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開源節流（五）
蓮池居的那兩盞紅綢燈籠從門楣兩側垂下來，被晚風推得輕輕轉著，和上次一樣愜意。
劉已業站在門前，仰頭看著那塊匾額，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上一次來，是跟著顏繼祖。那時候老爺在京城還是皇上跟前說得上話的封疆大吏。他站在門外候著，看著孔貞運的轎子停下來，看著大人物們談笑風生地走進去。
那時候他不用跪孔閣老，更不用跪張布，因為他是顏繼祖的人。巡撫的面子，夠他挺直腰杆。
現在呢？
顏繼祖在德州，生死不知。濟南被圍，訊息斷絕。他一個管家，站在蓮池居門口，等著一個太監的接見。
「劉管家，別愣著了。進去吧。」
說話的是李安。四十來歲，面白無須，穿著一件青緞袍子，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和和氣氣。他是陳匯源的老相識，在宮裡當差，雖然算不上什麼大人物，但門路廣，認識的人多。
這次能見到曹化淳，全靠他牽線。
「李公公，曹公公他....」劉已業想問曹化淳好不好說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該說的我都說了。」李安壓低聲音，「曹公公如今雖不掌東廠了，可在司禮監還是說得上話的。你們一會兒見了，該跪就跪，該磕頭就磕頭，別端著什麼巡撫管家的架子。」
他看了劉已業一眼，「你主子現在是泥菩薩過江，你那點面子，在曹公公跟前不值錢。」
劉已業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陳匯源從後面走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三人進了蓮池居。
掌柜的認得李安，搓著手，滿臉堆笑地迎上來，「李公公，雅間已經備好了，樓上請。」
「不急。」李安擺了擺手，「還有貴客沒到。先在樓下坐坐，上壺好茶。」
掌柜應了一聲，引著他們在靠窗的一張桌子坐下。
茶也很快端上來了，壺嘴冒著白氣，香味瞬間在空氣里散開來。李安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舒展了眉頭，顯然很合他口味。
劉已業坐在那裡，目光在廳堂里掃了一圈。蓮池居還是老樣子，一桌一椅都沒有變過。靠樓梯的角落裡那張桌子，就是他和顏家忠上次坐過的。那天他倆從午後一直坐到天黑，嘴裡就沒停過，不是在吃，就是在喝。
那時候他還覺得，有自家大人在，什麼事都能辦成。
他知道，那不過是因為顏繼祖還有用。當巡撫還有用的時候，孔閣老會給面子，宮裡會給面子，門口的小廝更會給面子。可一旦出了事，這些面子就都不值錢了。
「來了。」李安忽然放下茶碗，站起身來。
劉已業連忙跟著站起來，朝門口望去。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兩頂小轎停在蓮池居門口。
前面那頂轎子的轎伕穩穩地將轎子落在地上，轎簾掀開，先探出來的是一隻穿著黑緞面棉靴的腳，靴底在門檻上輕輕一磕，蹭掉了一層薄薄的泥，然後才下來一個穿著石青色大袍的太監，五十來歲，面容清瘦，顴骨微高。
正是曹化淳。
後面那頂轎子裡下來的是個年輕太監，捧著一個包袱，垂手跟在後面。
李安已經迎了上去，彎腰作揖，「曹公公，您老來了。路上辛苦。」
曹化淳「嗯」了一聲，目光越過李安，落在陳匯源和劉已業身上。
陳匯源眼尖，拉著劉已業快步上前，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草民陳匯源，叩見曹公公。」
「小人劉已業，叩見曹公公。」
兩個腦袋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
「起來吧。」曹化淳開口，聽不出任何喜怒。
陳匯源和劉已業謝了恩，站起身來，垂手站在一旁。
李安連忙湊上來，笑著說，「曹公公，樓上雅間備好了。您老先請。」
曹化淳點了點頭，抬腳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劉已業一眼。
「你就是顏繼祖的管家？」
