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定音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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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崇禎十二年正月十九,北京城的地面仍然積了厚厚一層雪,只不過這雪不是白的,而是被往來車馬碾成了黑黢黢的冰泥,一腳踩上去便發出嘎吱嘎吱的碎響。

  街上行人比往年過節的時候少了大半,偶爾有幾個縮著脖子匆匆走過的,都是低著頭看路,誰也不看誰。

  顏繼祖的大管家劉已業勒住韁繩,望著不遠處灰濛濛的永定門城樓,呵出的白氣瞬間被風撕碎。他臉上布滿凍瘡,嘴唇乾裂,衣裳下擺濺滿了泥雪,沒有半點體面模樣。

  渾身上下,估計就懷裡的東西還算得上乾淨。

  劉已業剛過了年便從德州出發,為了安全,繞了一大圈,沿途皆是慘狀。他憑著一股狠勁,扮作商販、流民,甚至鑽過山林,在那些沒有人走過的野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才堪堪趕到。

  一路上他換了三雙鞋,最後一雙是他在大名府城外從一個餓死在路邊的流民腳上扒下來的。其實他也不願意這麼做,但再看看已經凍爛的腳,再不換雙鞋子,走下去只怕兩隻腳都要廢了。

  通政司的值房是一間朝南的廳堂,擺著七八張桌子,桌上堆著各色文書,可值房裡卻沒什麼人。只有一個六十歲左右的小老頭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號簿。

  他接過劉已業雙手奉上的文書,只看了一眼封皮上「河北順德知府於穎謹奏」的字樣。

  那書吏沒開啟,只是慢吞吞地取過一本厚厚的號簿,提筆登記。

  「何處來的?」

  「回這位大人,德州府。」劉已業躬著身答道。

  「山東德州?」書吏筆下未停,一行字在他筆下寫得又小又密的,「那怎麼跑到順德於大人那拿了文書?你倒算是勤快。」

  這話聽不出褒貶。

  劉已業心頭一緊,連忙解釋道:「山東局勢複雜,我是繞道到順德,再北上至京的。」

  書吏終於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我管不著你是怎麼來的。急遞鋪的勘合呢?兵部火票呢?無勘合火票,便是私書。通政司只收正經公文。」

  劉已業早有準備,從貼身處取出顏繼祖的官印文書和於穎的告身副本。

  他將那兩份文書舉在胸前,手指微微地顫著,「大人明鑑,虜騎遮道,驛路斷絕,勘合火票實在無從取得。此乃山東巡撫顏大人與順德知府於大人聯名擔保,確是....十萬火急軍情!」

  書吏接過,仔仔細細看了半晌,終於點點頭,「擱這兒吧。按規矩,地方奏疏,需經本司檢閱分類,摘抄節略,附上票擬,方可呈送各個衙門。你且回去候著,若有訊息,自會知會。」

  「老大人!」劉已業急了,不由彎了彎膝蓋,「此疏關乎.....此疏實屬重要!可否....可否通融,直達天聽?」他常年在顏繼祖身邊伺候,清楚在衙門辦事的彎彎繞繞,這話一出口,就知道犯了忌諱。

  書吏的臉立刻沉了下來,將文書往旁邊一摞待處理的文牘上一放,「你這人好不懂規矩!通政司是何地?天子喉舌!一切皆有法度。直達天聽?那是內閣閣老、司禮監公公們的事!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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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次打量劉已業風塵僕僕的衣著,「你還是回去等信兒吧。」

  這話堵得劉已業心口發悶。

  他懷裡揣著兩本文書,一本是顏繼祖發出請求朝廷派兵支援的,另一本則是於穎上奏巨鹿之戰具體情節的。

  他本想先用一本文書投石問路,卻沒想是這般情景。

  他敬佩盧象升殉國,更知道濟南撐不了多久,濟南城裡可是有大大小小上百的宗室,還有朱以海這個敏感廢宗,萬一城破,後果不敢設想。

  怪不得皇上什麼都不知道,難道天下大事就非得壞在這死規矩上?

