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濟南!濟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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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無佛,南無法,南無僧,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怛垤哆,唵。伽囉伐哆,伽囉伐哆。伽訶伐哆。囉伽伐哆,囉伽伐哆,娑婆訶。天羅神,地羅神,人離難,難離身,一切災殃化為塵........」

  德王朱由樞閉目坐於蒲團之上,手中念珠一顆顆捻過,檀香裊裊,似乎將外界的兵荒馬亂都隔絕開來。

  「王爺!王爺!大事不好了!」

  楊進忠瘋了一樣的跑進了暖閣,雖看見德王正在誦經,但權衡之下,他也顧不得那些禮數,「韃子......韃子打進來了!」

  「一切災殃化為塵.....」德王的誦經聲只是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下去,甚至還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一切災殃化為塵........」

  楊進忠跪在那裡,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抬起頭來看著德王,嘴唇哆嗦著,剛想再次開口。

  「狗奴才。」德王終於停下,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楊進忠身上,「你做得是好閒差事,倒是有空來本王這打諢!府庫里刀、槍、劍、鏜、棍、叉、耙什麼沒有?」

  他騰出一隻手,朝窗外隨便指了指,「縱是夷人的佛郎機和火槍也是齊全。韃子不通教化,常使些短弓、石斧,僥倖賺進了府城也就罷了,如今又如何能打進這鐵桶一般的王府?」

  德王捻了捻手中的佛珠,「本王早已算過,韃子此來,必敗無疑。」

  「奴婢不敢欺瞞王爺!奴婢所說都是真的啊!」楊進忠急得幾乎要哭出來,他一邊扭頭看外面的動靜一邊回話道:「還請王爺速速避難!若是晚了......萬事全休矣!」

  「楊進忠!」德王狠狠地瞪著他,顯然不相信,「再敢胡言亂語,惑亂人心,本王立時要了你的狗命!」

  「王爺......」

  「滾!」

  楊進忠跪在那裡,一陣沉默。

  他伺候德王二十年,太了解這位主子的脾氣了。你越是說危險,他越覺得你在危言聳聽。你越是說守不住,他越覺得你是貪生怕死。

  見德王如此固執,楊進忠牙一咬,心一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王爺!得罪了!」

  「反了!反了!你這狗奴才敢對本王動手?!」德王被猛地一拽帶得往前踉蹌了一步,他手裡的佛珠脫手,珠子散了一地,「放手!本王要誅你九族!」


  楊進忠此刻也豁出去了,死死拽著他,硬是將他拖出了暖閣。

  一出門,寒風裹挾著濃烈的煙硝味和血腥氣撲面而來。德王被嗆得咳嗽兩聲,定睛一看,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只見王府內早已不是平日井然有序的模樣。

  侍女、僕役、侍衛,還有許多逃難進來的百姓裝束的人,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哭喊聲混成一片。

  遠處王府正門方向,濃煙滾滾升騰。

  「這......這....」德王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著。他努力把眼前的這些畫面和「德王府」這個概念拼在一起,卻怎麼也拼不上。

  德王抓住楊進忠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進忠.....真....真的打進來了?怎麼辦?現在該如何是好?」

  楊進忠見他終於信了,稍微鬆了口氣,「王爺莫慌!苟知府帶著標營和府里的侍衛,還有不少壯丁,正在大門那邊死守!一時半會兒韃子還進不來!」

  他一邊說,一邊拉著德王朝西跑,「趁著這個空當,王爺快隨奴婢換身尋常百姓的衣服,我們從西邊偏門走!那邊暫時還沒動靜!奴婢就是拼了這條命,也一定護著王爺衝出去!」

  「可....可是.....」德王被他拽著,一邊跌跌撞撞地走,一邊還回著頭看向那面正在冒煙的方向。

  「本王聽了苟好善的,把府里大半錢財都賞給護衛和壯丁,還讓那麼多百姓進來避難。本王日日在此誦經念佛,祈求佛祖保佑濟南,保佑大明....事情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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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進忠苦笑一聲,低聲道:「王爺啊!您....您久在深宮,不知道外面的情形。那些韃子早不是傳言裡只識騎射的蠻子了!他們也有火銃,有大炮,刀槍盔甲比咱們官軍的還好!」

  「至於援兵....」

  他咬了咬牙,「濟南被圍得水泄不通,訊息根本送不出去!顏繼祖、劉澤清他們是不會來了!之前苟好善說有援兵,那是....那是怕王爺和百姓們絕望,安慰的話啊!」

  德王如聽天書,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呆呆地看著楊進忠,「竟....竟至如此?為何無人....無人早些與本王直言?!」

  楊進忠不知該如何答話,只得不停地催促。

  此時,正如楊進忠所言,德王府的大門前已是一片修羅屠場。

  大門厚重的包鐵木料,已被清軍的火炮轟得殘破不堪,門扇歪斜,露出巨大的缺口。門樓上的鎏金匾額斜掛著,沾滿了菸灰。

  苟好善就站在門樓之下,他早已脫去了文官冠服,換上了一身不太合體的明軍棉甲,頭盔有些大,被他用布條勒緊。

  「頂住!給我頂住!王府後面就是王爺和全城最後的指望!一步也不能再退了!」

  他身邊是數百人。有他帶來的知府標營殘餘,有王府儀衛司的侍衛,更多的是逃進王府後拿起武器的青壯百姓,甚至還有一些傷兵。

  這些人成分複雜,訓練不一,但此刻都被苟好善親自站在前方所激勵,憑藉著對王府高牆最後的一點依賴,拼死抵抗。

  清軍的攻勢如水銀瀉地,一波猛過一波。他們從大門缺口、從搭上的雲梯不斷湧入。

  而明軍這邊,只得依託地形進行巷戰。

  一個王府侍衛剛用長槍將一名翻牆進來的清兵捅下去,側面就被一刀砍中了脖子,哼都沒哼就倒下了。一個百姓模樣的漢子,紅著眼睛掄著鐵鍬,砸碎了一個清兵的腦袋,隨即被幾支長矛同時刺穿。

  苟好善的標營還算有些章法,結著小陣,用盾牌和長槍配合,死死堵住幾個關鍵路口,但人數也在飛快地減少。

  每一聲慘叫都意味著又少了一個人。

  苟好善自己也揮劍砍倒了一個沖得太前的清兵。他終究是文官,且不再年輕了,就這麼揮砍一下,手臂便已經酸軟得抬不起來了。

  忽然,一陣尖銳的破空聲襲來,他下意識一偏頭,「嗖」地一聲,一支流矢擦著他的頭盔射過,帶下一縷頭髮,箭簇在他臉頰上劃開一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

  「大人!」旁邊的親兵大驚失色,連忙舉著盾牌護在他面前。

  「無妨!」苟好善一抹臉上的血,眼睛更紅,「不要管我!殺奴!若是把韃子都趕出去,王爺和我都重重有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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