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糧與糧商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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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閔安習的目光微凝了一瞬。他差點忘了這一茬。

  朱以海姓朱,是宗室。雖然被廢為庶人了,可骨子裡流的還是太祖皇帝的血,是魯藩一系的嫡脈。

  德王也是宗室,坐鎮濟南,封號德藩。論輩分,魯藩和德藩往上數幾代還能攀上親,雖然隔得遠了,可終究是同一本族譜上的人。

  萬一朱以海真的說動了德王,讓德王府出面替他說話....那便不是糧商們幾封狀子能按下去的事情了。

  不會的。

  他安慰自己。德王殿下除了年節祭祀和必要的禮儀場合,很少在王府之外露面。

  一個被廢的庶人,從前又是在兗州那邊討生活的,憑什麼說動一位親王替他一個無名小卒出頭?

  閔安習想到這裡,神情鬆弛了些許,「德王殿下深居簡出,從不理外事。一個被廢的庶人,連王府的門都進不去,還指望說動德王?笑話。」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我。讓人盯緊了朱以海,看他跟什麼人往來。特別是,兗州那邊來的人。」

  「兗州?」錢貴一愣。

  「照辦就是了。」閔安習不再多說,揮了揮手。

  隨即,他走到書架前,取出了一本不起眼的薄冊子。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記著幾行字:

  「崇禎十年冬,支銀一萬二千兩,採辦年節貢品、綢緞香料等項。經手人:承奉趙忠、司庫李平安、值吏王恩。」

  下面還有幾行更小的字,是具體每筆銀子的流向和日期,旁邊的空白處用細筆寫著幾句批註,字型小得幾乎要用指甲蓋才能壓住才能看清。

  這些人,他都打點過了。每個人拿了多少銀子,什麼時候拿的,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盯著這些名字看了很久,忽然把冊子合上,放了回去。

  不,他不需要用這個。

  一個被廢的庶人,還不配讓他用這些。

  「罷了。」閔安習整理了一下衣袍,「備轎!我親自去府衙走一遭!」

  籤押房內的光景與外面的天光差不多一個顏色,都是灰濛濛的。

  公文堆積如山,大多是各地雪片般飛來的告急軍報。幾個書辦在堆成山的紙卷間穿梭,誰的臉上都帶著一層熬了大半夜之後沒來得及補回來的灰青。

  「大人!禹城驛道發現大隊虜騎!探馬說少說有四五百騎,正沿著官道往南移動!」

  「大人!衛所兵丁昨日又派人來催了,說冬衣至今還差三百套,糧餉也欠了快兩個月了,若再不發放,恐怕....恐怕營中生變。」

  「大人!臨清急報!」

  「館陶急報.....」

  各種各樣的訊息接踵而至,壓得苟好善幾乎喘不過氣。他此刻才真切地體會到顏繼祖臨行前那聲嘆息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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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過現在顏繼祖拍拍屁股去了德州,把這天大的爛攤子全丟給了他!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便是他自己。要兵沒兵,要餉沒餉,只能硬著頭皮苦苦支撐。

