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督師疑雲
楊嗣昌站在原地，目送轎簾落下，擋住了劉宇亮的身影。
他撣了撣剛才被劉宇亮抓過的袖口，那裡並無皺褶，他卻彈得很仔細。等這一系列動作完成後，楊嗣昌這才朝自己的暖轎走去。
「東家，慢點.....」
隨從為楊嗣昌掀起轎簾，他彎腰鑽入，閉目養神了片刻，才淡淡道：「跟著劉閣老的轎子，慢些走。進宮。」
暖轎一前一後，在依舊凜冽的寒風裡，穿過巍峨的永定門，向著皇城方向行去。
轎外市井的喧囂隱約傳來，賣炊餅的吆喝、孩童的嬉鬧、車馬的軲轆聲.....
一切如常，彷佛千里之外的屍山血海只是戲文里的故事。
楊嗣昌在轎內已然重新拿起了公文，目光卻未落在字上。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劉宇亮這事，須得拿捏好火候。
快了不行，他還沒被嚇透。慢了也不行，皇上那邊等不了太久。
約莫兩刻鐘後，紫禁城東華門的輪廓映入眼帘。轎子穩穩停下。楊嗣昌先一步下轎，整了整衣冠，走到劉宇亮的轎前，親手掀開了轎簾。
「閣老，到了。」
劉宇亮看著外面的楊嗣昌，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文弱，你這是.....」
楊嗣昌依然彎著腰，「閣老，請吧。皇上在宮裡什麼都知道，眼下出了這樣的大事，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只要同舟共濟，那這天底下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您只需將前線所見，尤其是將士如何浴血、如何困頓、援軍如何遲緩，據實奏報即可。其餘.....自有公論。」
劉宇亮咀嚼著這話，混混沌沌的腦子似乎抓住了一根浮木。是啊，盧象升是戰死了，可那是力戰而亡，是援兵不至！
對，都是那閹狗！他作為督師，雖有督查不力之嫌，但主要罪責....
「多謝楊閣老提點。」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勉強挺了挺腰板。
兩人遞了牌子，經查驗後，由一名小太監引著，步入宮門。穿過重重殿宇廊廡，越往裡走，肅殺寂靜之氣愈濃。
終於到了干清宮前。
王承恩已候在階下，見了二人，快步上前，「楊閣老，劉閣老，皇上在暖閣等著呢。請隨奴婢來。」
此時崇禎皇帝未著龍袍，只穿一身玄色常服，背對著門，站在窗邊，望著外面。
窗紙上早就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可他還是把窗推開了一道縫，冷風從那條縫裡灌進來，吹得他的頭髮微微拂動著臉龐。他需要那股冷，那冷讓他覺得清醒。
「臣劉宇亮。」
「臣楊嗣昌，叩見皇上。」二人撩袍跪倒。
良久，皇帝的聲音才響起，「平身吧。」
盧象升是崇禎皇帝力排眾議、奪情起用的帥才，崇禎皇帝記得幾個月前盧象升同意留任的眼神。
那種宿命感至今還壓在他心裡。即便前線時有不利傳聞，但崇禎皇帝內心深處仍盼著這支勁旅能帶來一場像樣的捷報，哪怕只是穩住陣腳的訊息也好。
兩人謝恩起身，垂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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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皇帝緩緩轉過身，目光先是落在楊嗣昌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轉向劉宇亮，他心裡本就慌亂，被瞥這麼一眼，又是膝蓋一軟，差點就要跪下。
「劉閣老。」崇禎皇帝終於開了口，「你此番督查軍前，往返風雪，辛苦了。盧象升部如今情形如何？虜騎勢頭可曾遏制？」
劉宇亮方才被楊嗣昌「皇上什麼都知道」的話先入為主，此刻聽皇帝問起「盧象升部情形」，心頭猛地一縮，以為皇上這是在明知故問。
他兩條腿從膝蓋處開始發軟，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這回是真撐不住了。
「臣......臣.....」
