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糧與糧商 （七）
靠近西城門的一段城牆根下，幾口碩大的鐵鍋支了起來。火苗舔著鍋底，噼啪作響，將鍋里的米湯煮得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熱氣從鍋口蒸騰而起，將那一小片瓦棚和十幾張長條桌都籠在一片朦朧中。
官辦的粥廠，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施過粥飯了......
有人在西城根施粥的訊息如同長了腿一般，迅速竄到了大街小巷。
先是附近幾戶棚戶區的住戶聞見了粥香，探頭探腦地湊過來看，見果真是熱粥在鍋里滾著，便趕緊跑回去喊人。再是隔著兩條街的人們聞風而動，跌跌撞撞地趕過來。
大家都盼著，能在臘月寒冬喝上一碗熱粥。
「都排好隊！不許擠！人人都有！」陸丙嗓門洪亮，讓有些騷動的人群安靜下來。
有眼尖的，認出來眼前的陸丙正是之前低價賣糧的好人。再看著棚子裡不停攪動大鍋的年輕人，便知道，是朱老爺親自來施粥了。
大鍋跟前熱氣蒸騰，將朱以海面容熏得微微發紅，額角也沁出了細汗。
每當有人捧著一個破碗或瓦罐走到鍋前，他便會舀起一勺香噴噴的粥倒入其中。那粥雖不算很稠，但在這饑寒交迫的時節，已是活命的恩賜。
接過粥的人，無不感激涕零。不用人提醒，大家自發地彎下了腰，或作揖，或拱手，甚至還有直接跪倒在地，向著粥棚的方向深深地伏下去的。
「謝朱老爺恩惠！朱老爺公侯萬代！」
「謝朱老爺活命之恩！老天爺保佑朱老爺長命百歲！」
朱以海聽著這些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想起後世，常常嫌學校食堂的飯菜不好吃，吃一半倒一半。
而這些人，連一碗稀粥都要眼巴巴地等著。
一個穿著破爛單衣的老漢排到了隊伍前面。他大概六十來歲，又或許是五十歲，窮苦人在這樣的年月里總是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很多。
朱以海穩穩地舀了一勺粥倒進他的碗裡，溫度隔著粗瓷傳到了老漢的手心。
他端著碗，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老淚縱橫，「朱老爺，您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小老兒.......小老兒已經兩天沒吃一口東西了.....」
「本想出城挖些野菜、樹皮充飢....可濟南封城.....門口的軍爺說什麼也不讓出去.......糧鋪的糧買不起.......就連您賣的低價糧.....小老兒也買不起啊！」
朱以海蹲下身，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大爺，粥涼了就不好喝了，快喝吧。」
.........
滙豐隆後堂內，炭火依舊燒得暖和，但氣氛卻與昨日截然不同。
幾乎是同一時間。
錢貴連滾帶爬地衝進來的，也顧不得禮數，對著正在悠閒品茶的幾位掌柜嚷道：「不好了！我的大掌柜們！各位！出.....出大事了！」
閔安習正端著一碗新沏的龍井，碗蓋撥著浮面的茶葉，姿態從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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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錢貴那一聲嚎，眉頭皺了一下，「慌什麼？成何體統！天還能塌下來不成？」
「不....不是.....」錢貴喘著粗氣，兩隻手撐著膝蓋彎腰歇了一下，順了順那口氣，才直直地指向西邊的方向，「那朱以海！他.....他沒賣糧！他.....他在城牆根底下，開設粥廠了！免費施粥！」
「現在城西的窮鬼們都瘋了似的往那兒跑！滿大街都在喊『謝朱老爺恩惠』！咱們.....們各鋪子門前，現在幾乎是一個人影都沒了！」
「什麼？」
「粥廠？免費？！」
「他瘋了嗎？！」
在場的周敬修、沈伯安等幾位掌柜聞言，全都驚得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閔安習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陰鷙無比。
「好一個朱以海！好一個敬酒不吃吃罰酒！」閔安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還念他舊情，他倒是一招以退為進！好狠的一刀！」
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他敢開粥廠直接送！這是多大的家底？」
「錢掌柜，你昨日去他宅里，見他有多少糧食？」
錢貴此時已經坐定了，他捧著旁邊夥計遞過來的一碗熱茶灌了一大口，燙得他嘶了一聲，可他也顧不上，連忙回話道：「我昨問了，也不過百十石。昨日他答應不再低價賣糧，我當這事也就罷了，沒想今日，又來這一出！」
周敬修跺腳道：「這......這可如何是好？不如咱們也跟著施粥，看誰耗的過誰。他一百來石米，撐死了施一個多月。咱們幾家合起來，倉里的存糧....」
