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粉飾太平
劉宇亮回到京城時，已經是正月中旬了。
倒不是路上有多難走，是他不敢走快。每到一個驛站，他都要停下來歇上大半日，渾渾噩噩地睡上一覺再說。
縱使周圍數省打的熱鬧，但京城就是京城，正月十五的花燈還是照掛不誤。天子腳下，總得是一片祥和模樣。
粉飾，粉飾，太平日子。
楊嗣昌在永定門外等了至少兩個時辰，各種公文也隨即搬到了暖轎上，一摞摞地碼在轎內的矮几上，他一本一本地翻著，手邊擱著一壺燙好的茶，每隔一陣便有隨從換上新熱的。
明眼人都知道，他雖不是內閣首輔，但皇上恩寵正盛，比那玄之又玄的首輔頭銜，實在得多。
「東家，劉閣老他們，好像到了。您看....」轎簾外，一個精幹隨從壓著嗓子稟報。
暖轎里的楊嗣昌眼皮子輕輕抬了一下，像是沒聽到，又埋著頭看起了公文。
直到外頭雜沓的馬蹄聲漸近，他才不緊不慢地將公文擱下，緩緩道：「既然到了，那就迎一迎吧。」
「閣老說了！既然劉閣老到了，那就迎一迎吧！」
隨著一聲洪亮的吆喝，隨行大小官員迅速整了整衣冠，隨即站定。
楊嗣昌下了暖轎，一眾官員隨後，徒步向前面走去。
城外的大風並沒有因為來的是誰而減緩半分，楊嗣昌眯著眼，總算是看清了對面那行人。
為首的那人胯下驪牡馬，頭戴黑烏紗，身上的官服連同披風皆是大紅。來的正是內閣首輔劉宇亮，去年年底，他奉皇命赴盧象升軍前督查，此番進京，想必是帶回了前線的訊息。
無非就是河北、山東全境糜爛，盧象升殉國。
這些訊息，楊嗣昌早些日子便透過別的渠道知曉了，不過皇上此時還不知道。準確地說，是楊嗣昌還不想讓皇上知道，他在等劉宇亮，這個訊息，他只希望由劉宇亮先告訴皇上。
劉宇亮自然也瞧見了楊嗣昌和他身後黑壓壓的迎接隊伍。隔了百來步，他便慌忙吩咐左右，「快，快扶我下馬。」
楊嗣昌眼尖，早瞥見劉宇亮隊中那乘刻意掩在後面的暖轎，再看他下馬時那笨拙踉蹌的模樣，整個人被兩邊親兵一左一右地架著才勉強站穩，心底不由掠過一絲冷笑。
「屬下在此恭候閣老大駕，閣老一路風霜，辛苦了。」楊嗣昌正了神色，遠遠地就拱起了手。
劉宇亮腳步虛浮地搶上前回禮，兩條腿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晃悠。
「讓楊閣老和諸位同僚等候許久，真是罪過，罪過。」
「不打緊，不打緊啊。」楊嗣昌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劉宇亮的胳膊，「閣老此番去前線督軍，為君父分憂，為天下紓難，我等在京皆是萬分敬佩。如今大明有聖天子視朝，有劉閣老輔佐，中興在即啊！」
說著，他將劉宇亮稍稍攙離人群，臉上堆起關切的笑，低聲道：「閣老此去，想必帶來了前線的捷音？盧督用兵如神，定是又建奇功了吧？」
提到盧象升，劉宇亮臉上的肉不自然地抽動了幾下，寒風灌進披風裡，獵獵作響。他掙開楊嗣昌攙扶的手，勉強穩住身形，聲音壓得極低，「楊閣老....當真不知？」
楊嗣昌笑容不減，只將身子湊得更近些，「屬下日日忙於案牘，邸報所載，無非是些虜騎游弋、我軍嚴備的常話。盧督用兵如神，又有閣老親臨督帥，豈有不捷之理？」
劉宇亮警惕地瞥了一眼身後簇擁的官員，那些人雖垂首肅立，耳朵卻都豎著。
「昌平之捷後，虜勢復熾。」劉宇亮刻意避開楊嗣昌的目光，望向永定門高大的城樓，「盧象升轉戰巨鹿，與虜周旋。只是....只是天寒地凍，糧餉不繼.....聽說，濟南周遭也有虜騎，還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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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餉？」楊嗣昌好像沒聽到「濟南」那兩個字似的，臉上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困惑，「閣老也在軍中，怎麼會糧餉不繼？」
