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開源節流（二）
還沒兩天的功夫，京城就已經炸開了鍋。
訊息傳的很快。
從衙門的值房，傳到茶樓，傳到酒館，傳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薛閣老要讓百官捐餉！」
「不是百官，是天下人都要捐！連皇上都從內帑里拿了五萬兩！」
「五萬兩？皇上哪兒來的五萬兩？內帑不是早就空了嗎？」
「你懂什麼，皇上再窮，幾萬兩還是拿得出來的。關鍵是皇上帶頭了，你敢不捐？」
「可不是嘛。我隔壁那位王主事，昨兒個下衙回來臉都是綠的，跟他婆娘在院子裡嘀咕了大半夜。他家那點家底，在京官里算薄的，兩個兒子一個閨女都還沒成家，這回捐餉一出來，他婆娘當場就掉了淚。」
東四牌樓南邊的匯通茶樓，二樓臨窗的幾張桌子全坐滿了。
這地方離各部衙門***日裡就是官員們消磨時辰的去處，今日更是熱鬧。
樓下掌柜的撥算盤撥得手都快抽筋了，茶博士提著長嘴銅壺在桌間穿梭，腳不沾地，嘴裡「借過借過」喊個不停，耳朵卻一直豎著。
這種時候，客人嘴裡蹦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比茶錢值錢。
靠窗那張桌上坐著三個人。居中一位穿著石青色直裰，約莫五十來歲，麵皮白淨，蓄著三縷長髯。旁邊兩位一胖一瘦，胖的穿灰布棉袍，瘦的穿藍綢夾衫，都是四十出頭的樣子。
「薛閣老這一手，高啊。」白面中年人放下茶碗，捋了捋鬍鬚，「你們想想，內帑是什麼？是皇上的私房錢。皇上連私房錢都拿出來了，當臣子的好意思不拿？當士紳的好意思不拿？」
胖子連忙點頭，「許大人說得是。不過許大人，這捐餉到底怎麼個捐法？是攤派還是自願？若是攤派，按什麼攤？官品？家產？還是別的什麼....」
「哎。」被稱作許大人的白面中年人擺了擺手，「我可算不上什麼大人，就是個候補，候補。在京里等了三年了，還沒補上缺呢。」
「我那同鄉給我說，有人往吏部遞了三次呈子，每次都石沉大海。如今這捐餉的事一出來，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捐了銀子就能補上缺。這些話也就是咱們私下說說，當不得真。」
瘦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許兄，既然您跟吏部王侍郎是同鄉，那您給大傢伙透個底。這捐餉，是不是薛閣老想當首輔，故意弄出來的動靜？」
許大人捋鬍鬚的手頓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這邊，才把聲音壓得更低，「這話可不能亂說。薛閣老現在是次輔，劉閣老還在位上呢。不過嘛.....」
他拖長了調子，「劉閣老自打從軍前回來，一直在家待著，不上朝，不理事。你說這內閣的事，現在是誰說了算？是薛閣老。薛閣老說捐餉，皇上就准了捐餉。這裡頭的事，你們自己琢磨。」
胖子眨了眨眼，「那楊閣老呢？楊閣老掌兵部，他怎麼說？」
「楊閣老？」許大人笑了笑，「楊閣老現在滿腦子都是濟南的事，哪有功夫管捐餉。再說了，捐餉弄來的銀子，大頭還不是要拿去給兵部？楊閣老犯不著跟薛閣老爭這個。」
瘦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麼說，薛閣老這是板上釘釘了？」
「差不多吧。」許大人回道：「你們想想，朝廷現在缺什麼？缺銀子。九邊要銀子，剿賊要銀子，現在濟南被圍也要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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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子從哪兒來？加稅？百姓已經窮得啃樹皮了，再加稅就是逼人造反。查貪？貪官是查得完的嗎？那就只有捐餉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當今皇上是聰明人。薛閣老一提捐餉，他老人家立刻就准了，還帶頭從內帑拿了五萬兩。這說明什麼？說明皇上也看明白了，除了這條路，沒有別的路可走。」