「跟？」閔安習厲聲打斷他，「要是咱們也跟著施粥，那還做不做生意了？那些窮鬼嘗到了免費的甜頭，嘗了一天便想嘗第二天，嘗了第二天便想嘗第三天，他們豈不是天天都等著吃免費的粥飯？」
周敬修被他這一聲喝得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道：「那也.....總有富貴之家要買啊.....城裡那些大戶人家，總不能也去排隊領粥吧？」
閔安習怒極反笑，「周老是氣昏了頭吧？我剛來濟南一年都知道的規矩，周老不知道？」
他往前踱了半步，目光直直地盯著周敬修那張漲得通紅的臉，「咱們的規矩，士紳之家向來是上門送貨，價錢也比市面低的多。周老是嫌糧會的日子太安寧？竟想賺城裡老爺們的銀子？」
周敬修被閔安習一番搶白，頓時面紅耳赤，訕訕地坐了回去，不敢再言語。
的確，糧會的根基在於壟斷和規矩，低價供應士紳豪門是其維繫權利的重要手段，若連這塊都動了，才是真正的自毀長城。
後堂內陷入一片沉默。炭火盆燒得再旺，也驅不散眾人心頭的寒意。
「不能跟，又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收買人心，敗壞我們的名聲！」沈伯安打破了沉默，憂心忡忡，「長此以往，咱們在這濟南城這麼多年攢下的根基，怕是要被這區區一百多石糧食給撬了！必須得想個法子制止他！」
「制止？怎麼制止？」錢貴哭喪著臉，「咱們還能派人去砸了他的粥廠不成？那些窮鬼現在把他當活菩薩，咱們敢動手，非得激起民變不可！」
閔安習揹著手，在鋪著厚絨地毯的堂內來回踱步。
「朱以海，他真會挑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硬來不行，我們自己出手更不行。但這濟南府，總還有能管事的衙門，總還有王法章程！」
他猛地抬頭，看向眾人道：「他朱以海一個被廢黜的庶人，無官無職，憑什麼在西城根那麼大張旗鼓地聚眾施粥？他可有府衙的許可？可有按察司的批文？」
「對啊！」沈伯安一拍大腿，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還是大掌柜高明！咱們可以去府衙告他一個『無端聚眾、圖謀不軌』，讓官府出面，封了他的粥廠！」
錢貴連連點頭，可那點頭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又想起什麼。他猶豫道：「可是，我聽說他跟顏撫台有些交情....」
「顏撫台？」閔安習嗤笑一聲，「顏繼祖現在在德州自身難保，哪有功夫管他？再說了，顏繼祖是巡撫不假，可巡撫管得了軍政，管不了糧價。這濟南城的糧價，什麼時候輪到巡撫說了算了？」
錢貴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有些不放心，「那咱們就這麼幹等著？萬一他去找德王。」
「德王？」
官辦的粥廠，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施過粥飯了......
有人在西城根施粥的訊息如同長了腿一般，迅速竄到了大街小巷。
先是附近幾戶棚戶區的住戶聞見了粥香，探頭探腦地湊過來看，見果真是熱粥在鍋里滾著，便趕緊跑回去喊人。再是隔著兩條街的人們聞風而動，跌跌撞撞地趕過來。
大家都盼著，能在臘月寒冬喝上一碗熱粥。
「都排好隊！不許擠！人人都有！」陸丙嗓門洪亮，讓有些騷動的人群安靜下來。
有眼尖的，認出來眼前的陸丙正是之前低價賣糧的好人。再看著棚子裡不停攪動大鍋的年輕人，便知道，是朱老爺親自來施粥了。
大鍋跟前熱氣蒸騰，將朱以海面容熏得微微發紅，額角也沁出了細汗。
每當有人捧著一個破碗或瓦罐走到鍋前，他便會舀起一勺香噴噴的粥倒入其中。那粥雖不算很稠，但在這饑寒交迫的時節，已是活命的恩賜。
接過粥的人，無不感激涕零。不用人提醒，大家自發地彎下了腰，或作揖，或拱手，甚至還有直接跪倒在地，向著粥棚的方向深深地伏下去的。
「謝朱老爺恩惠！朱老爺公侯萬代！」
「謝朱老爺活命之恩！老天爺保佑朱老爺長命百歲！」
朱以海聽著這些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想起後世，常常嫌學校食堂的飯菜不好吃，吃一半倒一半。
而這些人，連一碗稀粥都要眼巴巴地等著。
一個穿著破爛單衣的老漢排到了隊伍前面。他大概六十來歲，又或許是五十歲，窮苦人在這樣的年月里總是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很多。
朱以海穩穩地舀了一勺粥倒進他的碗裡，溫度隔著粗瓷傳到了老漢的手心。
他端著碗，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老淚縱橫，「朱老爺，您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小老兒.......小老兒已經兩天沒吃一口東西了.....」
「本想出城挖些野菜、樹皮充飢....可濟南封城.....門口的軍爺說什麼也不讓出去.......糧鋪的糧買不起.......就連您賣的低價糧.....小老兒也買不起啊！」
朱以海蹲下身，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大爺，粥涼了就不好喝了，快喝吧。」
.........
