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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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宇亮的府邸坐落在城西一條還算清淨的胡同里,門楣依舊掛著「劉府」的匾額,不過門前冷落,往日車馬簇擁的景象早已不見,只剩兩側的積雪還默默堆著。

  楊嗣昌的暖轎在夜裡悄無聲息地停在角門。

  門子顯然早已得了吩咐,提著燈籠候在角門裡面,見了轎子便快步迎出來,麻利地引他入內,避開了正廳,沿著一條抄手遊廊徑直往後宅去。

  後宅那間小書房點著四五盞銅燈顯得暖意濃濃,桌上已擺了幾樣精緻卻不奢靡的小菜,一壺燙好的宜賓酒。

  劉宇亮穿的是家居常服。他未戴官帽,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束在腦後,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雖有些許憔悴,但神情倒還平靜,見楊嗣昌進來,連忙起身拱手。

  「是文弱來了。請坐,快請坐。」劉宇亮十分熱絡,彷佛只是老友私下小聚。

  楊嗣昌還禮,面上亦是含笑,「劉閣老相召,我豈敢不來?只是閣老如今清靜養晦,倒讓我好生羨慕啊。」

  這話倒像是暗嘲劉宇亮如今的處境,不過劉宇亮只是笑笑,拉著楊嗣昌的手入了席,「得了吧。還說什麼養晦,不過是閉門思過罷了。」

  他斟了一杯酒,推向楊嗣昌,「這是我從四川老家那邊帶來的酒,還是去年存的,文弱嘗嘗,還算醇厚。」

  酒過一巡,菜動了幾筷。兩人說的都是些京中瑣事、往日同年趣聞,氣氛看似融洽,卻總隔著一層無形的膜。

  楊嗣昌耐著性子應和,心裡卻清楚,劉宇亮絕不只是找他來喝酒敘舊。那些閒話都是鋪墊,底下是什麼,只有掀開才知道。

  果然,又一杯酒下肚,劉宇亮擱下筷子,輕輕嘆了口氣,「這幾日的京城,雪雖是好雪,只是今日又起了好大的霧。」

  他的目光越過楊嗣昌的肩膀,「唉!所見皆是茫茫啊....」

  來了。

  楊嗣昌心中微凜,面上不動聲色,放下酒杯,「閣老這話說得倒是有些傷感。當今皇上聖明,閣老暫時在府賦閒,也並未失聖心啊。前些日子,皇上還問起閣老您....」

  「文弱誤會了。」劉宇亮打斷道:「我都這把歲數了,也任過內閣首輔。」

  「你說,這官兒要當多大,要當多久,才是個頭?」

  「閣老.....」楊嗣昌一時語塞,不知道劉宇亮葫蘆里到底賣什麼藥。

  這老東西是在試探他?是在訴苦?還是想拿這些話先把他捆住,好為後面真正要說的話鋪路?

  劉宇亮不理會他的語塞,繼續道:「人人都言做官好,卻不知做官才是真的難啊。」

  楊嗣昌終是看不慣這般假惺惺地做派,回道:「劉閣老說的是,做官難。但,依我看,做百姓更難。劉閣老可知道,就您所說這幾日的好雪,讓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凍死街頭?」

  「閣老還想著自己前程茫茫?」

  「文弱,你聽我說。」劉宇亮緩緩地轉過頭來,正色道:「今日請你來,並不是為了自己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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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為了大明朝的前程,為天下萬萬百姓的前程。」

  楊嗣昌猛地怔住,「閣老是如何為了大明和這天下百姓的前程?。」

  劉宇亮的目光直視著楊嗣昌,「建虜勢大,北隸難安。能止住這局面的帥才,只有盧建斗一人。可如今建斗殉國,為何朝中竟無一人言及此事?以至該殺的不能殺,該撫的不能撫。」

  「三軍心寒,人民哀慟啊!」

  果然還是繞不過盧象升。

  楊嗣昌沒有立刻接話,他拿起酒壺,緩緩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這才抬起眼,迎上劉宇亮的視線。

  「季龍。」楊嗣昌的聲音平穩如初,「你問我,我亦想問你。當日你身在軍前,既知盧象升苦戰,高起潛近在咫尺而不救,你身為督師,手握尚方寶劍,可曾立斬高起潛以正軍法?可曾強行調兵馳援?」

  劉宇亮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楊嗣昌的問題戳中了他最心虛的地方。

  他當時何嘗不想?但高起潛是皇帝親信內臣,手握關寧精銳,騎兵半個時辰便能趕到。可那五十里路就是五十里路。

  劉宇亮雖說是內閣首輔、欽差督師,可他終究是一個文人,一個手裡只有尚方寶劍沒有一兵一卒的文人。真能動了高起潛?動了之後呢?關寧軍譁變怎麼辦?