胖子嘆了口氣，「就是苦了我們這些候補的。俸祿還沒領到，先要往外掏銀子。」
許大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怕什麼？捐餉又不是加稅。你捐了，皇上記著你。你不捐，也沒人逼你。只不過嘛.....」
他捋了捋鬍鬚，「以後補缺的時候，皇上會不會想起你捐沒捐過，那就不好說了。」
瘦子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高！實在是高！這不就是變相的....」
「噓。」許大人豎起一根手指，「再要多嘴，你非得惹出禍端來！」
三人相視而笑，各自端起茶碗。
旁邊桌上坐著幾個穿青布直裰的，看樣子是國子監的監生。其中一個年輕些的，聽得許大人那桌的談話，忍不住插嘴，「照這麼說，捐餉是好事啊。國家有難，出錢出力，天經地義。」
許大人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監生拉了拉年輕人的袖子，低聲道，「你懂什麼。說是自願，你敢不捐？你不捐，以後還想不想做官了？」
年輕人的臉紅了，「那又如何？捐就捐，又不是拿不出來。」
「你如何拿得出來？」年紀大的監生冷笑一聲，「你家那幾畝薄田，一年能收多少租子？你在國子監讀書，一年的膏火銀子還是家裡省吃儉用擠出來的。捐餉？你拿什麼捐？」
年輕人被噎住了，嘴張了半天，卻說不出話來。
旁邊有人打圓場，「行了行了，別吵了。捐不捐的，那是朝廷的事，咱們操什麼心。」
茶樓里又恢復了嗡嗡的議論聲。有人在說濟南的事，有人在說捐餉的事，有人在說劉閣老什麼時候倒台，有人在說楊閣老能不能守住濟南。
聲音混在一起，聽不清誰在說什麼，只覺得滿屋子都是人聲。
茶博士又提著一壺新燒的滾水過來了，在許大人那桌續了水，又轉到旁邊幾桌，一路續過去，嘴裡還不忘應著客人的招呼。
「好嘞！陳爺您慢用！」
「來了來了！趙大人今兒個喝什麼茶？」茶博士一個都不冷落，一個都不多聊，在茶樓里跑堂跑了這麼久，什麼人該接什麼話，什麼人該遠著點，他比誰都清楚。
訊息傳的很快。
從衙門的值房，傳到茶樓，傳到酒館，傳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薛閣老要讓百官捐餉！」
「不是百官，是天下人都要捐！連皇上都從內帑里拿了五萬兩！」
「五萬兩？皇上哪兒來的五萬兩？內帑不是早就空了嗎？」
「你懂什麼，皇上再窮，幾萬兩還是拿得出來的。關鍵是皇上帶頭了，你敢不捐？」
「可不是嘛。我隔壁那位王主事，昨兒個下衙回來臉都是綠的，跟他婆娘在院子裡嘀咕了大半夜。他家那點家底，在京官里算薄的，兩個兒子一個閨女都還沒成家，這回捐餉一出來，他婆娘當場就掉了淚。」
東四牌樓南邊的匯通茶樓，二樓臨窗的幾張桌子全坐滿了。
這地方離各部衙門***日裡就是官員們消磨時辰的去處，今日更是熱鬧。
樓下掌柜的撥算盤撥得手都快抽筋了，茶博士提著長嘴銅壺在桌間穿梭，腳不沾地，嘴裡「借過借過」喊個不停，耳朵卻一直豎著。
這種時候，客人嘴裡蹦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比茶錢值錢。
靠窗那張桌上坐著三個人。居中一位穿著石青色直裰，約莫五十來歲，麵皮白淨，蓄著三縷長髯。旁邊兩位一胖一瘦，胖的穿灰布棉袍，瘦的穿藍綢夾衫，都是四十出頭的樣子。
「薛閣老這一手，高啊。」白面中年人放下茶碗，捋了捋鬍鬚，「你們想想，內帑是什麼？是皇上的私房錢。皇上連私房錢都拿出來了，當臣子的好意思不拿？當士紳的好意思不拿？」
胖子連忙點頭，「許大人說得是。不過許大人，這捐餉到底怎麼個捐法？是攤派還是自願？若是攤派，按什麼攤？官品？家產？還是別的什麼....」
「哎。」被稱作許大人的白面中年人擺了擺手，「我可算不上什麼大人，就是個候補，候補。在京里等了三年了，還沒補上缺呢。」
「我那同鄉給我說，有人往吏部遞了三次呈子，每次都石沉大海。如今這捐餉的事一出來，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捐了銀子就能補上缺。這些話也就是咱們私下說說，當不得真。」