崇禎皇帝見他吞吞吐吐，臉色灰敗，只當是前線形勢果然艱難，盧象升處境不妙，劉宇亮難以啟齒。
「怎麼？可是糧餉依舊接濟不上？還是將士雖有血勇，奈何虜騎勢大？」
他向前微微傾身，帶著最後一絲僥倖，「盧建斗素來忠勇，即便不能進取，守住要隘，與敵相持，總還能做到吧？」
「守.....守是能守。」
劉宇亮順著皇帝的話頭，魂不守舍地接了一句，隨即意識到不對，可話已出口，只得硬著頭皮往下編，「只是.....只是虜騎狡詐，每每繞道侵襲，盧督疲於奔命，將士折損頗多......」他越說聲音越低，恨不得把自己舌頭咬掉。
楊嗣昌此時卻忽然動了。
他上前半步，對著崇禎皇帝躬身一禮，「皇上，劉閣老所言，正是前線實情。」
「盧督用兵，勇則勇矣，然失於持重。自昌平之役後，其用兵愈發躁急，每每輕兵冒進，與虜浪戰。宣大子弟雖悍，亦經不起這般消耗。劉閣老身為督師，想必也是憂心如焚，多次規勸，奈何.....」
話說一半，楊嗣昌卻停住了。緊接著又是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劉宇亮聽得目瞪口呆，楊嗣昌這話半真半假，盧象升主戰是真，可「浪戰」、「輕進」從何說起？賈莊那是被圍血戰！盧象升帶著幾千宣大兒郎被數萬虜騎團團圍住，打到最後一個人！
還有就是，皇上到底知不知道盧象升已經殉國的訊息？
劉宇亮此刻心慌意亂，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或者說，不敢接話。楊嗣昌似乎在替他遮掩敗績的嚴重性？
崇禎皇帝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楊嗣昌的話，勾起了他心中對盧象升那股執拗主戰的不滿，也與之前高起潛等人密奏中「盧督輕敵求戰」的印象隱隱吻合。
他臉色沉了下來，看向劉宇亮，「果真如此？盧象升不聽節制，一味浪戰？」
「這....臣.....」劉宇亮額上汗珠滾落。
承認？那是坐實盧象升罪名，也顯得自己督師無能。
不承認？那就說盧象升不是浪戰是血戰而死。
可如此一來，剛才順著楊嗣昌的話頭算什麼？
他進退維谷，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見劉宇亮如此情狀，崇禎皇帝心中疑雲大起。
他冷哼一聲，不再看劉宇亮，轉而向楊嗣昌，「楊閣老，你掌兵部的事，前線將領如此行徑，你便沒有章程？朝廷的方略是持重固守，待機而動，盧象升這是要抗旨嗎？」
他撣了撣剛才被劉宇亮抓過的袖口，那裡並無皺褶，他卻彈得很仔細。等這一系列動作完成後，楊嗣昌這才朝自己的暖轎走去。
「東家，慢點.....」
隨從為楊嗣昌掀起轎簾，他彎腰鑽入，閉目養神了片刻，才淡淡道：「跟著劉閣老的轎子，慢些走。進宮。」
暖轎一前一後，在依舊凜冽的寒風裡，穿過巍峨的永定門，向著皇城方向行去。
轎外市井的喧囂隱約傳來，賣炊餅的吆喝、孩童的嬉鬧、車馬的軲轆聲.....
一切如常，彷佛千里之外的屍山血海只是戲文里的故事。
楊嗣昌在轎內已然重新拿起了公文，目光卻未落在字上。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劉宇亮這事，須得拿捏好火候。
快了不行，他還沒被嚇透。慢了也不行，皇上那邊等不了太久。
約莫兩刻鐘後，紫禁城東華門的輪廓映入眼帘。轎子穩穩停下。楊嗣昌先一步下轎，整了整衣冠，走到劉宇亮的轎前，親手掀開了轎簾。
「閣老，到了。」
劉宇亮看著外面的楊嗣昌，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文弱，你這是.....」
楊嗣昌依然彎著腰，「閣老，請吧。皇上在宮裡什麼都知道，眼下出了這樣的大事，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只要同舟共濟，那這天底下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您只需將前線所見，尤其是將士如何浴血、如何困頓、援軍如何遲緩，據實奏報即可。其餘.....自有公論。」
劉宇亮咀嚼著這話，混混沌沌的腦子似乎抓住了一根浮木。是啊，盧象升是戰死了，可那是力戰而亡，是援兵不至！
對，都是那閹狗！他作為督師，雖有督查不力之嫌，但主要罪責....
