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不被期望的真相
楊嗣昌終於等到了這個效果。
他再次躬身道：「回皇上，臣確曾多次去函，申明朝廷『以守為戰、固本待援』之旨，告誡盧督不可躁進。奈何盧督求戰心切，每每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辭。」
「臣遠在京師，又有劉閣老在前線督查，有些事.....實是鞭長莫及。」
見崇禎皇帝的臉色更加難看，劉宇亮也愈發慌亂，楊嗣昌到底是想幫自己，還是害自己.....
他方才那句「劉閣老在前線督查」分明是把自己和盧象升綁在一起了，好像盧象升「浪戰」是他劉宇亮督查不力默許的。
劉宇亮還在回味剛剛那番話，楊嗣昌卻繼續道：「皇上，關於盧象升部近日動向，臣還接到一些....不甚尋常的奏報。」
「哦？」崇禎皇帝目光一凝，「奏來。」
「有零星潰兵傳言，說臘月間賈莊戰後，曾見盧督麾下少數親騎，護著疑似主將之人，向西南方向逸去....」
楊嗣昌語速緩慢，字斟句酌，「當然，此皆敗軍慌亂之語，未必可信。盧督忠烈，天下共知。只是值此軍心浮動之際，此類流言甚囂塵上，於軍心士氣，乃至朝廷體面，恐有大礙。
「賈莊之戰？」崇禎皇帝終於是聽到了這個地名。他偏過頭，看向侍立在御案側方的王承恩，「王承恩，近日各地的文書，可有關於賈莊戰事的？」
「回主子萬歲爺。」王承恩弓著身應道：「自臘月以來，山東、北直隸一帶，因虜騎大股入寇，往來衝決，各處驛路多為所斷，塘馬通行極其艱難。」
「兵部雖有接獲零星軍報，但多是半月甚至更早之前的訊息，且東一言西一語，難以拼湊全貌。關於賈莊戰事.....奴婢確未見到經通政司遞轉的正式奏報。」
崇禎皇帝轉向楊嗣昌道：「確是如此？」
楊嗣昌立刻道：「皇上明鑑，王公公所言俱是實情。臣等每日所見文書，或言某縣遭掠，或報某軍移防，皆是片斷。至於賈莊.....」
他略一沉吟，「臣確曾風聞有此一戰。然各方奏報混亂不堪，有言小挫者，有言激戰未分勝負者，亦有如臣方才所奏，竟有潰兵胡言什麼主將潛遁。」
「正因如此紛亂難辨，臣不敢以揣測之詞妄擾聖聽，一心只待劉閣老這位欽差督查回京，帶來確鑿訊息。」
崇禎皇帝沉默了，王承恩和楊嗣昌的話，相互印證，這似乎合情合理。那麼，盧象升到底在賈莊怎麼了？是勝？是敗？還是如楊嗣昌暗示的那般，發生了更不堪的事情？
「劉閣老。」崇禎皇帝的聲音不高，「你是朕親點的督師，手握朕賜的尚方寶劍。賈莊之事，你，究竟知道多少？盧象升，現在何處？」
劉宇亮終於明白，皇上不知道！皇上真的不知道盧象升已死！
楊嗣昌之前那句「皇上什麼都知道」，根本就是誤導！是陷阱！
他不能任由楊嗣昌把這盆髒水潑到自己和盧象升頭上！盧象升死了，是力戰殉國，這一點必須說清楚！只有說清楚這個，他「督師不力」的罪責或許還能有所轉圜。
畢竟主帥是力戰而亡，並非潰逃，他這督師雖有責任，但主要罪過，當在見死不救的高起潛，以及在後方協調不力的兵部！
「皇上！」
劉宇亮直了身子，「臣有罪！臣萬死！但臣不能不言！賈莊之戰，絕非楊閣老所言『浪戰』！」
他一開口，崇禎皇帝和楊嗣昌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在他臉上。楊嗣昌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劉宇亮彷佛沒看見楊嗣昌，只盯著崇禎皇帝，生怕被打斷，「臘月十一，盧督在巨鹿賈莊，遭虜酋多爾袞主力數萬騎重圍！」
「彼時天降大雪，嚴寒砭骨，我軍糧草早已斷絕，士卒飢疲！盧督率宣大將士，據蒿水橋死戰，自晨至午，炮矢皆盡，仍揮刀步戰，親手格殺數十虜！」