瘦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許兄，既然您跟吏部王侍郎是同鄉，那您給大傢伙透個底。這捐餉，是不是薛閣老想當首輔，故意弄出來的動靜？」
許大人捋鬍鬚的手頓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這邊，才把聲音壓得更低，「這話可不能亂說。薛閣老現在是次輔，劉閣老還在位上呢。不過嘛.....」
他拖長了調子，「劉閣老自打從軍前回來，一直在家待著，不上朝，不理事。你說這內閣的事，現在是誰說了算？是薛閣老。薛閣老說捐餉，皇上就准了捐餉。這裡頭的事，你們自己琢磨。」
胖子眨了眨眼，「那楊閣老呢？楊閣老掌兵部，他怎麼說？」
「楊閣老？」許大人笑了笑，「楊閣老現在滿腦子都是濟南的事，哪有功夫管捐餉。再說了，捐餉弄來的銀子，大頭還不是要拿去給兵部？楊閣老犯不著跟薛閣老爭這個。」
瘦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麼說，薛閣老這是板上釘釘了？」
「差不多吧。」許大人回道：「你們想想，朝廷現在缺什麼？缺銀子。九邊要銀子，剿賊要銀子，現在濟南被圍也要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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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子從哪兒來？加稅？百姓已經窮得啃樹皮了，再加稅就是逼人造反。查貪？貪官是查得完的嗎？那就只有捐餉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當今皇上是聰明人。薛閣老一提捐餉，他老人家立刻就准了，還帶頭從內帑拿了五萬兩。這說明什麼？說明皇上也看明白了，除了這條路，沒有別的路可走。」
胖子嘆了口氣，「就是苦了我們這些候補的。俸祿還沒領到，先要往外掏銀子。」
許大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怕什麼？捐餉又不是加稅。你捐了，皇上記著你。你不捐，也沒人逼你。只不過嘛.....」
他捋了捋鬍鬚，「以後補缺的時候，皇上會不會想起你捐沒捐過，那就不好說了。」
瘦子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高！實在是高！這不就是變相的....」
「噓。」許大人豎起一根手指，「再要多嘴，你非得惹出禍端來！」
三人相視而笑，各自端起茶碗。
旁邊桌上坐著幾個穿青布直裰的，看樣子是國子監的監生。其中一個年輕些的，聽得許大人那桌的談話，忍不住插嘴，「照這麼說，捐餉是好事啊。國家有難，出錢出力，天經地義。」
許大人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監生拉了拉年輕人的袖子，低聲道，「你懂什麼。說是自願，你敢不捐？你不捐，以後還想不想做官了？」
年輕人的臉紅了，「那又如何？捐就捐，又不是拿不出來。」
「你如何拿得出來？」年紀大的監生冷笑一聲，「你家那幾畝薄田，一年能收多少租子？你在國子監讀書，一年的膏火銀子還是家裡省吃儉用擠出來的。捐餉？你拿什麼捐？」
年輕人被噎住了，嘴張了半天，卻說不出話來。
旁邊有人打圓場，「行了行了，別吵了。捐不捐的，那是朝廷的事，咱們操什麼心。」
茶樓里又恢復了嗡嗡的議論聲。有人在說濟南的事，有人在說捐餉的事，有人在說劉閣老什麼時候倒台，有人在說楊閣老能不能守住濟南。
聲音混在一起，聽不清誰在說什麼，只覺得滿屋子都是人聲。
茶博士又提著一壺新燒的滾水過來了，在許大人那桌續了水，又轉到旁邊幾桌，一路續過去，嘴裡還不忘應著客人的招呼。
「好嘞！陳爺您慢用！」
「來了來了！趙大人今兒個喝什麼茶？」茶博士一個都不冷落，一個都不多聊，在茶樓里跑堂跑了這麼久，什麼人該接什麼話，什麼人該遠著點，他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