「多謝楊閣老提點。」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勉強挺了挺腰板。
兩人遞了牌子，經查驗後，由一名小太監引著，步入宮門。穿過重重殿宇廊廡，越往裡走，肅殺寂靜之氣愈濃。
終於到了干清宮前。
王承恩已候在階下，見了二人，快步上前，「楊閣老，劉閣老，皇上在暖閣等著呢。請隨奴婢來。」
此時崇禎皇帝未著龍袍，只穿一身玄色常服，背對著門，站在窗邊，望著外面。
窗紙上早就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可他還是把窗推開了一道縫，冷風從那條縫裡灌進來，吹得他的頭髮微微拂動著臉龐。他需要那股冷，那冷讓他覺得清醒。
「臣劉宇亮。」
「臣楊嗣昌，叩見皇上。」二人撩袍跪倒。
良久，皇帝的聲音才響起，「平身吧。」
盧象升是崇禎皇帝力排眾議、奪情起用的帥才，崇禎皇帝記得幾個月前盧象升同意留任的眼神。
那種宿命感至今還壓在他心裡。即便前線時有不利傳聞，但崇禎皇帝內心深處仍盼著這支勁旅能帶來一場像樣的捷報，哪怕只是穩住陣腳的訊息也好。
兩人謝恩起身，垂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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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皇帝緩緩轉過身，目光先是落在楊嗣昌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轉向劉宇亮，他心裡本就慌亂，被瞥這麼一眼，又是膝蓋一軟，差點就要跪下。
「劉閣老。」崇禎皇帝終於開了口，「你此番督查軍前，往返風雪，辛苦了。盧象升部如今情形如何？虜騎勢頭可曾遏制？」
劉宇亮方才被楊嗣昌「皇上什麼都知道」的話先入為主，此刻聽皇帝問起「盧象升部情形」，心頭猛地一縮，以為皇上這是在明知故問。
他兩條腿從膝蓋處開始發軟，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這回是真撐不住了。
「臣......臣.....」
崇禎皇帝見他吞吞吐吐，臉色灰敗，只當是前線形勢果然艱難，盧象升處境不妙，劉宇亮難以啟齒。
「怎麼？可是糧餉依舊接濟不上？還是將士雖有血勇，奈何虜騎勢大？」
他向前微微傾身，帶著最後一絲僥倖，「盧建斗素來忠勇，即便不能進取，守住要隘，與敵相持，總還能做到吧？」
「守.....守是能守。」
劉宇亮順著皇帝的話頭，魂不守舍地接了一句，隨即意識到不對，可話已出口，只得硬著頭皮往下編，「只是.....只是虜騎狡詐，每每繞道侵襲，盧督疲於奔命，將士折損頗多......」他越說聲音越低，恨不得把自己舌頭咬掉。
楊嗣昌此時卻忽然動了。
他上前半步，對著崇禎皇帝躬身一禮，「皇上，劉閣老所言，正是前線實情。」
「盧督用兵，勇則勇矣，然失於持重。自昌平之役後，其用兵愈發躁急，每每輕兵冒進，與虜浪戰。宣大子弟雖悍，亦經不起這般消耗。劉閣老身為督師，想必也是憂心如焚，多次規勸，奈何.....」
話說一半，楊嗣昌卻停住了。緊接著又是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劉宇亮聽得目瞪口呆，楊嗣昌這話半真半假，盧象升主戰是真，可「浪戰」、「輕進」從何說起？賈莊那是被圍血戰！盧象升帶著幾千宣大兒郎被數萬虜騎團團圍住，打到最後一個人！
還有就是，皇上到底知不知道盧象升已經殉國的訊息？
劉宇亮此刻心慌意亂，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或者說，不敢接話。楊嗣昌似乎在替他遮掩敗績的嚴重性？
崇禎皇帝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楊嗣昌的話，勾起了他心中對盧象升那股執拗主戰的不滿，也與之前高起潛等人密奏中「盧督輕敵求戰」的印象隱隱吻合。
他臉色沉了下來，看向劉宇亮，「果真如此？盧象升不聽節制，一味浪戰？」
「這....臣.....」劉宇亮額上汗珠滾落。
承認？那是坐實盧象升罪名，也顯得自己督師無能。
不承認？那就說盧象升不是浪戰是血戰而死。
可如此一來，剛才順著楊嗣昌的話頭算什麼？
他進退維谷，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見劉宇亮如此情狀，崇禎皇帝心中疑雲大起。
他冷哼一聲，不再看劉宇亮，轉而向楊嗣昌，「楊閣老，你掌兵部的事，前線將領如此行徑，你便沒有章程？朝廷的方略是持重固守，待機而動，盧象升這是要抗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