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糧與糧商 （六）
朱以海笑了，他沒有去看那禮盒，而是目光平靜地看向錢貴，彷佛完全沒聽出弦外之音，「錢掌柜太客氣了。」
「這些吃食確是好東西，我如今閒散之人，日常嚼用些粗糧便可，如此精米，吃了怕是折福。」
他輕輕將算盤推了回去，「至於這算盤，就更不必了。我雖不才，家中幾口人，每月需多少米糧柴薪，心裡還是能算得清的，不勞錢掌柜費心。」
錢貴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又化開，自顧自地將算盤放回盒中，「公子這是哪裡話，一點心意罷了，不值什麼。公子天潢貴胄，自是看不上這些俗物，倒是鄙人唐突了。」
他重新坐下，嘆了口氣，話入正題，「公子，實不相瞞，今日前來，是受城中幾位同行老前輩所託，來跟公子交個底，掏心窩子說幾句實在話。」
「哦？請講。」朱以海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綠茶。
「公子您不是生意人，可能有所不知。」錢貴身體前傾，壓低了些聲音，「這濟南府的糧食買賣，看著簡單，實則裡頭的門道深得很。漕運、倉儲、鋪面、人工、打點各方關係.....」
「哪一樣不要耗費銀子？維持如今這個市價，看著是高了些，可各家也不過是勉強餬口，賺些辛苦錢罷了。」
「若都像公子這般.....這般仁義，這生意根本做不下去，最終的結果只能是大家都無糧可賣，苦的還是百姓啊。」
他觀察著朱以海的臉色，繼續道：「老前輩也托我給您帶句話，他對公子您是極為欣賞的，絕無與公子為難的意思。只是這行有行規，若規矩壞了，誰都沒好處。」
「往後，公子手裡的糧食，能不能別往外賣了？」
「不賣？」朱以海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茶，「那我的糧食留著幹什麼？生蟲子？」
「公子說笑了。」錢貴呵呵一笑，「留著自家吃也好，送人也好，都行。就是不賣。您要是覺得虧了，我們糧會可以按市價收，絕不讓公子吃虧。」
好一個圖窮匕見！
朱以海抬起眼，看著對方，「不知道錢掌柜是否方便透露，這老前輩是哪一位？」
「這有何不可？」錢貴笑道，彷佛等的就是這句話，「老前輩乃是濟南糧會會首，閔安習。」
好熟悉的名字，朱以海默默念了幾遍，卻總是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錢貴屏息等著。他相信，在自己這番說辭下，眼前這個朱以海，只要稍識時務，就該知道如何選擇。
良久，朱以海輕嘆一聲，「閔會首和錢掌柜的好意，朱某明白了。既然此事牽涉如此之廣，關乎一城生計的規矩，我若再一意孤行，倒顯得不識大體了。」
錢貴眼中瞬間迸出喜色，連忙道：「公子深明大義！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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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掌柜不必誇讚。」朱以海抬手打斷他，「我可以應下，自此不再於市井公開低價售賣糧食，以免再生事端，擾亂了貴會的規矩。」
「好！好！公子果然是通情達理之人！」錢貴撫掌笑道，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只覺得此行圓滿成功，「既然如此，我這就回去稟報老前輩，想必他老人家得知，也必感欣慰。告辭，告辭！」
說罷，帶著夥計和那份依舊刺眼的禮物，心滿意足地離去。
送走錢貴，陸丙第一個忍不住，猛地抬頭，臉漲得通紅，急聲道：「公子！就這麼輕易答應他了？咱們怕他作甚！」
「他一個糧商，再大的勢力能翻了天去？咱們明明有理，低價賣糧接濟百姓，官府都沒說咱們違法，他憑什麼不許咱們賣？」
陸乙也皺著眉頭，語氣沉重，「之前咱們那般硬頂。在關帝廟前，陸丙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都沒鬆口。如今卻.....這般退讓，恐怕不妥吧？那些糧商得了這個信，只會覺得咱們好欺負，後面更不知會怎樣得寸進尺了。」
