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濟南！濟南！（四）
第三天。
地窖里的空氣已經粘稠得不像是空氣了。
朱以海還是不說話。
他手邊的那把小米，一粒未動。
慶春試過餵他，把米粒塞進他嘴裡。朱以海倒是給了一半的面子，嘴巴張開，閉上，然後就又不動了。
不嚼，也不咽，就那麼含著。
慶春等了一會兒，又放了一粒進去，又等了一會兒，又放了一粒進去....
陸甲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捏住朱以海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公子，你得活著。你活著，咱們這一家子才算沒散。」
然後陸甲從他嘴裡把那幾粒已經被唾液泡得發軟的小米摳出來，又塞了一把新的進去，用手掌托著他的下巴，讓他的喉嚨不自覺的吞咽。
朱以海沒有回應，只是被迫咽下了嘴裡的東西。
他甚至沒有看陸甲一眼。
魏勇的傷口也徹底惡化了，從肩膀到小臂，整條胳膊腫得發亮，皮膚下隱約可見膿液在流動。
他咬著牙，把一塊破布塞進嘴裡，用左手從傷口處擠出膿血。那場面讓人不忍直視，慶春更是別過頭去。
「噓！」
陸甲突然壓著聲音噓了一聲。
還沒等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突然就聽到上面傳出了一陣急切的聲響。
地窖里瞬間死寂，所有人都僵住了。
緊接著，頭頂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不止一人。還有兵器磕碰門框的哐當聲，以及那種陌生的滿洲話呼喝。
「不會，真....真找來了？」陸乙顯然是難以置信。
「怎麼會？」陸甲白了臉色，猛地看向地窖入口方向，「我明明很小心.....難道是被跟蹤了？還是留下了什麼痕跡....」說著，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魏勇強忍著胳膊的劇痛，壓低聲音道：「上面八成就是韃子！咱們得想法子！」
慶春嚇得渾身發抖，下意識地往朱以海那邊靠了靠。一直如同石雕般的朱以海，此刻也猛地抬起了頭，臉上儘是恐懼。
「衝出去？」陸丙咬著牙，「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不衝出去，難道在這裡等死？」陸乙喘著粗氣，「這地窖就一個口子，他們找到地方是遲早的事！」
「可是，二哥.....」
就在這時，一股刺鼻的濃煙，猛地從地窖入口的縫隙處鑽了進來。緊接著，是木材被點燃的噼啪聲，還有清兵肆意的叫喊。
「狗日的！他們放火了！」
濃煙迅速在地窖里瀰漫開來，嗆得人劇烈咳嗽，眼淚直流。
所有人都慌忙用袖子、衣角捂住口鼻，但無濟於事。溫度開始明顯升高，頭頂的地板也不時傳來「嘎吱嘎吱」聲。
「咳！咳！！」
陸乙一邊咳一邊吼，「咳咳....不行了......再待下去.......不是被燒死就是被嗆死！」
陸甲也意識到絕境已到。
他猛地扯下自己一片內衫布料，遞給慶春，「快捂緊口鼻！」又看向其他人，「沒別的路了！等火再大點，房梁塌下來，咱們全得埋在這！只能沖！」
「我打頭，魏勇你熟悉外面，跟緊我指路！陸乙，你和陸丙護著公子和慶春！咱們朝著巷子東頭沖，那邊房子密，容易躲！」
「要是衝散了，別回頭。往城外跑，能跑多遠跑多遠。」
「拼了！」陸丙抓起一根用來頂門的粗木棍。
朱以海被濃煙嗆得不住咳嗽，看著陸乙塞給他一把短匕首，冰涼的觸感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走！」陸甲不再猶豫，低吼一聲，猛地撞開地窖入口第一個沖了出去。
外面早已是火光一片，熱浪撲面。
