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只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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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嗣昌的暖轎離開劉府那條胡同後,並未直接回府,而是徑直轉向皇城方向。轎伕們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不用他吩咐便知道往哪條路上拐。

  懷中的那份顏繼祖的求援文書,激得他心神不安。他伸手在胸口按了按,那油布包還在,硬邦邦的一小塊,貼著他的中衣。

  山東局勢糜爛至此,濟南危若累卵,內閣的主意必須要在今晚就拿定。

  他靠在轎壁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個念頭。調兵?哪來的兵?京營不能動,關寧軍不聽調。就這麼不理睬又不是他的性格。

  楊嗣昌越想越覺得這趟文淵閣非去不可,可到了文淵閣又該怎麼開口,他心裡還沒有一個準譜。

  文淵閣值房內,今夜輪值的恰是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薛國觀。燭光下,他正就著一盞清茶,慢條斯理地翻閱著幾份無關緊要的邸報抄件,聽到門外腳步聲和門子的稟報,才抬起頭。

  見是楊嗣昌獨自一人前來,薛國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堆起笑容,起身相迎,「楊閣老?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快請坐。」

  他與楊嗣昌雖有舊誼,在扳倒劉宇亮一事上也頗有默契,但彼此都清楚,這默契建立在利益一致的基礎上。

  如今劉宇亮暫時倒了,內閣首輔之位空懸,這「一致」裡頭,難免就摻進了別的味道。

  楊嗣昌也不客氣,隨手脫下沾了寒氣的披風交給隨從,在薛國觀對面坐下,「廷賓今日輪值,可收到什麼軍情。」

  「不曾看到,楊閣老有什麼指教?」薛國觀順手將面前的邸報抄件合上了,把方才那些不咸不淡的閒事從面前清出去。

  楊嗣昌從懷中取出顏繼祖的文書,放在桌上,「談不上什麼指教,只是有緊急軍情,不得不來啊。」

  「哦?緊急軍情?」薛國觀親自給楊嗣昌倒了杯熱茶推過去,「莫非是關外又有變動?還是陝西流寇復熾?」

  楊嗣昌沒碰那茶,「是山東。顏繼祖遣管家冒死送來的求援急報。濟南被圍,情勢已萬分危急,請朝廷速發援兵。」

  薛國觀應了一聲,拿起文書,展開瀏覽。

  他看得比楊嗣昌方才慢得多,目光在字句間移動,眉頭微微蹙起,卻又很快舒展,彷佛那字裡行間的血火,並未真正觸及他的心神。

  片刻後,他放下文書,輕輕嘆了口氣,「顏撫台.....也是不容易。不過山東的局面也不用太擔心,去年皇上就讓他募兵,還撥了一千人馬的餉錢,再加上濟南城牆高大,想必是出不了什麼大亂子。」

  他抬眼看向楊嗣昌,「對了文弱,剛從何處來?看你神色匆匆,可是還有他事?」

  楊嗣昌心中明瞭,薛國觀這是起疑了,懷疑自己深夜攜山東急報而來,另有緣由。

  「也不瞞著廷賓,我方才從劉閣老府上過來。」

  「劉宇亮?」薛國觀眉梢一挑,臉上笑容淡了些,身子卻微微前傾,顯然有些興趣,「他如今是待參之身,皇上嚴旨不得離府,文弱怎會夜裡造訪?可是....劉季龍心有不甘,尋你訴說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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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嗣昌苦笑一下,擺擺手道:「哪有什麼委屈可訴。他不過是心中苦悶,尋我喝杯酒,發發牢騷罷了。主要還是為了這份文書。」

  他將陳掌柜遞送文書一節簡略說了,隱去了關於盧象升的激烈爭論,只道劉宇亮收到故交轉來的急報,知事關重大,自己又無職權處置,便請他過去商議轉呈。

  「原來如此。劉閣老倒還有幾分心繫國事。只是.....」薛國觀笑了笑,「他如今自身難保,這般熱心,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文弱,他席間就沒提點別的?比如,盧象升盧督師的事?」

  果然還是繞到了這裡。

  楊嗣昌心中暗嘆,薛國觀對徹底扳倒劉宇亮的執念,或者說對掃清通往首輔之路障礙的執念,比對千里之外的濟南城要執著得多。

  他想起方才在劉府書房裡那些你來我往的話.....