「你倆都把嘴閉上。」陸甲嘆了口氣。他年紀最長，從方才起便一直沒有說話，只站在旁邊看著朱以海和錢貴你來我往地過招。
此刻他終於開口了，「想必小公子另有見解？」
三人沉默，但那眼神分明就是預設。
「哈哈哈！幾位師傅多慮了！」朱以海皎潔一笑，「我是答應了不再低價賣糧，可沒答應不送糧啊，他不是剛剛還提到了可以送人嗎？」
三人同時一怔，疑惑地看向朱以海。
「對，就送人！」朱以海斬釘截鐵，「免費的東西，豈不是能幫到更多的人？」
朱以海看向陸丙，「陸丙師傅，你幫我寫個帖子，送到府衙。就說朱以海想在城牆根下開設粥廠，接濟窮苦，請宋大人恩准。」
「宋大人是巡按御史，恐怕不管這事吧？府衙里管這些的是知府苟大人，宋按台管的是按察司的差事，治安全倒是都歸他管。」陸丙不解。
「他可能是不管這事。」朱以海在桌前坐下，「但遞給誰不重要，只要是能在衙門說上話的就好。而且宋大人....」
他頓了頓，想起那天在顏繼祖府上見到宋學朱時的情形。具體說了什麼雖然忘了，可他始終眼神清亮，不像是個糊塗官。
「有幾分正氣。有正氣的人，至少能講道理。」
陸丙點點頭，「好，我這就去寫。措辭上用『懇請恩准』還是『報請備案』？」
「客氣些就成。」
陸丙正要離開。
「等等。」朱以海又叫住他，「一會送完帖子，去趟西城根。看看哪塊地方合適支鍋，再打聽打聽，附近住著多少人家。施粥不是小事，咱們得有個章程。」
陸丙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朱以海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口氣。事情一樁接一樁，沒完沒了。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清軍快來了。
他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但他知道，快了。
到時候，濟南城會怎樣？城裡這些人會怎樣？他自己會怎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在清軍來之前，他得讓自己站得更穩一些。穩到能在兵荒馬亂里護住身邊這些人。
「這些吃食確是好東西，我如今閒散之人，日常嚼用些粗糧便可，如此精米，吃了怕是折福。」
他輕輕將算盤推了回去，「至於這算盤，就更不必了。我雖不才，家中幾口人，每月需多少米糧柴薪，心裡還是能算得清的，不勞錢掌柜費心。」
錢貴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又化開，自顧自地將算盤放回盒中，「公子這是哪裡話，一點心意罷了，不值什麼。公子天潢貴胄，自是看不上這些俗物，倒是鄙人唐突了。」
他重新坐下，嘆了口氣，話入正題，「公子，實不相瞞，今日前來，是受城中幾位同行老前輩所託，來跟公子交個底，掏心窩子說幾句實在話。」
「哦？請講。」朱以海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綠茶。
「公子您不是生意人，可能有所不知。」錢貴身體前傾，壓低了些聲音，「這濟南府的糧食買賣，看著簡單，實則裡頭的門道深得很。漕運、倉儲、鋪面、人工、打點各方關係.....」
「哪一樣不要耗費銀子？維持如今這個市價，看著是高了些，可各家也不過是勉強餬口，賺些辛苦錢罷了。」
「若都像公子這般.....這般仁義，這生意根本做不下去，最終的結果只能是大家都無糧可賣，苦的還是百姓啊。」
他觀察著朱以海的臉色，繼續道：「老前輩也托我給您帶句話，他對公子您是極為欣賞的，絕無與公子為難的意思。只是這行有行規，若規矩壞了，誰都沒好處。」
「往後，公子手裡的糧食，能不能別往外賣了？」
「不賣？」朱以海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茶，「那我的糧食留著幹什麼？生蟲子？」
「公子說笑了。」錢貴呵呵一笑，「留著自家吃也好，送人也好，都行。就是不賣。您要是覺得虧了，我們糧會可以按市價收，絕不讓公子吃虧。」
好一個圖窮匕見！
朱以海抬起眼，看著對方，「不知道錢掌柜是否方便透露，這老前輩是哪一位？」
「這有何不可？」錢貴笑道，彷佛等的就是這句話，「老前輩乃是濟南糧會會首，閔安習。」