劉宇亮像是被踩痛了腳，猛地轉回頭，「皇上命我督查軍務，贊畫而已，豈能越俎代庖，干涉前線將領用兵？糧餉排程，自有兵部、戶部章程，各軍督撫協調！我....我如何獨斷？」
楊嗣昌靜靜地聽著，「那....盧督麾下宣大兒郎，皆百戰精銳，即便無糧無餉，想必也能......」
「沒了。」劉宇亮忽然打斷他。
他眼神空洞，重複了一遍，「都沒了....臘月十一，賈莊.....全軍盡沒。」
周圍死寂一片，只有風聲嗚咽。各個方向的風灌進那些官員的衣領和袖口，可誰也不覺得冷了。
幾個離得近的官員親耳聽到，仍是身子一顫，深深低下頭去。
楊嗣昌臉上的笑容終於慢慢斂起。他沉默片刻，抬手輕輕拍了拍劉宇亮手臂上冰涼的綢緞，嘆道：「唉....世事難料，國失柱石啊。」這話聽不出多少悲慟，倒像一句早已備好的評語。
劉宇亮被他拍得微微一抖，像是回過神來，急急抓住楊嗣昌的袖口，「楊閣老！此事非我督師不力！實是高起潛那閹狗擁兵自重，見死不救！」
「盧象升孤軍血戰，身被數十創，力竭而亡，其情可憫，其志可嘉啊！你在皇上面前，一定要為我....為盧督說明此節！」
楊嗣昌任由他抓著袖子，目光落在劉宇亮臉上，彷佛又想起了去年「御前機密泄露」那攤子爛事，「閣老慎言！皇上聖心燭照，自有明斷。」
「只是您一路勞頓，風霜滿面，還是先回轎里歇息，梳洗一番。皇上還在宮裡等著您的面奏呢。」
他特意加重了「面奏」二字，劉宇亮像是被燙到般鬆開了手。楊嗣昌轉過身，對身後官員朗聲道：「閣老旅途勞頓，需稍事休整。諸位請先各自回衙辦事吧。」
眾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開，只留下幾位核心屬官和隨從，還站在原地候著。
楊嗣昌這才又看向劉宇亮，低聲道：「閣老，請先上轎。有些話，一會再細說。」他抬手示意，那頂一直藏在隊伍里的暖轎才被迅速抬了過來。
劉宇亮看著楊嗣昌，點了點頭，任由隨從攙扶著進了轎子裡。
倒不是路上有多難走，是他不敢走快。每到一個驛站，他都要停下來歇上大半日，渾渾噩噩地睡上一覺再說。
縱使周圍數省打的熱鬧，但京城就是京城，正月十五的花燈還是照掛不誤。天子腳下，總得是一片祥和模樣。
粉飾，粉飾，太平日子。
楊嗣昌在永定門外等了至少兩個時辰，各種公文也隨即搬到了暖轎上，一摞摞地碼在轎內的矮几上，他一本一本地翻著，手邊擱著一壺燙好的茶，每隔一陣便有隨從換上新熱的。
明眼人都知道，他雖不是內閣首輔，但皇上恩寵正盛，比那玄之又玄的首輔頭銜，實在得多。
「東家，劉閣老他們，好像到了。您看....」轎簾外，一個精幹隨從壓著嗓子稟報。
暖轎里的楊嗣昌眼皮子輕輕抬了一下，像是沒聽到，又埋著頭看起了公文。
直到外頭雜沓的馬蹄聲漸近，他才不緊不慢地將公文擱下，緩緩道：「既然到了，那就迎一迎吧。」
「閣老說了！既然劉閣老到了，那就迎一迎吧！」
隨著一聲洪亮的吆喝，隨行大小官員迅速整了整衣冠，隨即站定。
楊嗣昌下了暖轎，一眾官員隨後，徒步向前面走去。
城外的大風並沒有因為來的是誰而減緩半分，楊嗣昌眯著眼，總算是看清了對面那行人。
為首的那人胯下驪牡馬，頭戴黑烏紗，身上的官服連同披風皆是大紅。來的正是內閣首輔劉宇亮，去年年底，他奉皇命赴盧象升軍前督查，此番進京，想必是帶回了前線的訊息。
無非就是河北、山東全境糜爛，盧象升殉國。
這些訊息，楊嗣昌早些日子便透過別的渠道知曉了，不過皇上此時還不知道。準確地說，是楊嗣昌還不想讓皇上知道，他在等劉宇亮，這個訊息，他只希望由劉宇亮先告訴皇上。
劉宇亮自然也瞧見了楊嗣昌和他身後黑壓壓的迎接隊伍。隔了百來步，他便慌忙吩咐左右，「快，快扶我下馬。」
楊嗣昌眼尖，早瞥見劉宇亮隊中那乘刻意掩在後面的暖轎，再看他下馬時那笨拙踉蹌的模樣，整個人被兩邊親兵一左一右地架著才勉強站穩，心底不由掠過一絲冷笑。
「屬下在此恭候閣老大駕，閣老一路風霜，辛苦了。」楊嗣昌正了神色，遠遠地就拱起了手。