  還有他現在為盧象升正名,又何嘗沒有私心?

  楊嗣昌的目光太利了,表情的微小變化都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他自顧自說了下去,「季龍,你做不到,是不是?因為你知道,有些事,不是『是非對錯』四字那麼簡單。」

  「高起潛救與不救,背後牽扯多少?關寧軍動向,宣大兵馬排程,京城防務,甚至....皇上對前線將帥的信任。斬一個高起潛容易,可斬完之後呢?虜騎若趁機猛撲,誰來擋?這些,你當時都權衡過吧。」

  劉宇亮啞口無言,頹然靠向椅背。

  楊嗣昌飲盡杯中酒,將那空杯擱在桌面上,「盧督殉國,我心中豈無悲痛?」

  「那你怎麼不在皇上面前明說?」劉宇亮猛地瞪大了眼睛,「就算你不說,為何當時又要駁我,讓皇上懷疑盧建斗逃往西南?」

  「悲痛是悲痛,現實是現實。」楊嗣昌的聲音還是那樣穩,「皇上聖心,你我都知。盧督若定為『力戰殉國』,則高起潛罪在不赦,關寧軍上下失職,甚至糧餉排程、中樞籌劃,皆需追究。」

  「屆時,朝局必生動盪,前線軍心更易搖惑。虜騎尚在畿輔之外虎視眈眈,我大明經得起這般內耗麼?」

  楊嗣昌沉默了片刻。

  「『潰逃西南』聽來刺耳,辱及忠良。但你細想,此說一出,盧督個人清譽雖有損,但卻將賈莊敗責大半歸於其自身,高起潛之罪便輕了,朝廷體面保全了,各方也有了台階下。」

  「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局面,讓剩下的人還能繼續打仗,保住京畿,保住皇上!至於盧督身後名,待戰事平息,天下安定,史筆公允,自有公論。一時的委屈,換來大局的喘息,這......才是為大明的前程計,為天下臣民計。」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劉宇亮閉上了眼睛,半晌,才嘆道:「文弱,你是要以盧建斗一人身後名,換眼下朝局安穩啊!」

  「是。」楊嗣昌和劉宇亮對視良久。

  他終於還是軟了語氣,「季龍,我並非鐵石心腸。盧督該有的哀榮,我會盡力爭取。太子太保的追贈,蔭封其子,這些都能辦到。只是『殉國』二字,眼下絕不能明頒天下。這非我一人之意,實乃時勢所迫。」

  話說到這個份上,劉宇亮知道,自己無法說服楊嗣昌改變既定的政治口徑了。

  「罷了,罷了.....你既然已有定見,我再多言也是無益。」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今日請你來,還有一事。山東顏撫台那邊,似乎有緊急文書入京,輾轉到了老夫一位故交手中。此人恰在府中,文弱既掌兵部,或可一聽?」

  楊嗣昌眉梢微挑,心中警惕頓生。劉宇亮突然提起山東,還引出什麼故交,絕非無意。他那根剛剛鬆了一線的弦又繃了回去。

  劉宇亮不等他回應,輕輕擊掌。書房側面的屏風後,轉出一人,正是匯源號的陳掌柜。

  陳掌柜今日換了身體面的綢衫,顯得精明幹練,上前對楊嗣昌躬身行禮,「小人陳匯源,見過楊閣老。」

  楊嗣昌目光掃過陳掌柜,又看向劉宇亮,「季龍,這位是?」

  「哦,這是匯源號的陳掌柜,常在京中做些綢緞生意,人脈還算通達。」劉宇亮輕描淡寫地介紹道。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在唇邊碰了碰,「顏撫台的管家前幾日抵京,因驛路不通,文書無法按常規遞送,便尋到了陳掌柜幫忙。陳掌柜知我.....」