  「劉澤清那邊呢?可有回信了?」苟好善抬起頭來,問那個剛剛報完館陶急報的書辦。6

  「回大人,劉總兵說他的兵要守兗州,抽不出來。倪寵將軍那邊也是這般說法。」

  一聲長嘆,接著是茶碗重重擱在案上的聲音。

  「抽不出來?好一個抽不出來!」苟好善的聲音陡然拔高,「萬一濟南真有險情,本官定要參他們一本!」

  就在這時,門子來報,「啟稟府尊,糧會閔安習掌柜在外求見,說有十萬火急之事稟報。」

  苟好善正煩得要死,一聽是糧會的人,本能地想拒絕。

  這些奸商平日裡盤剝百姓比誰都狠,糧價漲了又漲,城裡窮人家都快揭不開鍋了,他們倒是一個個穿綢裹緞吃得滿面紅光。

  但轉念一想,眼下守城或許還要倚仗他們的糧食,不宜太過得罪,若是把糧會徹底得罪了,人家把糧倉一鎖,城裡的糧價便能在一夜之間翻上天。

  他只得咬了咬牙,把那些涌到嘴邊的粗話硬生生咽了回去,耐著性子道:「讓他進來吧。」

  閔安習快步走進籤押房,收斂心神,恭敬地行禮,「小民閔安習,叩見府尊老大人。」

  「閔大掌柜不必多禮。」苟好善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何事如此緊急?本府今日公務繁忙,長話短說吧。」

  「府尊大人容稟!」閔安習直起身來,臉上換上了一副憂國憂民的表情,「小民此來,並非為了商事,而是為了濟南城的安危著想!」

  「哦?」苟好善抬起眼皮,顯得有些意外。

  他當然不信閔安習會真心為濟南城的安危著想,可對方既然用這個話頭開了口,他便不得不聽下去。

  「大人明鑑!」閔安習語氣沉痛,「如今虜騎窺伺在外,城內本該上下齊心,共度時艱。可偏偏有人不識大體,在此緊要關頭,於西城根聚攏流民,開設粥廠,引得上百饑民蜂擁而至,秩序混亂,人聲鼎沸!」

  苟好善不解道:「開設粥廠乃是義舉,何關濟南安危?」

  閔安習立馬應道:「雖說這設立粥廠確為義舉,可聚眾之事,最易生變啊!饑民之中,什麼人都有,萬一混入歹人或韃子細作,趁機煽風點火,製造事端,甚至衝擊官府......這內外交困之下,濟南城危矣!」

  苟好善現在最怕的就是後院起火。

  前幾日夜裡,城南那片棚戶區便傳過一陣騷動,說是有人在暗地裡說「官府不管咱們死活,咱們不如自己去糧鋪拿」。

  雖然那晚有班頭帶人巡了一夜便壓下去了,可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怎麼也拔不乾淨。如今聽閔安習這麼一說,他心裡那根刺又動彈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問道:「是何人在做此事?」

  「回大人,是被廢為庶人的原魯藩宗室,朱以海!」

  閔安習偷眼看了看苟好善的神色,「此人或許是出於憐憫之心,但其行為著實欠妥。他無官無職,未經官府允許便如此大規模聚攏民眾,此例一開,若人人都效仿,今日有人施粥,明日便有人揭竿,這濟南城還如何管理?」

  他頓了頓,「而且小民聽聞,那些領粥的百姓,只知感念『朱老爺』恩德,還高呼什麼『公侯萬代』這.....他一個被廢的庶人,『公侯萬代』似乎.....有些不妥吧,大人?」

  苟好善聽完,臉色陰晴不定。上一次在顏府宴席上,經過巡撫顏繼祖的引薦,他算是認得朱以海。

  他畢竟是官場中人,在這濟南府做了這些年的知府,他自然明白閔安習的心思。無非是施粥一事壞了糧會的利益罷了,那些糧商們最怕的就是有人打破他們的規矩,讓窮人們有了別的指望,便不肯乖乖受他們的盤剝了。

  他雖然厭惡糧會借刀殺人的心思,但閔安習說的那些話卻也不是全無道理。維護城內穩定,到底是當前第一要務。

  「本府知道了。」苟好善沉聲道:「閔會首憂心城防,其心可嘉。你且先回去,此事本府自有計較。」

  「是!小民告退!府尊大人英明!」閔安習心中暗喜,知道目的已經達到,恭敬地行禮退下。

  待人走後,苟好善煩躁地嘆了口氣,對旁邊的書辦道:「去,把宋巡按請來。另外,讓劉班頭帶幾個人去西城根,把那個叫朱以海的也叫來,既然顏大人讓我對他多加照顧,有些事還是當面說清的好。」

  「是。」

  書辦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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