劉宇亮腳步虛浮地搶上前回禮，兩條腿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晃悠。
「讓楊閣老和諸位同僚等候許久，真是罪過，罪過。」
「不打緊，不打緊啊。」楊嗣昌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劉宇亮的胳膊，「閣老此番去前線督軍，為君父分憂，為天下紓難，我等在京皆是萬分敬佩。如今大明有聖天子視朝，有劉閣老輔佐，中興在即啊！」
說著，他將劉宇亮稍稍攙離人群，臉上堆起關切的笑，低聲道：「閣老此去，想必帶來了前線的捷音？盧督用兵如神，定是又建奇功了吧？」
提到盧象升，劉宇亮臉上的肉不自然地抽動了幾下，寒風灌進披風裡，獵獵作響。他掙開楊嗣昌攙扶的手，勉強穩住身形，聲音壓得極低，「楊閣老....當真不知？」
楊嗣昌笑容不減，只將身子湊得更近些，「屬下日日忙於案牘，邸報所載，無非是些虜騎游弋、我軍嚴備的常話。盧督用兵如神，又有閣老親臨督帥，豈有不捷之理？」
劉宇亮警惕地瞥了一眼身後簇擁的官員，那些人雖垂首肅立，耳朵卻都豎著。
「昌平之捷後，虜勢復熾。」劉宇亮刻意避開楊嗣昌的目光，望向永定門高大的城樓，「盧象升轉戰巨鹿，與虜周旋。只是....只是天寒地凍，糧餉不繼.....聽說，濟南周遭也有虜騎，還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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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餉？」楊嗣昌好像沒聽到「濟南」那兩個字似的，臉上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困惑，「閣老也在軍中，怎麼會糧餉不繼？」
劉宇亮像是被踩痛了腳，猛地轉回頭，「皇上命我督查軍務，贊畫而已，豈能越俎代庖，干涉前線將領用兵？糧餉排程，自有兵部、戶部章程，各軍督撫協調！我....我如何獨斷？」
楊嗣昌靜靜地聽著，「那....盧督麾下宣大兒郎，皆百戰精銳，即便無糧無餉，想必也能......」
「沒了。」劉宇亮忽然打斷他。
他眼神空洞，重複了一遍，「都沒了....臘月十一，賈莊.....全軍盡沒。」
周圍死寂一片，只有風聲嗚咽。各個方向的風灌進那些官員的衣領和袖口，可誰也不覺得冷了。
幾個離得近的官員親耳聽到，仍是身子一顫，深深低下頭去。
楊嗣昌臉上的笑容終於慢慢斂起。他沉默片刻，抬手輕輕拍了拍劉宇亮手臂上冰涼的綢緞，嘆道：「唉....世事難料，國失柱石啊。」這話聽不出多少悲慟，倒像一句早已備好的評語。
劉宇亮被他拍得微微一抖，像是回過神來，急急抓住楊嗣昌的袖口，「楊閣老！此事非我督師不力！實是高起潛那閹狗擁兵自重，見死不救！」
「盧象升孤軍血戰，身被數十創，力竭而亡，其情可憫，其志可嘉啊！你在皇上面前，一定要為我....為盧督說明此節！」
楊嗣昌任由他抓著袖子，目光落在劉宇亮臉上，彷佛又想起了去年「御前機密泄露」那攤子爛事，「閣老慎言！皇上聖心燭照，自有明斷。」
「只是您一路勞頓，風霜滿面，還是先回轎里歇息，梳洗一番。皇上還在宮裡等著您的面奏呢。」
他特意加重了「面奏」二字，劉宇亮像是被燙到般鬆開了手。楊嗣昌轉過身，對身後官員朗聲道：「閣老旅途勞頓，需稍事休整。諸位請先各自回衙辦事吧。」
眾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開，只留下幾位核心屬官和隨從，還站在原地候著。
楊嗣昌這才又看向劉宇亮，低聲道：「閣老，請先上轎。有些話，一會再細說。」他抬手示意，那頂一直藏在隊伍里的暖轎才被迅速抬了過來。
劉宇亮看著楊嗣昌，點了點頭，任由隨從攙扶著進了轎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