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開源節流（四）
這話一出，屋裡安靜了。
陳匯源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些審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重新認識一個認識了六天的人。
「劉管家。」他終於開口了，「你我相識不過數日。你替你家老爺遞文書，我替你找了門路。這件事，我已經盡了力。至於借銀子......」
他搖了搖頭，「五千兩，不是小數。我是個做買賣的，每一兩銀子都有它的去處。這銀子借給你，你還嗎？」
劉已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會還的。」
「怎麼還？」陳匯源笑了一下，「劉管家，你跟我說句實話。濟南現在是什麼情形？」
劉已業沉默了。他低下頭去，看著的那雙手，指甲縫裡還嵌著從德州到京城這一路上蹭進去的黑泥。
「你從德州出來的時候，濟南就已經被圍了。十幾天的路程，訊息斷了。城裡能撐多久？你不知道。顏大人能不能活著回來？你也不知道。萬一.....」
陳匯源頓了一下，「萬一濟南有個好歹，顏府上下是什麼下場？你比我清楚。」
他站起身，揹著手走到窗前。
「到時候，你拿什麼還我？」
劉已業被這話說得面色發白。
他知道陳匯源說的是實情。濟南若失，顏繼祖就算不死在戰場上，也逃不過朝廷的追責。丟了省府，失了藩王，這罪過，全府上下都要遭殃。
到那時候，別說還銀子，他自己能不能活都是兩說。
可他不能退。
顏繼祖的命。
盧象升的清白。
此時都在他手中捏著。
劉已業想起臨走那天早上，顏繼祖把文書遞給他的時候，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這一下就是一家人之間的託付。他不能就這麼空著手交代。
「陳掌柜。」劉已業忽然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陳匯源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陳匯源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劉已業，眉頭皺了起來，「你這是做什麼？」
「要論年齡，我當稱你一聲劉兄，快起來！」
「濟南城裡還有幾十萬百姓。」劉已業繼續說，「德王府里還有大大小小上百口宗室。還有朱以海，顏大人很喜歡那小子。」
「這些人，都在等著援兵。我手裡的求援文書遞上去了，皇上八成也看了。可援兵呢？援兵在哪裡？」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楊閣老說在調兵，可調兵要銀子。薛閣老說要捐餉，可捐餉要時間。濟南等得起嗎？」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情緒。
「陳掌柜，我不是要您白幫忙。這五千兩銀子，我寫欠條，按手印。等濟南的事過去了，一定會還給您。」
陳匯源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你先起來。跪著說話，像什麼樣子？」
劉已業卻像是沒聽到，他抬起頭，眼眶紅了，「我不懂怎麼做好生意，可這些天在京城，我也見了許多事。我給掌柜您，說兩句掏心窩子的話。」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匯源的眼睛眯了一下，「如何難？」
「難就難在『小財小勝小官，大官大勝大財。』您這一行，賺的是小財。」
陳匯源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沒想到劉管家還懂這個。那你說，大財是多大，又有多大的官算大官？」
劉已業伸出手，比了個七。
「七品官在京城，可能算不得什麼。可在地方上，那就是百里侯，一縣之長。以七品為界，七品之下，有錢財好。七品之上，有官身好。」
他盯著陳匯源的眼睛。
「陳掌柜做了這麼多年生意，難道不知道這個道理？您想想您平日和官家打交道的樣子.....」
劉已業沒有再說下去。
陳匯源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這與我借與不借銀子給你，有何關係？」
劉已業咬了咬牙，「陳掌柜，若此事能成，顏大人若能平安，我可以在顏大人面前替您說話。山東地面上，顏大人的面子還是有的。」
「給您在山東的衙門裡謀個差事，這樣您就是有官身的人了，在生意上....」
他沒有說下去。劉已業知道這些話不該說太明白，說了就是赤裸裸地拿顏繼祖的權力做交易。可他除了這條命和顏繼祖那張老臉，沒有別的籌碼了。
陳匯源猶豫了，「我和顏大人是有交情，可顏大人現在自身難保。濟南若失，顏大人就是第二個盧督。不，盧督好歹是戰死的，顏大人恐怕連戰死的機會都沒有。」
劉已業的臉色更白了。
他知道陳匯源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情。可他不能退。
「陳掌柜。」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您說的都對。可我還是要試。」
「為什麼？」
劉已業沉默了很久。
「因為顏大人是個好官。」
他悲痛道：「我見過顏大人審案子、賑災民、修水利、查貪官。他得罪過很多人，也救過很多人，就連上次進京.....」
「那麼危急的情況下，還收留了一個沒家的姑娘。」
劉已業頓了一下，「我不懂什麼大道理。我只知道，這樣阿彌陀佛的官，不該落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陳匯源的目光閃了一下，「你這是在拿顏大人的前程做賭注。」
「我是拿我自己的命做賭注。」劉已業說這話的時候反而平靜了，「顏大人若有個好歹，我也活不成。與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起來說話吧，劉管家。」