  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想起離開德州前,顏繼祖將他喚到密室,屏退左右,只說了兩句話,「北京水渾,直路不通,便走曲徑。去找『匯源號』的陳掌柜,他或有些門路。」

  匯源號是家不大的綢緞莊,位於南城薰風巷,門臉樸素。陳掌柜是個精明的中年人,見了顏繼祖的信物,便知道事情小不了,連忙將劉已業引入內室。

  「劉管家,顏大人可安好?」陳掌柜給劉已業倒了一碗熱茶,壓低聲音道。

  劉已業搖頭,將山東的情況簡略說了,重點拿出兩本文書,「陳掌柜,這兩樣東西能否設法遞入宮中?」

  陳掌柜接過油布包,看了看裡面的東西,「顏大人這封求援的文書倒是好說,陳某再不濟也可明日送到司禮監車公公那,再由車公公轉呈王公公,皇上也就能知道。」

  「可是.....」他把那本求援的奏疏擱在一邊,然後拿起於穎那本,眉頭越鎖越緊,「呃.....劉管家,不瞞你說。盧督師的事,京城已有風聞,但說法各異。楊閣老那邊....口風把得極嚴。」

  「於大人這東西,是證,也是禍。直接遞,九成到不了御前,半路就得遺失。就算到了某位清流老爺手裡,若無強力支援,貿然上奏,不過是給楊閣老添個彈劾的由頭。」

  他把那本文書重新用油布包好了,推回到劉已業面前,「『輕信潰兵謠言,擾亂朝綱』,劉閣老這次下來.....就有這方面的原因。」

  「可於大人所託,我.....」劉已業眼布血絲,「難道就任由忠魂蒙塵?」

  陳掌柜嘆了口氣,「得等。等一個時機。現在朝中,楊閣老勢大,皇上心思難測,都在觀望。你這東西,現在丟擲去,力道不夠,反受其害。」

  「需得等到有人先開口,把這潭水攪動,你這證,才能作為一塊石頭,砸出該有的響動。」

  「等誰?」

  「等不怕死的人,或者....等楊閣老自己,不得不給個說法的時候。」陳掌柜緊盯著劉已業,「北京城,不缺聰明人,缺的是火候。你這奏疏,我先替你收著,絕對隱秘。你且找個地方安頓,靜觀其變。」

  「記住,顏大人讓你來找我,是信我。信我,就聽我的。」

  話說到這份上,劉已業只得抱拳一揖,「全憑陳掌柜安排。」

  ........

  此時文淵閣旁的值房內,楊嗣昌同樣在處理關於盧象升的文書。巧的是文書內容也是關於賈莊之戰的綜合呈報,匯集了高起潛、劉宇亮及零星逃回將領的片段陳述。

  而呈上這份文書的兵部職方司郎中垂手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楊嗣昌看得很慢,幾乎是字字分析。良久,他才放下文書,端起溫熱的參茶,呷了一口。

  「你怎麼看?」

  那郎中斟酌著字句,「回閣老,各方所言,於細節頗有出入,然盧督.....盧象升力戰而歿,宣大兵潰,此節似無疑義。高公公報稱,彼時大雪迷途,與盧督聯絡中斷,及聞警馳援,已不及也。」

  「什麼不及?」

  「劉宇亮最初可不是這麼說的。」楊嗣昌平穩著聲音,「他說高起潛坐視不救,五十里路,隔岸觀火。」

  郎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撲通一聲跪倒,急惶惶地辯解道:「閣老明鑑!劉閣老...革員劉宇亮,身為督師,喪師辱國,恐是推諉之詞,欲嫁禍於人,實不足全信!」