魏勇緊隨其後。
陸乙一把扯起還有些發愣的朱以海，將他往前推，「跟緊了！」
慶春被陸丙護在中間。幾人衝出屋子，又連忙闖入濃煙滾滾的巷子。
巷子裡景象駭人，魏勇家已陷入火海，火光照亮了附近。他們剛一露頭，就聽到巷子口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唿哨！
「果然有埋伏！」
陸甲心一沉，只見巷子口影影綽綽，約莫十個清兵手持刀槍，正堵在那裡，顯然早已是守株待兔之勢。
「向東！衝過去！」陸甲沒有減速，反而加速朝著那隊清兵衝去，企圖在他們完全合圍之前撕開一道口子。
魏勇忍著胳膊的傷痛，揮舞著一把柴刀跟在側翼。
「攔住這群尼堪！」清兵頭目用滿洲話大喊。
雙方瞬間撞在一起！
陸甲刀鋒出鞘，直取最近的清兵咽喉。那清兵還未反應，喉頭已被劃開，鮮血噴濺，倒地不起。
他還沒來得及喘息，兩桿長槍已從側面刺來。陸甲側身一閃，刀鋒橫掃，逼開長槍，同時腳尖點地，借力後躍，這才勉強避開了第二波攻擊。
魏勇拖著傷臂，柴刀在另一隻手中攥著，試圖從側翼支援。但一個清兵早已盯上他，他轉身的速度比魏勇預想中快得多，那清兵猛地揮起朴刀直劈而下。
魏勇用刀架住，被震得連連後退幾步，胳膊上的舊傷在那陣震動下疼得像被重新切開了一次，他悶哼了一聲，整個人彎了一下腰。
那清兵趁機一腳踹中他傷處，魏勇慘叫一聲，踉蹌倒地。
眼見那人要得逞，陸丙連忙揮舞著木棍沖了上來，試圖逼開那個正朝魏勇補刀的清兵。但另一名清兵從背後偷襲，舉刀砍向陸丙後頸。
好在陸丙眼疾手快，他在揮棍的同時餘光瞥見了那道刀光，猛地側身，手中木棍順勢橫掃，砸在那清兵的手腕上。
那人的手腕被猛地一敲，刀鋒偏轉，擦著陸丙的肩膀划過，割開了一層薄薄的皮肉。陸丙也因這一擊，手臂發麻，木棍幾乎脫手。
擒賊先擒王。
見打不開局面，陸甲大吼一聲，轉身直取清兵頭目。
那清兵頭目揮刀格擋，兩人刀鋒相撞，迸出火星。陸甲借力一推，將清兵頭目逼退兩步，同時一腳踹中他膝蓋。
清兵頭目踉蹌著倒了下去，單膝跪地，可很快又爬了起來，朝著陸甲的方向撲了過來。
「都快走！別戀戰！」
陸乙護著朱以海且戰且走，他接連盪開幾次攻擊。可是清兵人多，配合又默契，陸乙的招式漸漸地被打散開來。
他和朱以海正在被那幾個人往兩個不同的方向推。
「公子小心！」陸乙剛格開正面一刀，眼角瞥見寒光一閃，一個清兵在混戰中猛地擲出柄飛斧，直取朱以海的後心！
陸乙想都沒想，猛地將朱以海往旁邊一推，自己卻來不及再次躲閃。
「噗嗤！」
聽得一聲讓人牙酸的悶響。
只見飛斧深深嵌入了陸乙的右側臉頰，斧刃甚至從另一側腮幫子透出一點尖端。
鮮血和著碎骨猛地噴濺出來，濺了朱以海一臉！
陸乙的身體一頓，眼睛瞬間瞪得極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劇痛。
他怔怔地看著朱以海。
真是個傻小子。
明明是個被廢的宗室，自己都活不明白，還要施粥救人，還要養活他們這些人。
他想起朱以海喝醉了酒，拉著他的手說，陸乙師傅，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之一。
陸乙當時覺得好笑。
他算什麼好人？
他手上沾著血，他殺過人。
可朱以海是認真的。
那個傻小子，看誰都像好人。
這世道，像他這樣的人太多了，像朱以海這樣的人太少了。
要是能多幾個朱以海，這世道會不會好一點？
他沒有時間去細想了。
他覺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那根吊著他的線正在一根一根地斷。
「陸乙！！！」
沉寂了三天的朱以海終於出聲了。
只是這不似人的嘶吼並無任何作用，見陸乙搖晃著，幾乎就要倒下身去。