劉已業心頭一緊，連忙躬身，「回曹公公，是。」
「嗯。」曹化淳沒再多說，轉身繼續上樓。
那年輕太監跟在後面，路過劉已業身邊時，目光在他臉上飛快地掠了一下。
雅間在二樓最裡面，門一關，外面的喧鬧就隔得乾乾淨淨。
屋裡擺著一張圓桌，六把椅子，靠牆一張矮几上擱著一隻銅香爐，窗戶對著後院的一小片竹林，風一吹，竹葉的影子便在窗紙上晃著。
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精緻的小菜，一壺燙好的酒。
曹化淳在上首坐了。那個年輕太監把包袱放在一邊，垂手站在他身後。
李安坐在曹化淳右手邊，陳匯源和劉已業坐在下首。
「李安，你今兒個請咱來，說是有人要捐餉？」曹化淳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
「是。」李安笑著說，「這位陳掌柜，是京城綢緞行的老字號，跟我認識好些年了。這位劉管家，是山東巡撫顏繼祖顏大人府上的。他們聽說朝廷要捐餉，想盡一份心力。」
曹化淳「嗯」了一聲，繼續吃菜，沒有接話。
陳匯源朝劉已業使了個眼色。兩人端著酒杯站起來。
「曹公公。」陳匯源雙手舉杯，「草民在京城做了二十多年生意，頭一回見到曹公公這樣的大人物。這杯酒，敬曹公公。往後還請曹公公多關照。」
劉已業也跟著舉杯，「小人也是。敬曹公公。」
曹化淳沒有動。
他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慢慢嚼著。又在碟子裡撥了撥，挑出一片冬筍來，擱在嘴裡嚼了又嚼的，像是在品味什麼極好的東西。
雅間裡安靜下來，只有曹化淳咀嚼的聲音。
陳匯源和劉業已就這麼舉著杯，乾等著。兩人的手腕都有些發酸，可沒人敢先放下來。
「坐吧。」
陳匯源和劉已業如蒙大赦，連忙坐了回去。
曹化淳拿起筷子，「咱在宮裡這麼多年，知道做事情就和吃飯一樣，要細嚼慢咽。你們這樣著急.....」
他抬起眼皮，目光從陳匯源臉上掃到劉已業臉上，「是要捐多少銀子？」
陳匯源連忙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雙手捧著，放到曹化淳面前，「曹公公，這是草民的一點心意。一千兩。」
劉已業站在門前，仰頭看著那塊匾額，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上一次來，是跟著顏繼祖。那時候老爺在京城還是皇上跟前說得上話的封疆大吏。他站在門外候著，看著孔貞運的轎子停下來，看著大人物們談笑風生地走進去。
那時候他不用跪孔閣老，更不用跪張布，因為他是顏繼祖的人。巡撫的面子，夠他挺直腰杆。
現在呢？
顏繼祖在德州，生死不知。濟南被圍，訊息斷絕。他一個管家，站在蓮池居門口，等著一個太監的接見。
「劉管家，別愣著了。進去吧。」
說話的是李安。四十來歲，面白無須，穿著一件青緞袍子，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和和氣氣。他是陳匯源的老相識，在宮裡當差，雖然算不上什麼大人物，但門路廣，認識的人多。
這次能見到曹化淳，全靠他牽線。
「李公公，曹公公他....」劉已業想問曹化淳好不好說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該說的我都說了。」李安壓低聲音，「曹公公如今雖不掌東廠了，可在司禮監還是說得上話的。你們一會兒見了，該跪就跪，該磕頭就磕頭，別端著什麼巡撫管家的架子。」
他看了劉已業一眼，「你主子現在是泥菩薩過江，你那點面子，在曹公公跟前不值錢。」
劉已業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陳匯源從後面走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三人進了蓮池居。
掌柜的認得李安，搓著手，滿臉堆笑地迎上來，「李公公，雅間已經備好了，樓上請。」
「不急。」李安擺了擺手，「還有貴客沒到。先在樓下坐坐，上壺好茶。」
掌柜應了一聲，引著他們在靠窗的一張桌子坐下。
茶也很快端上來了，壺嘴冒著白氣，香味瞬間在空氣里散開來。李安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舒展了眉頭，顯然很合他口味。