  「提了。」楊嗣昌坦然承認,「劉閣老為盧督叫屈,言其忠烈,不當受潛逃污名。」

  薛國觀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他為盧象升叫屈?怕是更想為自己開脫吧?不過他弄錯了方向。」

  他放緩了語速,「盧象升若定為忠烈殉國,那他這督師『督帥無方、援應不力』的罪名可就坐實了。若盧象升是『或言潰逃』,這敗仗的責任,不就能推出去大半?」

  「文弱,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楊嗣昌平靜地看著他,「廷賓所言,不無道理。然則,盧督身後名如何定,非僅關劉季龍一人之得失,更關乎前線軍心、朝局穩定。此事,皇上已有聖斷傾向,你我做臣子的,依旨辦事便是。」

  薛國觀卻不肯輕易放過,他向前傾身,壓低聲音道:「文弱,這裡就你我二人,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劉宇亮這督師不利的罪名,眼下是鐵板釘釘。盧象升若是殉國,他罪加一等。」

  「若是潛逃,他罪責稍減,但終究難逃干係。此正是將其徹底按下去的良機啊!內閣首輔之位空懸,你我正當同心協力,為國選賢,豈容這等喪師辱國之輩再有反覆之機?」

  楊嗣昌只覺得一股疲憊之感瞬間傳遍了全身,但又不是身體的累,而是一種無力感。

  薛國觀盯著首輔的位置,劉宇亮想著自保或翻身,言官們高舉道義大旗,皇帝在猜疑和焦慮中搖擺.....似乎所有人都在計算自己的得失。

  反倒是濟南城,成了這盤棋局中,一顆礙事卻又不得不擺上的棋子。

  「薛閣老。」楊嗣昌依然平靜道:「劉季龍之事,皇上已有明旨,你我依律辦理即可,無需再多做文章。眼下當務之急,非在議一人之功罪,而在解山東之倒懸!」

  他伸手將桌上顏繼祖的文書向薛國觀那邊推了推,「你再看看這文書!濟南城旦夕可破!城中不僅有官員、有宗室、有數十萬百姓,更有大明在山東的最後一點體面。」

  「方才你說顏繼祖去年募兵,且不說那幾千人已經跟著他去了德州。就算那些兵丁留在濟南,那也是杯水車薪!」

  「若濟南失陷,德藩遇難,韃子飲馬泰山,屆時天下震動,朝廷顏面何存?你我身為閣臣,首輔暫缺,便是百官之首,社稷之梁!能坐視不理,只顧著在盧象升是死是逃、劉宇亮是罰是赦上面糾纏不休嗎?!」

  他這番話到最後已是聲色俱厲,與平日沉穩形象大相逕庭。薛國觀被他突然的嚴厲喝得一愣,臉上那點笑容僵住了,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那封文書。

  楊嗣昌不給薛國觀喘息和反駁的機會,趁著他愣神的功夫又說道:「薛閣老,你細想。為何皇上眼下有心思,也有餘裕,去琢磨盧象升究竟是殉國還是潛逃?」

  「因為河北戰事雖緊,未至全盤糜爛。山東雖有警訊,尚未有確鑿敗報傳來!皇上心裡,還存著一絲念想,故能從容計較他盧象升,權衡朝中勢力消長。」

  「可若濟南城破的訊息真的傳來.....」

  楊嗣昌的聲音壓得更低,「那就是塌天之禍!屆時,皇上心中那點念想會瞬間粉碎,取而代之的將是雷霆震怒!皇上需要振奮人心,需要激勵士氣,需要告訴天下人,朝廷尚有忠臣良將,大明氣數未盡!」

  「到那時,盧象升是死是活就由不得他了。他就算不死也得死,而且他必須是力戰殉國的忠臣!也必須得到極盡的哀榮!這樣才能給天下人樹一面旗子。」

  「而高起潛那個監軍太監,就會成為最好的祭品!皇上會用他的項上人頭來平息朝野之怒,來彰顯法度之嚴!至於劉閣老.....」

  楊嗣昌冷笑一聲,「一個督師不利的罪名,比起丟失省府、藩王遭難的天大罪過,還算得了什麼?皇上說不定為了顯示寬仁,為了儘快穩定山東亂後局面,反而會輕輕放下,甚至讓他戴罪立功,也不是不可能!」

  薛國觀聽得脊背發涼,額角竟也滲出細汗。他下意識地抬起袖子在額角按了一下,忽然想通了,自己一直盯著劉宇亮屁股底下那個位置,卻忽略了那把椅子本身。

  「所以說。」楊嗣昌看著薛國觀驟變的臉色,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語氣緩和下來,「當務之急,不是再去琢磨怎麼給盧象升定性,怎麼給劉宇亮加罪。」

