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壯士一去兮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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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持續了整整一個白天的瘋狂進攻,隨著夜幕的降臨,暫時停歇了。清軍如同潮水般退走,鐵甲和兵器的碰撞聲越來越遠,越來越稀疏,最後只剩下城牆上、城牆下堆積如山的屍體和一片死寂。

  往日裡還算寬敞的衙門正堂,此刻擠滿了人。油燈被儘可能地多點了好幾盞,將堂內每一個角落都照亮了。

  從左布政使張秉文,到小小的經歷、照磨,凡是還能動彈、叫得上名號的官員,幾乎全都到了。可以說自大明建立以來,這濟南府的衙門就沒這麼熱鬧過,可人人都覺得這熱鬧比冷清更讓人難受。

  苟好善坐在主位,一夜之間彷佛又老了數歲。他眼窩深陷,整個人都被這場變故狠狠地掏空了一部分,只剩下一副勉力撐著的骨架坐在那裡。

  甚至在聽各門守將的匯報時,他都得把身體微微前傾著,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自己的神志釘在座位上。

  北門的參政鄧謙,聲音還算平穩,「北門今日遭賊猛攻三次,俱已擊退,我軍傷亡約兩百,民夫傷亡....尚未統計。城牆略有損毀,尚可支撐。」

  東門、南門的韓承宣等人,情況稍好,但也都匯報了不小的傷亡和物資消耗。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中央的宋學朱身上。

  宋學朱深吸一口氣,將西門的情況緩緩道來。

  他沒有渲染,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事實,正規軍十不存三,徵調的民夫死傷更是不計其數,就連最為精銳的朱以海部,也折了好幾人。

  更讓人心驚的是城牆本身。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再這麼轟上一天,甚至不需要清軍爬城,這段城牆自己就可能塌了。

  「紅夷大炮....紅夷大炮.......」苟好善喃喃念著這四個字,「諸位,可有良策應對?若任其轟擊,西門必破!」

  堂內一片沉默。能有什麼辦法?出城野戰?那是送死。用城頭火炮對轟?白日已經證明,射程、精度、威力皆不如人。

  苟好善聽得仔細,又有人在小聲嘟囔著「還不如早日議和」這樣的話。

  不過他就算聽到也必須裝作沒聽到的樣子,守城人手本就捉襟見肘,若是再處置幾人,人心一散,到時候誰去守城?

  「府尊。」宋學朱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諸位大人,韃子攻城倚仗的無非就是火炮!火炮不除,西門必失!當今之計,只有.....組織敢死之士,趁夜縋城而下,奇襲炮陣,焚其火炮,炸其藥囊!」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夜襲?

  還是去襲擊戒備森嚴的炮兵陣地?

  這幾乎是十死無生!

  「這....太過行險了吧?」有人遲疑道。

  「韃子炮陣必有重兵把守,幾個士卒過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若是失敗,豈不是白白折損人手?」

  質疑聲紛紛響起。

  宋學朱早就料到會如此。他站在那裡,迎著那些質疑的目光,等著那陣聲浪落下去一些了,才開口道:「確是行險!但如果坐以待斃,西門明日必破!西門失守,我宋學朱死無足惜,可是這滿城百姓.....」

  「諸公!與其城破人亡,不如行險一搏!或可有一線生機啊!」

  一門失,滿盤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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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道理人人都知道,可如今其他幾門情況尚還能應對,萬一這敢死隊的人從自己這邊出,沒有半點好處不說,損失的人,又有誰來補?

  西門失了,終究是宋學朱的罪責。可若是因為被抽了幾個精銳去送死,而導致自己丟了陣地,這份委屈又朝誰說去?

  半響,見無人應話,苟好善氣得直拍扶手,「大敵當前,應是上下一心,捨身報國之時!」

  「你們要是有良策就不妨說出來!要是沒有對策,就先幫著宋大人擬個章程!若是誰延誤了戰機,不用等朝廷的處置,本官第一個就饒不了他!」

  他轉向宋學朱,強硬道:「宋大人!你說!這死士從何處挑選?哪怕是本官的家丁,也任由你挑!」

  既然苟好善定了基調,眾人自然不好再駁。但要說主動出面舉薦自家手下,絕無可能。

  宋學朱緩緩掃視一圈,竟然無人敢與其對視。

  他頓了頓,長嘆一口氣道:「下官多謝府尊大人的美意。既然是西門的事,那就從我西門的將士里挑吧。」

  他抬起眼來,看向苟好善,「只是懇求諸位大人能勻出一點錢糧,我也好給兒郎們......盡最後一份力.....」

  「好。」苟好善苦笑道:「你要多少人?」

  「二十個。」

  「二十個人,去闖上萬人的大營?」

  「二十個人正好,再多反而不方便行事了。」宋學朱的聲音很平靜,「傅成義臨死前指明瞭炮陣位置。只要有人能摸進去,把火藥和火油罐扔到炮上,那些鐵疙瘩就是一堆廢鐵。」

  堂內又安靜下來。

  宋學朱不再理會旁人,而是直直看向朱以海,「朱公子,我看你大膽心細,又能服眾,麾下更是多忠勇之士。這遴選之事就由你來辦,你以為如何?」

  這話說得巧妙。

  把最得罪人的差事推了出去,又點了朱以海的名,讓人拒絕不了。

  朱以海不想理會其中算計,他只是上前一步,拱手道:「府尊,宋大人。值此危難之際,我等自然是義不容辭。只是這遴選之法.....若是強行指派.....」

  「畢竟上城拼命的不是坐在堂里議事的人。若是讓他們覺得自己是被隨手挑出去送死的.....那比死更寒心。」

  苟好善看著朱以海,又看看宋學朱,疲憊道:「朱公子所言有理。那你看該如何?」

  朱以海深吸一口氣,「在下以為,可寫鬮紙,讓所有西門守軍抓鬮。抓到死鬮者,即為敢死隊員。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也免得,有什麼不公平的地方。」

  苟好善閉上眼,良久,才沉重地點了點頭,「就依此議吧。宋大人,朱公子,西門之事,就託付給你們了。速速去準備,所需銀錢,裝備,即刻從府庫支取。」

  事不宜遲,西門立即就點起了幾支火把。所有還能行動的守軍,包括朱以海的家丁們,都被召集到了這裡。

  壓抑之感,讓人汗毛直立,每一個人的呼吸都被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地按著。

  朱以海面前擺著一張矮几,上面鋪著紙,研好了墨。他提起筆,手卻有些微微顫抖。這筆落下,寫下的可能就是某個人的催命符。

  一個個名字,或者代表隊伍的編號,被寫在裁剪好的紙條上。每寫一個,他的心就沉一分,生死面前,他真的是寧願寫自己的名字,也不願意將陸甲、王鐵、陳長生等兄弟們的名字寫上去。

  火光跳躍,將他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他身後圍滿了人,都怔怔地看著他的動作,沒有人說話。

  寫了一半,筆墨都快幹了。

  朱以海正要低頭重新蘸墨,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城道方向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宋學朱在一個親隨的陪同下走了過來,那親隨手裡還抱著一個小小的陶罐。

  「朱公子,不必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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