好熟悉的名字，朱以海默默念了幾遍，卻總是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錢貴屏息等著。他相信，在自己這番說辭下，眼前這個朱以海，只要稍識時務，就該知道如何選擇。
良久，朱以海輕嘆一聲，「閔會首和錢掌柜的好意，朱某明白了。既然此事牽涉如此之廣，關乎一城生計的規矩，我若再一意孤行，倒顯得不識大體了。」
錢貴眼中瞬間迸出喜色，連忙道：「公子深明大義！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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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掌柜不必誇讚。」朱以海抬手打斷他，「我可以應下，自此不再於市井公開低價售賣糧食，以免再生事端，擾亂了貴會的規矩。」
「好！好！公子果然是通情達理之人！」錢貴撫掌笑道，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只覺得此行圓滿成功，「既然如此，我這就回去稟報老前輩，想必他老人家得知，也必感欣慰。告辭，告辭！」
說罷，帶著夥計和那份依舊刺眼的禮物，心滿意足地離去。
送走錢貴，陸丙第一個忍不住，猛地抬頭，臉漲得通紅，急聲道：「公子！就這麼輕易答應他了？咱們怕他作甚！」
「他一個糧商，再大的勢力能翻了天去？咱們明明有理，低價賣糧接濟百姓，官府都沒說咱們違法，他憑什麼不許咱們賣？」
陸乙也皺著眉頭，語氣沉重，「之前咱們那般硬頂。在關帝廟前，陸丙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都沒鬆口。如今卻.....這般退讓，恐怕不妥吧？那些糧商得了這個信，只會覺得咱們好欺負，後面更不知會怎樣得寸進尺了。」
「你倆都把嘴閉上。」陸甲嘆了口氣。他年紀最長，從方才起便一直沒有說話，只站在旁邊看著朱以海和錢貴你來我往地過招。
此刻他終於開口了，「想必小公子另有見解？」
三人沉默，但那眼神分明就是預設。
「哈哈哈！幾位師傅多慮了！」朱以海皎潔一笑，「我是答應了不再低價賣糧，可沒答應不送糧啊，他不是剛剛還提到了可以送人嗎？」
三人同時一怔，疑惑地看向朱以海。
「對，就送人！」朱以海斬釘截鐵，「免費的東西，豈不是能幫到更多的人？」
朱以海看向陸丙，「陸丙師傅，你幫我寫個帖子，送到府衙。就說朱以海想在城牆根下開設粥廠，接濟窮苦，請宋大人恩准。」
「宋大人是巡按御史，恐怕不管這事吧？府衙里管這些的是知府苟大人，宋按台管的是按察司的差事，治安全倒是都歸他管。」陸丙不解。
「他可能是不管這事。」朱以海在桌前坐下，「但遞給誰不重要，只要是能在衙門說上話的就好。而且宋大人....」
他頓了頓，想起那天在顏繼祖府上見到宋學朱時的情形。具體說了什麼雖然忘了，可他始終眼神清亮，不像是個糊塗官。
「有幾分正氣。有正氣的人，至少能講道理。」
陸丙點點頭，「好，我這就去寫。措辭上用『懇請恩准』還是『報請備案』？」
「客氣些就成。」
陸丙正要離開。
「等等。」朱以海又叫住他，「一會送完帖子，去趟西城根。看看哪塊地方合適支鍋，再打聽打聽，附近住著多少人家。施粥不是小事，咱們得有個章程。」
陸丙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朱以海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口氣。事情一樁接一樁，沒完沒了。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清軍快來了。
他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但他知道，快了。
到時候，濟南城會怎樣？城裡這些人會怎樣？他自己會怎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在清軍來之前，他得讓自己站得更穩一些。穩到能在兵荒馬亂里護住身邊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