劉已業坐在那裡，目光在廳堂里掃了一圈。蓮池居還是老樣子，一桌一椅都沒有變過。靠樓梯的角落裡那張桌子，就是他和顏家忠上次坐過的。那天他倆從午後一直坐到天黑，嘴裡就沒停過，不是在吃，就是在喝。
那時候他還覺得，有自家大人在，什麼事都能辦成。
他知道，那不過是因為顏繼祖還有用。當巡撫還有用的時候，孔閣老會給面子，宮裡會給面子，門口的小廝更會給面子。可一旦出了事，這些面子就都不值錢了。
「來了。」李安忽然放下茶碗，站起身來。
劉已業連忙跟著站起來，朝門口望去。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兩頂小轎停在蓮池居門口。
前面那頂轎子的轎伕穩穩地將轎子落在地上，轎簾掀開，先探出來的是一隻穿著黑緞面棉靴的腳，靴底在門檻上輕輕一磕，蹭掉了一層薄薄的泥，然後才下來一個穿著石青色大袍的太監，五十來歲，面容清瘦，顴骨微高。
正是曹化淳。
後面那頂轎子裡下來的是個年輕太監，捧著一個包袱，垂手跟在後面。
李安已經迎了上去，彎腰作揖，「曹公公，您老來了。路上辛苦。」
曹化淳「嗯」了一聲，目光越過李安，落在陳匯源和劉已業身上。
陳匯源眼尖，拉著劉已業快步上前，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草民陳匯源，叩見曹公公。」
「小人劉已業，叩見曹公公。」
兩個腦袋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
「起來吧。」曹化淳開口，聽不出任何喜怒。
陳匯源和劉已業謝了恩，站起身來，垂手站在一旁。
李安連忙湊上來，笑著說，「曹公公，樓上雅間備好了。您老先請。」
曹化淳點了點頭，抬腳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劉已業一眼。
「你就是顏繼祖的管家？」
劉已業心頭一緊，連忙躬身，「回曹公公，是。」
「嗯。」曹化淳沒再多說，轉身繼續上樓。
那年輕太監跟在後面，路過劉已業身邊時，目光在他臉上飛快地掠了一下。
雅間在二樓最裡面，門一關，外面的喧鬧就隔得乾乾淨淨。
屋裡擺著一張圓桌，六把椅子，靠牆一張矮几上擱著一隻銅香爐，窗戶對著後院的一小片竹林，風一吹，竹葉的影子便在窗紙上晃著。
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精緻的小菜，一壺燙好的酒。
曹化淳在上首坐了。那個年輕太監把包袱放在一邊，垂手站在他身後。
李安坐在曹化淳右手邊，陳匯源和劉已業坐在下首。
「李安，你今兒個請咱來，說是有人要捐餉？」曹化淳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
「是。」李安笑著說，「這位陳掌柜，是京城綢緞行的老字號，跟我認識好些年了。這位劉管家，是山東巡撫顏繼祖顏大人府上的。他們聽說朝廷要捐餉，想盡一份心力。」
曹化淳「嗯」了一聲，繼續吃菜，沒有接話。
陳匯源朝劉已業使了個眼色。兩人端著酒杯站起來。
「曹公公。」陳匯源雙手舉杯，「草民在京城做了二十多年生意，頭一回見到曹公公這樣的大人物。這杯酒，敬曹公公。往後還請曹公公多關照。」
劉已業也跟著舉杯，「小人也是。敬曹公公。」
曹化淳沒有動。
他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慢慢嚼著。又在碟子裡撥了撥，挑出一片冬筍來，擱在嘴裡嚼了又嚼的，像是在品味什麼極好的東西。
雅間裡安靜下來，只有曹化淳咀嚼的聲音。
陳匯源和劉業已就這麼舉著杯，乾等著。兩人的手腕都有些發酸，可沒人敢先放下來。
「坐吧。」
陳匯源和劉已業如蒙大赦，連忙坐了回去。
曹化淳拿起筷子，「咱在宮裡這麼多年，知道做事情就和吃飯一樣，要細嚼慢咽。你們這樣著急.....」
他抬起眼皮，目光從陳匯源臉上掃到劉已業臉上，「是要捐多少銀子？」
陳匯源連忙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雙手捧著，放到曹化淳面前，「曹公公，這是草民的一點心意。一千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