「陳掌柜....」
「起來！」陳匯源硬是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劉已業的膝蓋有些發麻，站著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穩住。
「兩千兩。」
劉已業愣了一下。
「我借不了你五千兩。」陳匯源的聲音很平，「兩千兩。這是我最大的限度。」
劉已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兩千兩，加上他自己身上的二百多兩，不到兩千三百兩。
他那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兩千三百兩銀子，放在那滿京城都在議論的捐餉里，能排到個什麼位置？
能讓人記住「顏繼祖」三個字嗎？
「陳掌柜，這....」
「你聽我說完。」陳匯源抬手打斷他，「兩千兩銀子，我借你。不用寫欠條，不用按手印。你將來能還就還，還不了，就當我在顏大人身上押了一注。」
他站起身，走到劉已業面前。
「但有一件事，你得答應我。」
「您說。」
「你存在我這的那份奏疏，不能隨便遞。我讓你遞，你再遞，我讓你遞給誰，你就遞給誰。」
「陳掌柜打算遞給誰？」
陳匯源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拿起茶碗，將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我先帶你去見一個人吧，等見面了，再說別的。」
「誰？」
「司禮監曹公公。」
劉已業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曹化淳，哪怕他已經失勢，可在京城裡，依然是頂天的存在。
「您認識曹公公？」
「不認識。」陳匯源說，「但我認識的人，認識曹公公。你忘了？我在司禮監有熟人。」
他頓了頓，「銀子的事，我來安排。明日酉時，你到蓮池居等我吧，去年你住過那地方，想必也熟悉。」
「到了曹公公面前，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得想清楚。」
劉已業重重地點了點頭。
「謝陳掌柜。」他深深作了一揖，直起身，「這份恩情，劉某記一輩子。」
陳匯源擺了擺手。
「去吧。回去好好歇著。明日酉時，蓮池居，別忘了。」
劉已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陳掌柜。」
「嗯？」
「您方才說，兩千兩銀子，不用寫欠條。萬一.....」
「萬一什麼？」陳匯源看著他，「萬一你回不來了？萬一顏大人出事了？那就算我陳匯源瞎了眼，看錯了局勢。」
陳匯源重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伸手將桌上那本合攏的帳冊翻開，拿起毛筆，繼續方才沒做完的事。
「做買賣有賺有賠。押注也是一樣。」
陳匯源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些審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重新認識一個認識了六天的人。
「劉管家。」他終於開口了，「你我相識不過數日。你替你家老爺遞文書，我替你找了門路。這件事，我已經盡了力。至於借銀子......」
他搖了搖頭，「五千兩，不是小數。我是個做買賣的，每一兩銀子都有它的去處。這銀子借給你，你還嗎？」
劉已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會還的。」
「怎麼還？」陳匯源笑了一下，「劉管家，你跟我說句實話。濟南現在是什麼情形？」
劉已業沉默了。他低下頭去，看著的那雙手，指甲縫裡還嵌著從德州到京城這一路上蹭進去的黑泥。
「你從德州出來的時候，濟南就已經被圍了。十幾天的路程，訊息斷了。城裡能撐多久？你不知道。顏大人能不能活著回來？你也不知道。萬一.....」
陳匯源頓了一下，「萬一濟南有個好歹，顏府上下是什麼下場？你比我清楚。」
他站起身，揹著手走到窗前。
「到時候，你拿什麼還我？」
劉已業被這話說得面色發白。
他知道陳匯源說的是實情。濟南若失，顏繼祖就算不死在戰場上，也逃不過朝廷的追責。丟了省府，失了藩王，這罪過，全府上下都要遭殃。
到那時候，別說還銀子，他自己能不能活都是兩說。
可他不能退。
顏繼祖的命。
盧象升的清白。
此時都在他手中捏著。
劉已業想起臨走那天早上，顏繼祖把文書遞給他的時候，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這一下就是一家人之間的託付。他不能就這麼空著手交代。
「陳掌柜。」劉已業忽然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陳匯源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陳匯源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劉已業，眉頭皺了起來，「你這是做什麼？」
「要論年齡，我當稱你一聲劉兄，快起來！」
「濟南城裡還有幾十萬百姓。」劉已業繼續說，「德王府里還有大大小小上百口宗室。還有朱以海，顏大人很喜歡那小子。」
「這些人，都在等著援兵。我手裡的求援文書遞上去了，皇上八成也看了。可援兵呢？援兵在哪裡？」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楊閣老說在調兵，可調兵要銀子。薛閣老說要捐餉，可捐餉要時間。濟南等得起嗎？」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情緒。
「陳掌柜，我不是要您白幫忙。這五千兩銀子，我寫欠條，按手印。等濟南的事過去了，一定會還給您。」