  「且其奏報遲延,言辭反覆,已失聖心,其言安能採信?」他一邊說,一邊偷眼去瞥楊嗣昌的臉色。

  楊嗣昌沒叫他起來,也沒繼續追問高起潛,他重新拿起那份文書,「還有這處說『盧象升力戰而歿』,你可是言之鑿鑿?」

  郎中喉嚨發乾,「各方....各方潰兵,多有此說.....」

  「潰兵之言,你就採信了?」楊嗣昌輕輕看了眼郎中,「那你就把這份『盧督力戰而歿』的文書呈給聖上。說不定聖上看你肯踏實辦事,賞你個兵部侍郎當了。」

  「屬下不敢!」郎中連忙磕頭道:「閣老!這文書里的每一句話都是他人所述,屬下......屬下沒有半點增減啊!」

  楊嗣昌不理會他,而是自顧說道:「戰場混亂,雪大風急,眼見未必為實。若皇上問起,盧象升屍首何在?何人親見其歿於陣前?你如何回話?」

  郎中猛地抬起頭,顧不得額頭上的腫痛,眼中滿是驚駭。

  「閣老.....」郎中聲音都變了調,「這潰兵雖有異說,然....然力戰之言,似更更合盧督平日為人.....」

  「荒謬!」楊嗣昌終於放下了文書,目光直直射向跪在地上的郎中,「平日為人,便能擔保戰時不變?顏淵也曾問孔子,『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可見這『己』,最是難測。盧象升喪父奪情,心中積鬱,又連番受挫,誰能擔保他緊要關頭,不會生出些別的念頭?」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對著郎中,「你這份呈報,若原樣遞上去,皇上看了,必是悲慟震怒,追問高起潛,追問糧餉,追問為何無援。」

  「到時候,兵部上下,如何自處?前線將帥,如何自處?眼下京畿未靖,正要上下齊心,你這份東西,是去安聖心,還是去攪渾水?」

  郎中伏在地上,似乎是明白了眼前的閣老到底想要什麼。

  「下官愚鈍!」

  郎中猛地以頭搶地,那一聲比方才更響更重,「請閣老示下!這文書....該如何擬定?」

  楊嗣昌轉過身,終於正眼瞧了郎中,「盧象升下落,既然眾說紛紜,屍首無著,便不宜妄下定論。可寫『賈莊一役,盧象升率部與虜激戰,後不知所終,或言力竭殉國,或言潰逃西南,情狀未明。』」

  「至於高起潛.....」他頓了頓,「五十里路,大雪阻隔,訊息不通是實情。但他身為監軍,呼應不及,亦有疏忽。可寫『高起潛聞警馳援,奈何天時不利,道路梗阻,雖竭力以赴,終未能與盧部會合,致有遺恨。』」

  「那....劉宇亮督師之責?」郎中小心問道。

  楊嗣昌笑道:「劉閣老未能協調諸軍,督帥無方,致有喪師之禍,其責難逃。前次皇上有旨,令其回府待參,便是定論。你的呈報,不必多提,只需在末尾附一句『督師大臣劉宇亮,已有旨處分』即可。」

  「屬下明白了。」郎中這才惶恐地站起身子,「閣老思慮周詳,如此稟報,既不失實,又顧全大局,實乃老成謀國之言!下官這便回去,重新草擬!」

  楊嗣昌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些,「你是職方司的老人了,熟知兵事,文筆也妥帖。此事辦好,皇上面前,兵部上下,都記得你的辛勞。」

  這輕飄飄一句話,卻比什麼獎賞都重。郎中激動得臉色發紅,「謝閣老栽培!屬下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閣老期望!」

  他深深一躬,幾乎是倒退著出了值房,輕輕帶上門,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卻又覺得心頭一片火熱。跟著楊閣老辦事,雖如履薄冰,卻總能看到路在何方。

  值房內重歸寂靜。

  楊嗣昌坐回案後,卻沒有繼續處理公文。盧象升潰逃西南?這話說出去,他自己信幾分?

  正思量間,值房外傳來輕微腳步聲,隨即是門子壓低聲音的通稟,「東家,劉閣老府上遣人來,說請您過府一敘,有要事相商。」

  劉宇亮這個時候請他過府?

  楊嗣昌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這位倒了台的前首輔,還想做什麼?是為盧象升事不甘心,想拉自己下水?還是自知罪責難逃,想找自己疏通關節,謀個稍好點的下場?

  他沉吟片刻,對門外道:「知道了。回復來人,就說我晚間得空便去拜訪。」

  那門子像是沒聽見,還是躬著腰站在原地。

  「沒聽見嗎?」

  「東家....」門子小心道:「劉閣老是革員,而且皇上有旨.....不讓劉閣老離府半步,您看......」

  楊嗣昌提高了語氣,「這不消你說!我做人做事皆是坦坦蕩蕩,劉閣老請我一敘,有何見不得人?」

  「是。」

  那門子應了一聲,腳步聲便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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