  「咳,與顏撫台有舊,便將文書先送到了我這裡。我想,兵部或能更快處置,便請文弱一來。」

  陳掌柜適時地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正是顏繼祖那封求援文書。

  那油布包在陳掌柜懷裡揣了一路,布面上還帶著他胸口的溫度,他雙手奉上,「楊閣老,此乃山東巡撫顏繼祖顏大人親筆求援奏疏副本及官印文書。」

  「顏大人命管家劉已業冒死送至,言山東情勢萬分危急,濟南被圍日久,恐有不測,懇請朝廷速發援兵!」

  楊嗣昌接過那油布包。他沒有立刻開啟,只是掂了掂,「陳掌柜是如何接到此文的?那劉管家現在何處?」

  陳掌柜神態恭敬,答話卻不慌不忙,「回閣老,是小人鋪子裡一個夥計,前日在城外粥棚施粥時,偶然結識了狼狽不堪的劉管家。劉管家出示了顏大人信物,央求幫忙。」

  「小人想著事關重大,不敢怠慢,一面安置劉管家歇息,一面便想方設法聯絡能直達天聽的門路。想起與劉閣老有交,這才冒昧打擾。」他半真半假,隱去了劉已業主動尋來和於穎奏疏的關鍵。

  楊嗣昌微微頷首,拆開油布包,快速瀏覽起顏繼祖的求援文書。

  文中詳細描述了清軍在山東的肆虐、濟南被困的慘狀,字字血淚,懇切至極。他眉頭越皺越緊,山東的情況,比他透過常規渠道了解的還要糟糕。

  「濟南果然危急至此。」楊嗣昌合上文書,看向陳掌柜,「除了求援,顏撫台可還提及其他?比如....盧象升盧督師所部潰兵有無流入山東?可有盧督的確切訊息?」

  陳掌柜心中一跳,面上卻露惋惜,「回閣老,劉管家只帶來了這份求援文書,並反覆強調濟南危在旦夕。至於盧督師....小人位卑,未曾聽劉管家提及。或許劉管家一心記掛濟南安危,未及他顧?」

  楊嗣昌深深看了陳掌柜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將他看穿。陳掌柜低著頭,姿態恭順,後背卻已沁出細汗,貼在中衣上,又涼又黏的。

  他賭對了,楊嗣昌果然對盧象升的訊息異常敏感。

  此刻拿出於穎那封詳細描述賈莊血戰、直指高起潛的奏疏,無異於火上澆油,不僅幫不了盧象升,恐怕連顏繼祖的求援都會受牽連。

  「嗯。」楊嗣昌沒什麼表情地應了一聲。他將文書收好,放進自己的袖中,「此事本官知道了。山東危急,兵部自會商議對策。陳掌柜傳遞軍情有功,本官記下了。」

  「不敢,小人只是略盡綿力。」陳掌柜連忙道。

  劉宇亮在一旁看著,知道這場會面該結束了。他起身道:「文弱公務繁忙,我便不多留了。山東之事,還望楊閣老多多費心。至於盧建斗....」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楊嗣昌也起身告辭。他將袖口整了整,「您老放心,國事為重,我自有分寸。今日多謝款待。」他又看了一眼陳掌柜,「陳掌柜,好生安置那位劉管家,京中不太平,莫要再走漏了什麼訊息。」

  「是,小人明白。」陳掌柜心頭一凜,連忙應下。

  送走楊嗣昌,書房內只剩下劉宇亮和陳掌柜。

  「你都聽到了?」劉宇亮頹然坐下。

  陳掌柜點頭,低聲道:「楊閣老....心意已決。盧督的事,眼下只能如此了。」

  「是啊,只能如此了。」劉宇亮苦笑。他疲憊地靠在那把太師椅里,「我那番質問,倒顯得幼稚了。他看得比我透,也....比我狠。只是苦了建斗....」

  陳掌柜沉默片刻,道:「劉公,於大人那封奏疏.....」

  「藏好。」劉宇亮微微前傾了身子,目光直直地看著陳掌柜,「現在不是時候。楊文弱已經起了疑心,你再輕舉妄動,不但奏疏送不上去,連顏撫台的求援都可能被擱置。等吧....等山東的訊息更明朗些,或者等朝中再有變化。」

  「到時於穎的奏疏送到御前,哪怕我坐不了這內閣首輔的位置,也不會是他楊文弱來坐。」

  陳掌柜躬身道:「是。那小人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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