陳匯源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你先起來。跪著說話，像什麼樣子？」
劉已業卻像是沒聽到，他抬起頭，眼眶紅了，「我不懂怎麼做好生意，可這些天在京城，我也見了許多事。我給掌柜您，說兩句掏心窩子的話。」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匯源的眼睛眯了一下，「如何難？」
「難就難在『小財小勝小官，大官大勝大財。』您這一行，賺的是小財。」
陳匯源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沒想到劉管家還懂這個。那你說，大財是多大，又有多大的官算大官？」
劉已業伸出手，比了個七。
「七品官在京城，可能算不得什麼。可在地方上，那就是百里侯，一縣之長。以七品為界，七品之下，有錢財好。七品之上，有官身好。」
他盯著陳匯源的眼睛。
「陳掌柜做了這麼多年生意，難道不知道這個道理？您想想您平日和官家打交道的樣子.....」
劉已業沒有再說下去。
陳匯源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這與我借與不借銀子給你，有何關係？」
劉已業咬了咬牙，「陳掌柜，若此事能成，顏大人若能平安，我可以在顏大人面前替您說話。山東地面上，顏大人的面子還是有的。」
「給您在山東的衙門裡謀個差事，這樣您就是有官身的人了，在生意上....」
他沒有說下去。劉已業知道這些話不該說太明白，說了就是赤裸裸地拿顏繼祖的權力做交易。可他除了這條命和顏繼祖那張老臉，沒有別的籌碼了。
陳匯源猶豫了，「我和顏大人是有交情，可顏大人現在自身難保。濟南若失，顏大人就是第二個盧督。不，盧督好歹是戰死的，顏大人恐怕連戰死的機會都沒有。」
劉已業的臉色更白了。
他知道陳匯源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情。可他不能退。
「陳掌柜。」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您說的都對。可我還是要試。」
「為什麼？」
劉已業沉默了很久。
「因為顏大人是個好官。」
他悲痛道：「我見過顏大人審案子、賑災民、修水利、查貪官。他得罪過很多人，也救過很多人，就連上次進京.....」
「那麼危急的情況下，還收留了一個沒家的姑娘。」
劉已業頓了一下，「我不懂什麼大道理。我只知道，這樣阿彌陀佛的官，不該落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陳匯源的目光閃了一下，「你這是在拿顏大人的前程做賭注。」
「我是拿我自己的命做賭注。」劉已業說這話的時候反而平靜了，「顏大人若有個好歹，我也活不成。與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起來說話吧，劉管家。」
「陳掌柜....」
「起來！」陳匯源硬是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劉已業的膝蓋有些發麻，站著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穩住。
「兩千兩。」
劉已業愣了一下。
「我借不了你五千兩。」陳匯源的聲音很平，「兩千兩。這是我最大的限度。」
劉已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兩千兩，加上他自己身上的二百多兩，不到兩千三百兩。
他那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兩千三百兩銀子，放在那滿京城都在議論的捐餉里，能排到個什麼位置？
能讓人記住「顏繼祖」三個字嗎？
「陳掌柜，這....」
「你聽我說完。」陳匯源抬手打斷他，「兩千兩銀子，我借你。不用寫欠條，不用按手印。你將來能還就還，還不了，就當我在顏大人身上押了一注。」
他站起身，走到劉已業面前。
「但有一件事，你得答應我。」
「您說。」
「你存在我這的那份奏疏，不能隨便遞。我讓你遞，你再遞，我讓你遞給誰，你就遞給誰。」
「陳掌柜打算遞給誰？」
陳匯源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拿起茶碗，將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我先帶你去見一個人吧，等見面了，再說別的。」
「誰？」
「司禮監曹公公。」
劉已業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曹化淳，哪怕他已經失勢，可在京城裡，依然是頂天的存在。
「您認識曹公公？」
「不認識。」陳匯源說，「但我認識的人，認識曹公公。你忘了？我在司禮監有熟人。」
他頓了頓，「銀子的事，我來安排。明日酉時，你到蓮池居等我吧，去年你住過那地方，想必也熟悉。」
「到了曹公公面前，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得想清楚。」
劉已業重重地點了點頭。
「謝陳掌柜。」他深深作了一揖，直起身，「這份恩情，劉某記一輩子。」
陳匯源擺了擺手。
「去吧。回去好好歇著。明日酉時，蓮池居，別忘了。」
劉已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陳掌柜。」
「嗯？」
「您方才說，兩千兩銀子，不用寫欠條。萬一.....」
「萬一什麼？」陳匯源看著他，「萬一你回不來了？萬一顏大人出事了？那就算我陳匯源瞎了眼，看錯了局勢。」
陳匯源重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伸手將桌上那本合攏的帳冊翻開，拿起毛筆，繼續方才沒做完的事。
「做買賣有賺有賠。押注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