朱以海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怒火和衝動。他握著那把短匕首，就要朝那個擲斧的清兵撲過去。
「走啊！」陸乙扶著腿，用盡最後殘存的意識吼著。
他剩下的那隻左眼死死瞪著韃子，裡面滿是血絲。緊接著，他又最後看了一眼陸甲和陸丙，便如同瘋虎般，悍然反向衝進了韃子人堆里。
陸乙這時完全放棄了格擋，只攻不守，刀刀直逼要害之處。幾個回合下來，竟然將兩個清兵砍傷，一時間攪亂了他們的陣型，為身後爭取了一線空隙。
「二哥！」
「二哥！快跑啊！二哥......」
陸丙同樣想上前去幫，卻被陸甲死死拽住，「三兒！聽你二哥的！走！」
「可是二哥......二哥還在那邊啊！」陸丙紅著眼，拼命地想掙脫。
「三兒！你他媽看著我！」陸甲強忍著淚水，把陸丙的臉扳過來，「別讓老二白死！只有我們活著，才有機會給老二報仇！」
「大哥.....」
陸甲就算是再不忍心，動作上卻也不敢有一絲拖拉。他們幾乎是拖著崩潰掙扎的朱以海，趁著陸乙用生命製造的混亂，拼命逃離此處。
身後傳來清兵憤怒的呼喝和陸乙最後的倒地聲。
幾個清兵罵罵咧咧地還想追擊。
這時，遠處城中心方向，突然傳來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和更加密集的鑼鼓、號角聲！
「德王府破了！進去搶銀子了！」
堵在巷子口的清兵頭目愣了一下。
那德王老兒為了活命，散盡了家財，招了不少好手守著王府。和整個濟南城相比，就這麼屁大點的王府，竟然還生生守了這麼久！
那人看了一眼逃走的朱以海等人，又望了望德王府方向沖天而起的更大火光，啐了一口唾沫，「媽的，幾個窮鬼，追什麼追！都去王府！要是晚了毛都撈不著！」
其他清兵也紛紛意動，相比起追殺這幾個明顯沒什麼油水的傢伙，攻破王府可是意味著戰功。
「走！」清兵頭目不再猶豫，帶著手下匆匆轉身，朝著德王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地窖里的空氣已經粘稠得不像是空氣了。
朱以海還是不說話。
他手邊的那把小米，一粒未動。
慶春試過餵他，把米粒塞進他嘴裡。朱以海倒是給了一半的面子，嘴巴張開，閉上，然後就又不動了。
不嚼，也不咽，就那麼含著。
慶春等了一會兒，又放了一粒進去，又等了一會兒，又放了一粒進去....
陸甲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捏住朱以海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公子，你得活著。你活著，咱們這一家子才算沒散。」
然後陸甲從他嘴裡把那幾粒已經被唾液泡得發軟的小米摳出來，又塞了一把新的進去，用手掌托著他的下巴，讓他的喉嚨不自覺的吞咽。
朱以海沒有回應，只是被迫咽下了嘴裡的東西。
他甚至沒有看陸甲一眼。
魏勇的傷口也徹底惡化了，從肩膀到小臂，整條胳膊腫得發亮，皮膚下隱約可見膿液在流動。
他咬著牙，把一塊破布塞進嘴裡，用左手從傷口處擠出膿血。那場面讓人不忍直視，慶春更是別過頭去。
「噓！」
陸甲突然壓著聲音噓了一聲。
還沒等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突然就聽到上面傳出了一陣急切的聲響。
地窖里瞬間死寂，所有人都僵住了。
緊接著，頭頂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不止一人。還有兵器磕碰門框的哐當聲，以及那種陌生的滿洲話呼喝。
「不會，真....真找來了？」陸乙顯然是難以置信。