「最終....最終身中四箭三刀，力竭殉國！」
崇禎皇帝僵立在御案後，臉上血色褪盡。
如果盧象升就這樣殉國，那他這幾個月來的等待、猜疑、忐忑、自我安慰，又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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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嗣昌的眉頭微微蹙起，但神色依舊鎮定，他待劉宇亮話音落下，才緩緩開口道：「劉閣老，盧督若果真如此壯烈，實堪憫恤。只是.....」
「更何況，潰兵之中，關於盧督下落，確有異說紛紜。閣老如此篤定，可有確鑿證據？譬如....盧督屍身，現在何處？可曾驗明正身？」
他一連串的問題，條理清晰，句句直指劉宇亮言辭中的矛盾的罪責，以及最關鍵的一點，死要見屍。
在沒有確鑿物證的情況下，劉宇亮所言，與「潰兵謠言」一樣，都只是一面之詞。而楊嗣昌根本無需直接否認盧象升殉國，只需質疑劉宇亮所言的真實性，便足以讓皇帝重新起疑心。
劉宇亮張了張嘴，如遭重擊。
屍身？
當時戰場一片混亂，冰雪覆蓋，虜騎縱橫，他倉皇退走，哪裡顧得上尋找盧象升的遺體？他所謂的「確鑿」，不過是潰兵和僥倖逃生將領的口述。
「臣.....臣雖未尋得盧督屍身，但眾多將士親眼所見.....」
「夠了。」
崇禎皇帝不滿道：「盧象升是死是活，是戰死還是潛逃，朕都要一個明白！劉宇亮，你督師不力，奏報遲延，言辭反覆，難逃其咎！即日起，暫革去內閣首輔、兵部尚書銜，回府待參，沒有朕的旨意，不得離府半步！」
「楊嗣昌。」
「臣在。」
「由你主持，會同三法司，徹查賈莊之戰前後詳情，尤其是盧象升下落、高起潛擁兵不救之事，以及所有相關奏報延滯情弊！一有實據，即刻奏報！」
「臣，遵旨。」
他再次躬身道：「回皇上，臣確曾多次去函，申明朝廷『以守為戰、固本待援』之旨，告誡盧督不可躁進。奈何盧督求戰心切，每每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辭。」
「臣遠在京師，又有劉閣老在前線督查，有些事.....實是鞭長莫及。」
見崇禎皇帝的臉色更加難看，劉宇亮也愈發慌亂，楊嗣昌到底是想幫自己，還是害自己.....
他方才那句「劉閣老在前線督查」分明是把自己和盧象升綁在一起了，好像盧象升「浪戰」是他劉宇亮督查不力默許的。
劉宇亮還在回味剛剛那番話，楊嗣昌卻繼續道：「皇上，關於盧象升部近日動向，臣還接到一些....不甚尋常的奏報。」
「哦？」崇禎皇帝目光一凝，「奏來。」
「有零星潰兵傳言，說臘月間賈莊戰後，曾見盧督麾下少數親騎，護著疑似主將之人，向西南方向逸去....」
楊嗣昌語速緩慢，字斟句酌，「當然，此皆敗軍慌亂之語，未必可信。盧督忠烈，天下共知。只是值此軍心浮動之際，此類流言甚囂塵上，於軍心士氣，乃至朝廷體面，恐有大礙。
「賈莊之戰？」崇禎皇帝終於是聽到了這個地名。他偏過頭，看向侍立在御案側方的王承恩，「王承恩，近日各地的文書，可有關於賈莊戰事的？」
「回主子萬歲爺。」王承恩弓著身應道：「自臘月以來，山東、北直隸一帶，因虜騎大股入寇，往來衝決，各處驛路多為所斷，塘馬通行極其艱難。」
「兵部雖有接獲零星軍報，但多是半月甚至更早之前的訊息，且東一言西一語，難以拼湊全貌。關於賈莊戰事.....奴婢確未見到經通政司遞轉的正式奏報。」
崇禎皇帝轉向楊嗣昌道：「確是如此？」
楊嗣昌立刻道：「皇上明鑑，王公公所言俱是實情。臣等每日所見文書，或言某縣遭掠，或報某軍移防，皆是片斷。至於賈莊.....」
