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壯士一去兮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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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以海抬起頭,不解地看著宋學朱。

  宋學朱示意親隨將陶罐放在矮几上,淡淡道:「鬮紙,本官已經寫好了,都在這罐子裡。」

  所有人都愣住了。

  寫好了?什麼時候寫的?寫的都是誰?

  宋學朱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在火光下顯得驚疑的面孔,緩緩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本官知道,讓你們自己寫,你們下不去手,也恐有人徇私。」

  「這惡名,便由本官來擔。」

  他指著那陶罐,聲音提高了一些,「現在整個西門有四百六十三個能動彈的!所以這陶罐里便有四百六十三張鬮紙。其中,有二十個鬮紙,上面用墨做了標記,抓到帶墨標記者,便是今夜敢死隊的成員!」

  他目光掃過眾人,補充道:「凡抓到標記者,無論生死,即刻發放現銀五兩!黑面五斗!米糧五斗!若能生還,另有重賞!若......若不幸捐軀,這些撫恤,也會一文不少地送到你們家人手中!」

  五兩銀子,五斗黑面,五斗米糧!在這朝不保夕的時刻,這幾乎是一個普通家庭熬過這個冬天和春天的希望!

  可那希望的代價,就是自己的命。

  宋學朱言罷,城頭上就只剩死一般的寂靜,還有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眾人看著眼前那個普通的陶罐,只覺得它彷佛有千斤重。

  除了宋學朱,沒人知道這陶罐里到底裝了多少鬮紙,也沒人知道到底有多少鬮紙上被做了標記。也許真的有二十張,也許更多,也許更少。

  它誰也不看,只是等著每一個人把手伸進去。

  朱以海本想著說一些鼓舞士氣的話,但話到了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宋大人,我先來抓吧。」

  抓鬮的辦法是朱以海提出來的,此時如果他不主動站出來抓,那不管他朱以海之前捐了多少錢糧給城頭的守軍,恐怕都沒有人會認這次抓鬮。

  「慢著。」宋學朱拉了一下朱以海的衣角,小聲道:「朱公子先幫我把大家組織起來,你和你手下的家丁後面再抓。」

  這突如其來的安排讓朱以海心頭一顫,他像是明白了宋學朱話中的含義。誰不知道這一去就是凶多吉少,但誰又想就這麼去送死。

  宋學朱看出了朱以海的猶豫,緩緩道:「朱公子就聽我安排吧......」

  或許是宋學朱也不願將西門唯一的精銳輕易折損在夜襲中,又或者,是存了別的什麼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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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始吧。」宋學朱不再看他,轉向聚集的人群,「念到名字的,上前來,從這罐子裡,摸一張鬮紙出來。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一名書吏拿著名冊,開始顫抖地念名字。

  第一個名字是個滿臉褶子的老火銃手,那人正蹲在人群後排的陰影里,聽見自己的名字時,整個人猛地一顫。

  他哆哆嗦嗦地走上前,看著那黑黢黢的罐口,就像是在看閻羅殿的入口。

  他伸出手,在罐口猶豫了半晌,最終一咬牙,猛地探進去胡亂抓了一張出來,看也不敢看,死死攥在手裡,跑到一邊的火光下,才顫抖著展開。

  沒有墨跡!

  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般,癱坐在地,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第二個,第三個.....

  書吏的聲音在夜風裡被撕扯得斷斷續續的。

  整個過程緩慢而煎熬。

  每一個被念到名字的人,臉色都會瞬間煞白。有人閉著眼摸索,有人念念有詞祈求祖宗保佑,有人抓到空鬮後喜極而泣,也有人面如死灰,默默退到一旁。

  空氣從來沒有這麼沉重過,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人們粗重的呼吸聲。

  輪到胡勇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罵了句娘,似乎想用這種方式驅散恐懼。他大步上前,看也不看,伸手進罐子,摸索了一下,抓出一張,看都沒看就揣進了懷裡,轉身就走。

  「胡叔!你.....你還沒看呢!」旁邊有人小聲提醒。

  胡勇這才像是剛想起來,慢悠悠地從懷裡掏出那皺巴巴的紙條,在火光下展開。只看了一眼,他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還好沒抽到,祖宗保佑......」

  下一個,是許根生。這個半大的小子,臉嚇得比紙還白,走路都有些打晃。

  他幾乎是蹭到罐子前的,手指在罐子裡攪了很久很久,直到後面有人催促了一聲,他才終於摸出一張紙條,緊緊攥著,彷佛那是他的命。

  他不敢當場看,慌忙跑到胡勇身邊,才帶著哭腔道:「胡叔....你....你幫我看......」

  胡勇嘆了口氣,一把奪過他的紙條,展開。

  一個碩大的墨色標記刺在眼裡。

  「沒事,根生,是空的。」胡勇連忙把紙條攥在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擠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

  許根生愣了一下,隨即巨大的喜悅湧上來。但他眼尖,看到胡勇手裡那張帶標記的鬮紙,喜悅瞬間又被恐懼取代。

  「胡叔!你....你怎麼....」

  胡勇把自己的那張空白鬮紙在手裡揉了揉,一把塞給了許根生,同時閃電般將許根生那張帶標記的鬮紙高高舉過頭頂,大聲道:「哎呀!看錯了看錯了!這張才是我的!」

  這一下變故太快,眾人都沒反應過來。

  許根生看著手裡突然多出來的鬮紙,又看看胡勇手裡那張原本屬於自己的死鬮,瞬間明白了過來。

  他猛地跳起來,要把鬮紙換回來,聲音都急得變了調,「不!胡叔!你騙我!這張是你的!還給我!我不換!」

  胡勇卻死死攥著那張鬮紙,把許根生推開,瞪著眼睛吼道:「滾蛋!老子能領五兩銀子,你眼紅什麼!一邊待著去!」他故意把聲音放得很大,顯得蠻橫無理。

  「我不!我不換!胡叔!你還給我!」許根生瘋了似的撲上去,想要搶回那張鬮紙,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你不能替我去!你不能!」

  胡勇死死按著許根生的肩膀,不讓他動彈。他壓低聲音,只有兩人能聽到,「根生......聽叔的話....你還小,日子還長.....我.....我兒子要是還活著,也該你這般大了.....」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隨即又將頭昂了起來,把那些快要湧上來的東西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他對著眾人揚了揚自己那張帶墨跡的鬮紙,「看到沒!看到標記沒!給老子取銀子來!」

  「五兩銀子!五斗大米!還有五斗黑面!一分都不能少了!」

  許根生被胡勇死死按著,聽著他顛倒黑白的話,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他不再爭奪,而是猛地跪倒在地,朝著胡勇「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用盡全身力氣嘶喊了一聲:

  「爹!」

  這一聲「爹」,讓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胡勇和跪在地上的許根生。

  「胡叔!從現在起,你就是我乾爹,我就是你乾兒子!」

  胡勇身體猛地一僵,仰起頭,拼命眨著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滾起來!沒出息的東西!老子....老子還沒死呢!」

  「還有,既然認了乾爹,那就要叫乾爹,不能再叫老子胡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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