「怎麼會？」陸甲白了臉色，猛地看向地窖入口方向，「我明明很小心.....難道是被跟蹤了？還是留下了什麼痕跡....」說著，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魏勇強忍著胳膊的劇痛，壓低聲音道：「上面八成就是韃子！咱們得想法子！」
慶春嚇得渾身發抖，下意識地往朱以海那邊靠了靠。一直如同石雕般的朱以海，此刻也猛地抬起了頭，臉上儘是恐懼。
「衝出去？」陸丙咬著牙，「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不衝出去，難道在這裡等死？」陸乙喘著粗氣，「這地窖就一個口子，他們找到地方是遲早的事！」
「可是，二哥.....」
就在這時，一股刺鼻的濃煙，猛地從地窖入口的縫隙處鑽了進來。緊接著，是木材被點燃的噼啪聲，還有清兵肆意的叫喊。
「狗日的！他們放火了！」
濃煙迅速在地窖里瀰漫開來，嗆得人劇烈咳嗽，眼淚直流。
所有人都慌忙用袖子、衣角捂住口鼻，但無濟於事。溫度開始明顯升高，頭頂的地板也不時傳來「嘎吱嘎吱」聲。
「咳！咳！！」
陸乙一邊咳一邊吼，「咳咳....不行了......再待下去.......不是被燒死就是被嗆死！」
陸甲也意識到絕境已到。
他猛地扯下自己一片內衫布料，遞給慶春，「快捂緊口鼻！」又看向其他人，「沒別的路了！等火再大點，房梁塌下來，咱們全得埋在這！只能沖！」
「我打頭，魏勇你熟悉外面，跟緊我指路！陸乙，你和陸丙護著公子和慶春！咱們朝著巷子東頭沖，那邊房子密，容易躲！」
「要是衝散了，別回頭。往城外跑，能跑多遠跑多遠。」
「拼了！」陸丙抓起一根用來頂門的粗木棍。
朱以海被濃煙嗆得不住咳嗽，看著陸乙塞給他一把短匕首，冰涼的觸感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走！」陸甲不再猶豫，低吼一聲，猛地撞開地窖入口第一個沖了出去。
外面早已是火光一片，熱浪撲面。
魏勇緊隨其後。
陸乙一把扯起還有些發愣的朱以海，將他往前推，「跟緊了！」
慶春被陸丙護在中間。幾人衝出屋子，又連忙闖入濃煙滾滾的巷子。
巷子裡景象駭人，魏勇家已陷入火海，火光照亮了附近。他們剛一露頭，就聽到巷子口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唿哨！
「果然有埋伏！」
陸甲心一沉，只見巷子口影影綽綽，約莫十個清兵手持刀槍，正堵在那裡，顯然早已是守株待兔之勢。
「向東！衝過去！」陸甲沒有減速，反而加速朝著那隊清兵衝去，企圖在他們完全合圍之前撕開一道口子。
魏勇忍著胳膊的傷痛，揮舞著一把柴刀跟在側翼。
「攔住這群尼堪！」清兵頭目用滿洲話大喊。
雙方瞬間撞在一起！
陸甲刀鋒出鞘，直取最近的清兵咽喉。那清兵還未反應，喉頭已被劃開，鮮血噴濺，倒地不起。
他還沒來得及喘息，兩桿長槍已從側面刺來。陸甲側身一閃，刀鋒橫掃，逼開長槍，同時腳尖點地，借力後躍，這才勉強避開了第二波攻擊。
魏勇拖著傷臂，柴刀在另一隻手中攥著，試圖從側翼支援。但一個清兵早已盯上他，他轉身的速度比魏勇預想中快得多，那清兵猛地揮起朴刀直劈而下。
魏勇用刀架住，被震得連連後退幾步，胳膊上的舊傷在那陣震動下疼得像被重新切開了一次，他悶哼了一聲，整個人彎了一下腰。
那清兵趁機一腳踹中他傷處，魏勇慘叫一聲，踉蹌倒地。
眼見那人要得逞，陸丙連忙揮舞著木棍沖了上來，試圖逼開那個正朝魏勇補刀的清兵。但另一名清兵從背後偷襲，舉刀砍向陸丙後頸。
好在陸丙眼疾手快，他在揮棍的同時餘光瞥見了那道刀光，猛地側身，手中木棍順勢橫掃，砸在那清兵的手腕上。
那人的手腕被猛地一敲，刀鋒偏轉，擦著陸丙的肩膀划過，割開了一層薄薄的皮肉。陸丙也因這一擊，手臂發麻，木棍幾乎脫手。
擒賊先擒王。
見打不開局面，陸甲大吼一聲，轉身直取清兵頭目。
那清兵頭目揮刀格擋，兩人刀鋒相撞，迸出火星。陸甲借力一推，將清兵頭目逼退兩步，同時一腳踹中他膝蓋。