他略一沉吟，「臣確曾風聞有此一戰。然各方奏報混亂不堪，有言小挫者，有言激戰未分勝負者，亦有如臣方才所奏，竟有潰兵胡言什麼主將潛遁。」
「正因如此紛亂難辨，臣不敢以揣測之詞妄擾聖聽，一心只待劉閣老這位欽差督查回京，帶來確鑿訊息。」
崇禎皇帝沉默了，王承恩和楊嗣昌的話，相互印證，這似乎合情合理。那麼，盧象升到底在賈莊怎麼了？是勝？是敗？還是如楊嗣昌暗示的那般，發生了更不堪的事情？
「劉閣老。」崇禎皇帝的聲音不高，「你是朕親點的督師，手握朕賜的尚方寶劍。賈莊之事，你，究竟知道多少？盧象升，現在何處？」
劉宇亮終於明白，皇上不知道！皇上真的不知道盧象升已死！
楊嗣昌之前那句「皇上什麼都知道」，根本就是誤導！是陷阱！
他不能任由楊嗣昌把這盆髒水潑到自己和盧象升頭上！盧象升死了，是力戰殉國，這一點必須說清楚！只有說清楚這個，他「督師不力」的罪責或許還能有所轉圜。
畢竟主帥是力戰而亡，並非潰逃，他這督師雖有責任，但主要罪過，當在見死不救的高起潛，以及在後方協調不力的兵部！
「皇上！」
劉宇亮直了身子，「臣有罪！臣萬死！但臣不能不言！賈莊之戰，絕非楊閣老所言『浪戰』！」
他一開口，崇禎皇帝和楊嗣昌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在他臉上。楊嗣昌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劉宇亮彷佛沒看見楊嗣昌，只盯著崇禎皇帝，生怕被打斷，「臘月十一，盧督在巨鹿賈莊，遭虜酋多爾袞主力數萬騎重圍！」
「彼時天降大雪，嚴寒砭骨，我軍糧草早已斷絕，士卒飢疲！盧督率宣大將士，據蒿水橋死戰，自晨至午，炮矢皆盡，仍揮刀步戰，親手格殺數十虜！」
「最終....最終身中四箭三刀，力竭殉國！」
崇禎皇帝僵立在御案後，臉上血色褪盡。
如果盧象升就這樣殉國，那他這幾個月來的等待、猜疑、忐忑、自我安慰，又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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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嗣昌的眉頭微微蹙起，但神色依舊鎮定，他待劉宇亮話音落下，才緩緩開口道：「劉閣老，盧督若果真如此壯烈，實堪憫恤。只是.....」
「更何況，潰兵之中，關於盧督下落，確有異說紛紜。閣老如此篤定，可有確鑿證據？譬如....盧督屍身，現在何處？可曾驗明正身？」
他一連串的問題，條理清晰，句句直指劉宇亮言辭中的矛盾的罪責，以及最關鍵的一點，死要見屍。
在沒有確鑿物證的情況下，劉宇亮所言，與「潰兵謠言」一樣，都只是一面之詞。而楊嗣昌根本無需直接否認盧象升殉國，只需質疑劉宇亮所言的真實性，便足以讓皇帝重新起疑心。
劉宇亮張了張嘴，如遭重擊。
屍身？
當時戰場一片混亂，冰雪覆蓋，虜騎縱橫，他倉皇退走，哪裡顧得上尋找盧象升的遺體？他所謂的「確鑿」，不過是潰兵和僥倖逃生將領的口述。
「臣.....臣雖未尋得盧督屍身，但眾多將士親眼所見.....」
「夠了。」
崇禎皇帝不滿道：「盧象升是死是活，是戰死還是潛逃，朕都要一個明白！劉宇亮，你督師不力，奏報遲延，言辭反覆，難逃其咎！即日起，暫革去內閣首輔、兵部尚書銜，回府待參，沒有朕的旨意，不得離府半步！」
「楊嗣昌。」
「臣在。」
「由你主持，會同三法司，徹查賈莊之戰前後詳情，尤其是盧象升下落、高起潛擁兵不救之事，以及所有相關奏報延滯情弊！一有實據，即刻奏報！」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