  「而是必須立刻行動起來,哪怕只是做出姿態,也必須讓皇上看到,內閣在行動,朝廷沒有放棄山東!只有這樣,才能保住濟南一線生機。就算敗了,也得延緩敗報傳來京城的速度,為我們爭取斡旋的時間。」

  薛國觀徹底沉默了,他拿起那份顏繼祖的文書,再次看去,「楊閣老.....你所言,確有道理。」

  楊嗣昌心中稍安,「事不宜遲。請薛閣老即刻遣人,去請另外幾位閣老過來,連夜商議山東應對之策!我去寫節略,將顏大人文書要點及我等初步擬議速報司禮監,呈送御前!」

  薛國觀再無二話,起身走到門口,喚來值守的中書舍人,急促吩咐下去。

  他回到案前時,楊嗣昌已經鋪開紙張。

  卻又遲遲下不了筆。

  想來想去。

  唉......

  沒一會,三支白燭已經燒了大半,燭淚順著銅台往下淌,一層疊著一層凝在那底座上,變成一小座塔。

  直到第四個人姍姍到來,侍立在左右的中書舍人才換上了一個新蠟燭。

  新燭一插上去,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屋子裡亮堂了不少,幾個坐在暗處的面孔也看得清楚了。

  「實在對不住各位,小老來遲了,來遲了。」

  蔡國用急急入了值房。他一邊走一邊解著披風的系帶,給已經到的幾位內閣大臣一一見了禮,這才坐下。

  「蔡老從何處來?怎麼這一頭的汗?」薛國觀問了一句。

  「在禮部那邊跟幾個主事交代幾句祭祀的事,耽擱了。」蔡國用擺了擺手,又轉向楊嗣昌,「楊閣老今夜急召,不知是出了什麼大事?」

  「濟南被圍,求援甚急。」楊嗣昌把文書遞給了蔡國用,「請蔡老先看看吧。」

  三人都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等著,沒人催促,也沒人說話。

  楊嗣昌坐在面朝門口的位置。這是他的習慣,坐在這兒,能看見每一個進來的人,也能看見每一個出去的人。

  薛國觀坐在楊嗣昌對面,身子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手裡多出了兩顆核桃盤著。

  范復粹則坐在最裡面,靠著牆。他的位置離炭盆最遠,寒意最重,但他似乎並不在意。

  他面前也有一份文書,是剛剛新抄的,工工整整,一筆不差。蔡國用看文書的時候,他又看了很多遍,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又從最後一行看到第一行。

  但來來回回無非就是那個意思:

  濟南被圍。

  「哎呀呀!這可是天大的事!」蔡國用終於出了聲,「可惜劉閣老現在賦閒在家,咱們幾人中只有楊閣老在兵部任過事。」

  他把文書放在桌上,「楊閣老可有章程了?您給大傢伙說一聲,咱好一起簽個名,給皇上呈上去。」

  「蔡老說笑了。」楊嗣昌笑著擺了擺手,「我雖在兵部長期任事,但內閣的會議,還得大家一起拿個辦法出來。蔡老有什麼高見,不妨.....」

  「顏撫台不是駐在德州麼?」范復粹打斷了兩人的寒暄,「怎麼濟南倒被圍了?」

  他是山東人,現在家鄉出了這樣的事,當然坐不住。

  楊嗣昌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用碗蓋撥了撥浮沫,「調防德州,確實是本兵的意思。德州控扼漕運,拱衛京畿,不能有失。顏繼祖的標營精銳,自然要跟著他去德州。」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濟南是省府,城牆堅固,尋常守御,原不該有問題。」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虛。但話已經出了口,就不能收回來。

  范復粹「嗯」了一聲,聽不出什麼大的情緒。

  「那現在呢?」他又接著問道:「濟南被圍,顏繼祖在德州。他是回得去,還是回不去?」

  楊嗣昌看了他一眼。

  薛國觀接過話道:「當然回不去,清軍圍城,內外隔絕。顏繼祖就算想回,也進不去。」

  「那就不回了?」范復粹問。

  這話問得刁。薛國觀若是說「不回」,便是坐視濟南危亡而不救。若是說「回」,那楊嗣昌這道命令就成了笑話。

  調走了又調回去,來來去去,朝廷的方略豈不是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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