清兵頭目踉蹌著倒了下去，單膝跪地，可很快又爬了起來，朝著陸甲的方向撲了過來。
「都快走！別戀戰！」
陸乙護著朱以海且戰且走，他接連盪開幾次攻擊。可是清兵人多，配合又默契，陸乙的招式漸漸地被打散開來。
他和朱以海正在被那幾個人往兩個不同的方向推。
「公子小心！」陸乙剛格開正面一刀，眼角瞥見寒光一閃，一個清兵在混戰中猛地擲出柄飛斧，直取朱以海的後心！
陸乙想都沒想，猛地將朱以海往旁邊一推，自己卻來不及再次躲閃。
「噗嗤！」
聽得一聲讓人牙酸的悶響。
只見飛斧深深嵌入了陸乙的右側臉頰，斧刃甚至從另一側腮幫子透出一點尖端。
鮮血和著碎骨猛地噴濺出來，濺了朱以海一臉！
陸乙的身體一頓，眼睛瞬間瞪得極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劇痛。
他怔怔地看著朱以海。
真是個傻小子。
明明是個被廢的宗室，自己都活不明白，還要施粥救人，還要養活他們這些人。
他想起朱以海喝醉了酒，拉著他的手說，陸乙師傅，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之一。
陸乙當時覺得好笑。
他算什麼好人？
他手上沾著血，他殺過人。
可朱以海是認真的。
那個傻小子，看誰都像好人。
這世道，像他這樣的人太多了，像朱以海這樣的人太少了。
要是能多幾個朱以海，這世道會不會好一點？
他沒有時間去細想了。
他覺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那根吊著他的線正在一根一根地斷。
「陸乙！！！」
沉寂了三天的朱以海終於出聲了。
只是這不似人的嘶吼並無任何作用，見陸乙搖晃著，幾乎就要倒下身去。
朱以海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怒火和衝動。他握著那把短匕首，就要朝那個擲斧的清兵撲過去。
「走啊！」陸乙扶著腿，用盡最後殘存的意識吼著。
他剩下的那隻左眼死死瞪著韃子，裡面滿是血絲。緊接著，他又最後看了一眼陸甲和陸丙，便如同瘋虎般，悍然反向衝進了韃子人堆里。
陸乙這時完全放棄了格擋，只攻不守，刀刀直逼要害之處。幾個回合下來，竟然將兩個清兵砍傷，一時間攪亂了他們的陣型，為身後爭取了一線空隙。
「二哥！」
「二哥！快跑啊！二哥......」
陸丙同樣想上前去幫，卻被陸甲死死拽住，「三兒！聽你二哥的！走！」
「可是二哥......二哥還在那邊啊！」陸丙紅著眼，拼命地想掙脫。
「三兒！你他媽看著我！」陸甲強忍著淚水，把陸丙的臉扳過來，「別讓老二白死！只有我們活著，才有機會給老二報仇！」
「大哥.....」
陸甲就算是再不忍心，動作上卻也不敢有一絲拖拉。他們幾乎是拖著崩潰掙扎的朱以海，趁著陸乙用生命製造的混亂，拼命逃離此處。
身後傳來清兵憤怒的呼喝和陸乙最後的倒地聲。
幾個清兵罵罵咧咧地還想追擊。
這時，遠處城中心方向，突然傳來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和更加密集的鑼鼓、號角聲！
「德王府破了！進去搶銀子了！」
堵在巷子口的清兵頭目愣了一下。
那德王老兒為了活命，散盡了家財，招了不少好手守著王府。和整個濟南城相比，就這麼屁大點的王府，竟然還生生守了這麼久！
那人看了一眼逃走的朱以海等人，又望了望德王府方向沖天而起的更大火光，啐了一口唾沫，「媽的，幾個窮鬼，追什麼追！都去王府！要是晚了毛都撈不著！」
其他清兵也紛紛意動，相比起追殺這幾個明顯沒什麼油水的傢伙，攻破王府可是意味著戰功。
「走！」清兵頭目不再猶豫，帶著手下匆匆轉身，朝著德王府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