滙豐隆後堂內，炭火依舊燒得暖和，但氣氛卻與昨日截然不同。
幾乎是同一時間。
錢貴連滾帶爬地衝進來的，也顧不得禮數，對著正在悠閒品茶的幾位掌柜嚷道：「不好了！我的大掌柜們！各位！出.....出大事了！」
閔安習正端著一碗新沏的龍井，碗蓋撥著浮面的茶葉，姿態從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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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錢貴那一聲嚎，眉頭皺了一下，「慌什麼？成何體統！天還能塌下來不成？」
「不....不是.....」錢貴喘著粗氣，兩隻手撐著膝蓋彎腰歇了一下，順了順那口氣，才直直地指向西邊的方向，「那朱以海！他.....他沒賣糧！他.....他在城牆根底下，開設粥廠了！免費施粥！」
「現在城西的窮鬼們都瘋了似的往那兒跑！滿大街都在喊『謝朱老爺恩惠』！咱們.....們各鋪子門前，現在幾乎是一個人影都沒了！」
「什麼？」
「粥廠？免費？！」
「他瘋了嗎？！」
在場的周敬修、沈伯安等幾位掌柜聞言，全都驚得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閔安習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陰鷙無比。
「好一個朱以海！好一個敬酒不吃吃罰酒！」閔安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還念他舊情，他倒是一招以退為進！好狠的一刀！」
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他敢開粥廠直接送！這是多大的家底？」
「錢掌柜，你昨日去他宅里，見他有多少糧食？」
錢貴此時已經坐定了，他捧著旁邊夥計遞過來的一碗熱茶灌了一大口，燙得他嘶了一聲，可他也顧不上，連忙回話道：「我昨問了，也不過百十石。昨日他答應不再低價賣糧，我當這事也就罷了，沒想今日，又來這一出！」
周敬修跺腳道：「這......這可如何是好？不如咱們也跟著施粥，看誰耗的過誰。他一百來石米，撐死了施一個多月。咱們幾家合起來，倉里的存糧....」
「跟？」閔安習厲聲打斷他，「要是咱們也跟著施粥，那還做不做生意了？那些窮鬼嘗到了免費的甜頭，嘗了一天便想嘗第二天，嘗了第二天便想嘗第三天，他們豈不是天天都等著吃免費的粥飯？」
周敬修被他這一聲喝得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道：「那也.....總有富貴之家要買啊.....城裡那些大戶人家，總不能也去排隊領粥吧？」
閔安習怒極反笑，「周老是氣昏了頭吧？我剛來濟南一年都知道的規矩，周老不知道？」
他往前踱了半步，目光直直地盯著周敬修那張漲得通紅的臉，「咱們的規矩，士紳之家向來是上門送貨，價錢也比市面低的多。周老是嫌糧會的日子太安寧？竟想賺城裡老爺們的銀子？」
周敬修被閔安習一番搶白，頓時面紅耳赤，訕訕地坐了回去，不敢再言語。
的確，糧會的根基在於壟斷和規矩，低價供應士紳豪門是其維繫權利的重要手段，若連這塊都動了，才是真正的自毀長城。
後堂內陷入一片沉默。炭火盆燒得再旺，也驅不散眾人心頭的寒意。
「不能跟，又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收買人心，敗壞我們的名聲！」沈伯安打破了沉默，憂心忡忡，「長此以往，咱們在這濟南城這麼多年攢下的根基，怕是要被這區區一百多石糧食給撬了！必須得想個法子制止他！」
「制止？怎麼制止？」錢貴哭喪著臉，「咱們還能派人去砸了他的粥廠不成？那些窮鬼現在把他當活菩薩，咱們敢動手，非得激起民變不可！」
閔安習揹著手，在鋪著厚絨地毯的堂內來回踱步。
「朱以海，他真會挑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硬來不行，我們自己出手更不行。但這濟南府，總還有能管事的衙門，總還有王法章程！」
他猛地抬頭，看向眾人道：「他朱以海一個被廢黜的庶人，無官無職，憑什麼在西城根那麼大張旗鼓地聚眾施粥？他可有府衙的許可？可有按察司的批文？」
「對啊！」沈伯安一拍大腿，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還是大掌柜高明！咱們可以去府衙告他一個『無端聚眾、圖謀不軌』，讓官府出面，封了他的粥廠！」
錢貴連連點頭，可那點頭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又想起什麼。他猶豫道：「可是，我聽說他跟顏撫台有些交情....」
「顏撫台？」閔安習嗤笑一聲，「顏繼祖現在在德州自身難保，哪有功夫管他？再說了，顏繼祖是巡撫不假，可巡撫管得了軍政，管不了糧價。這濟南城的糧價，什麼時候輪到巡撫說了算了？」
錢貴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有些不放心，「那咱們就這麼幹等著？萬一他去找德王。」
「德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