」鄭聰說道,「後面的事多。要澆水,要除草,要追肥,要翻藤。不管哪一樣,都別想省心。」

  王鐵咧嘴笑了,「俺不怕費心。就怕沒活干。」

  朱以海帶著人,一棵一棵地插。行距一尺五,株距一尺。插完了澆水,水要澆透,但不能衝倒苗。一畝多地,插了兩千多棵。插完最後一棵,朱以海直起腰,看著那片綠油油的番薯苗,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鄭聰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苗,「可算是活了。」

  番薯插下去的頭幾天,朱以海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先去地里看一遍。苗是一棵一棵剪下來、一棵一棵插下去的,兩千多棵,每一棵都澆了定根水。鄭聰告訴他,頭幾天是關鍵。幹了苗會蔫,澇了根會爛。

  「每天澆一次水。太陽出來之前澆,太陽落山之後澆。大中午不能澆,水燙,澆下去苗就死了。」

  水溝離地頭不遠,但挑著兩桶水從溝邊走到地頭,來回一趟也要小半個時辰。王鐵力氣大,挑水不嫌累,但他粗心,澆水澆得不勻。

  鄭聰蹲在地頭看了半天,皺起了眉,「鐵子,你這樣不行。」他指著幾棵澆多了水的苗,「你看看,根都泡在水裡了,葉子發黃,再泡兩天就爛了。」

  王鐵撓了撓頭,「那咋澆?」

  「一棵一棵澆。」鄭聰拿起水瓢,蹲在一棵苗旁邊,舀了半瓢水,慢慢地澆在苗根周圍,水滲下去,不漫不溢,「看,這樣。不能多,不能少。」

  王鐵學著他的樣子蹲下來,澆了幾棵不耐煩了,又站起來用桶澆。鄭聰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自己蹲下來一棵一棵地補澆。

  澆水澆了七八天,苗都活了。葉子從嫩綠變成深綠,莖稈也粗了。可總有幾棵苗不對勁,葉子發黃,蔫蔫的。

  鄭聰蹲下來看了看葉子,又扒開土看了看根。

  「病了。」

  「什麼病?」

  鄭聰搖了搖頭,眉頭擰在一起。他站起來在地頭轉了幾圈,又蹲下來抓起一把土聞了聞。

  「肥多了?」朱以海問。

  「不是。肥正好。」鄭聰又看了看葉子,「像是瘟病。以前我種的菜得過這種病,葉子發黃,卷邊,慢慢就死了。」

  「怎麼治?」

  鄭聰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水溝邊蹲下來,用手捧了一捧水澆在那幾棵病苗上。水順著壟流下去滲進土裡。他盯著那幾棵苗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書里寫的法子我記不住。只能試試土辦法。」

  鄭聰把灶灰和醋拌在一起攪成糊狀,用手指抹在病苗的葉子上,又扒開土在根旁邊撒了一把干灶灰。

  「死馬當活馬醫吧。」

  折騰了幾天,新長出來的葉子不黃了。鄭聰蹲在地頭看了半天,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好了。」

  等到六月下旬,番薯苗大多都成活了,藤蔓開始往壟外爬。朱以海趁著這個空檔,帶著陸甲和陸丙下山,從柳溝村買了一批雞鴨。

  雞是趙甲長幫忙張羅的,二十隻母雞,兩隻公雞。鴨是張柱子從隔壁王莊村換來的,十五隻。就這點家禽也花了朱以海三兩銀子,讓人好一陣肉疼。

  雞鴨運回寨子,在灶房旁邊搭了兩個圈。

  慶春負責餵雞。每天早晚兩頓,用谷糠拌野菜撒在圈裡。那隻紅冠子公雞最凶,搶食的時候把別的母雞都啄開。

  慶春拿棍子趕它,它就跳到牆頭上歪著脖子看人,氣得慶春直跺腳。

  鴨子不用怎麼餵。水溝里有蟲子有草籽,它們自己下去找。鄭聰說,鴨子養在水邊,吃蟲吃草,拉屎在水裡,水流下去還能肥田。

  「立體農業?你怎麼知道這個?」朱以海蹲在水溝邊,看著那群鴨子在淺水裡撲騰。

  「什麼是立體農業?」鄭聰有點疑惑,「我就是琢磨著,鴨子拉屎在水裡,水流到田裡,田裡的番薯長得就好。這不是明擺著的道理嗎?」

  「你他娘的真是個天才,自己琢磨就能想明白!」

  鄭聰被他說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去趕鴨子了。

  有了雞鴨,寨子裡多了些生氣。每天天不亮公雞打鳴,把所有人都吵醒。

  寨子的修建也在繼續。陸甲和陸丙帶著人用泥巴和稻草和了泥,一塊一塊地補牆。王鐵和楊二虎去山上砍樹,砍回來剝了皮晾乾了做門板做窗框。

  誰要是空了就幫著搬石頭壘院牆。院牆不高,只到大腿,但好歹把寨子圍起來了。

  朱以海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堵矮牆,心裡盤算著更遠的事。

  「大師傅。」他叫陸甲。

  陸甲放下手裡的泥鏟走過來。

  「咱們能不能弄幾匹馬?」

  陸甲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的地形。龍角寨在山上,路窄彎多,有的地方陡得馬都上不來。

  「公子,這地方養不了馬。」陸甲指著山路,「你也看見了,那路多窄。馬上了山沒地方跑沒地方放。就算弄上來也只能拴著,跟驢子似的。」

  朱以海皺了皺眉。

  「那以後怎麼辦?咱們總不能一直靠兩條腿走路。」

  陸甲沉默了一會兒。「要想有馬,得在山下找地方。山腳下那片平地靠著官道,那兒要是能拿下來,建個馬場,養幾十匹馬不成問題。」

  朱以海遠遠地看著山下,灰濛濛的看不清楚。想拿下柳溝的地界,得買得租得跟人商量。眼下他們連飯都快吃不上了,哪有銀子買地?

  「先記著吧。」朱以海說,「等收了番薯再說。」

  陸甲點了點頭,回去繼續補牆。

  那天晚上,陸甲和陸丙沒有回屋睡覺。兩個人坐在寨門口的石頭上,一人叼著一顆草根。

  「大哥,那鄭聰這次來,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莫不成真是個呆子?」陸丙忽然開口。

  陸甲沒有立刻回答。他嚼了嚼嘴裡的草根,苦澀之感讓他一激靈,「不是呆,我看他是真心喜歡種地,不想操心其他事。」

  「有道理。」陸丙看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那可能就是真的不記得吧,那倒也好。」

  陸甲沉默了很久。

  「他沒提,咱們就沒必要先有動作。」

  「可他要是哪天忽然提起來呢?」

  「提起來再說。」陸甲把嘴裡的東西吐到地上,「你儘量避免和他多接觸,他讓你幹嘛就幹嘛得了。」

  陸丙沒有再說話。兄弟倆坐在石頭上,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陸甲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公子全力押注番薯,希望能成功吧,不然咱哥倆又沒地方去了。」

  兩個人回了屋。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雞圈裡偶爾傳來幾聲咕咕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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