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離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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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德宮。

  蘇貴妃卸下頭上樣式繁複的珠冠,斜斜倚在美人榻上。

  她半蜷著羅襪繡鞋的腳搭在榻尾低處,後背松松靠著軟緞包好的靠肩,正閉眼小憩。

  「辦好了?」

  下首一位姑姑低眉頷首:「是,那不懂事的畜生已經讓宮人亂棍打死了。真真是不長眼的東西,平白給娘娘添麻煩。」

  「哼。」蘇貴妃冷聲道,指尖輕輕敲了敲榻沿,「皇后定然不會善罷甘休。那淑女留在宮中,於我,始終是個威脅。」

  「何至於此?」秋姑姑微微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那淑女家世平平,不過一介農戶之女。便是再貌美,也敵不過娘娘與皇上這些年的情分吶……」

  「秋姑姑不知。」蘇貴妃陡然睜眼,眸中寒光一閃,「美人麼,誰會不喜歡?我服侍皇上這麼些年,多少摸清了皇上的喜好。那樣嬌軟美艷的人,皇上見了,定然上心。再不濟,受寵也是遲早的事。」

  秋姑姑啞然,沉默良久。

  忽然,她眼睛一亮,湊近了些:「娘娘,老奴倒是有個法子。」

  蘇貴妃眸光微動,緩緩坐直了身子,抬手攏了攏鬢邊碎發:「姑姑快說罷。」

  秋姑姑壓低嗓音:「聽聞太子妃有意給太子納妾……」

  蘇貴妃秀眉一挑,唇角微微上揚:「姑姑的意思,是說把人送進東宮?」

  秋姑姑含笑點頭,眼中精光一閃:「正是。娘娘您想,皇后一向不喜太子。咱們將皇后看重的美人送進她兒子的後院,再略施小計,令他們母子離心,豈不妙哉?」

  蘇貴妃聽罷,眸色漸亮,指尖輕輕叩著膝蓋,沉吟片刻,忽而展顏一笑:「如此一箭雙鵰之策,虧得姑姑腦子靈活。」

  她褪下腕上一隻金鐲,親手拉過秋姑姑的手,替她戴上,「我身邊最缺不得的人,就是姑姑了。」

  秋姑姑慌忙跪下叩首:「娘娘折煞奴婢了!能為娘娘分憂,是奴婢的福分。」

  蘇貴妃忙俯身扶起她,笑意盈盈:「姑姑的忠心,我自然知曉。此事,就交予姑姑去辦。」

  秋姑姑躬身一禮,鄭重道:「娘娘放心便是。」

  元輝宮的偏廳里,茶煙裊裊。

  王司簿滿臉堆笑,親自將皇后宮中的許姑姑迎進門來,嘴裡不住地道:「姑姑何苦親自跑這一趟?有什麼吩咐,只管讓小宮人來傳句話,奴婢一準給您辦得妥妥帖帖的。」

  許姑姑笑著在她讓出的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才慢悠悠開口:「皇后娘娘念及太子殿下後院單薄,想著趁這次選秀,從待選淑女中挑兩個懂事聽話的,送到東宮去。這不,就打發我來找王司簿要人了。」

  王司簿一聽這話,心裡便明白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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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目光不動聲色地往許姑姑身後一掃,果然,許姑姑身後站著的不只是個尋常隨行宮女,那人她認得,是太子妃跟前貼身伺候的翠柳。

  一準是太子妃央了皇后娘娘,要給太子選妾室呢。

  這滿宮裡誰不知道,太子最是寵愛李才人,盛寵之極,連太子妃都要避其鋒芒。

  聽說前幾日東宮夜宴,李才人竟坐了太子右手邊的位置,那可是太子妃的席位。

  太子妃當時臉色鐵青,卻到底沒有當場發作。

  好在太子是知禮的,讓李才人讓出了座,卻不過只說了李才人幾句罷了。

  想來,太子妃是急了,才求到了皇后跟前。

  太子子嗣單薄,至今只有一個兒子,還是李才人生的,聽說如今肚子裡又揣了一個,只是不知是男是女。

  若再生個兒子,李才人在東宮的地位,可就真要穩如泰山了。

  王司簿收回思緒,面上笑容不減,試探著問:「皇后娘娘可是有看中的人了?是要家世高些的,還是低些的?」

  若是要家世高的,怕是有些難辦了。

  今年新進宮的五十名淑女,除開已經選定了充入後宮的,餘下的早被各宮主子娘娘們圈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那些,家世都不算出挑,拿不出手。

  許姑姑哪能看不出她的顧慮,搖了搖頭,語氣放緩了些:「皇后娘娘說了,只要懂事乖巧,身份低些也無妨。前頭那個萬才人,不就是從你手頭出去的?很是省心。你再挑兩個,性子不必太強。你的眼光,皇后娘娘是信得過的。」

  要出身低,性子還不能強勢——那就是要兩個好拿捏的了。

  這倒不難。

  王司簿鬆了口氣,臉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家世低些的也有,姑姑放心。」

  她轉身從架子上取過花名冊和畫像,走回桌前翻了幾頁,指尖在其中一頁上點了點:「這位淑女姓汪,她父親是個總旗,正七品的武官,不算高。人嘛,我也見過的,性子很是平和穩重,不是那等愛掐尖要強的。」

  許姑姑湊過去細看畫像。

  畫上的女子眉目清秀,算不上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好在眉眼協調,看著舒舒服服的,不是那種乍一眼驚艷、久了卻生厭的長相。

  許姑姑輕輕頷首:「瞧著還行。」

  王司簿笑得更真切了些,正要翻下一頁,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宮人氣喘吁吁地跑進來,也顧不上行禮,劈頭便道:「許姑姑!皇后娘娘喚您回去!說有急事!」

  許姑姑霍地站起身,手裡的茶盞險些沒端穩:「可有說什麼事?」

  小宮人連連搖頭,喘著氣道:「不知是什麼事,是太子跟前伺候的一個小太監來傳的話,說看情形很是著急,催了我趕緊來尋您回去呢!」

  許姑姑的臉色變了變,當下顧不得其他,扯出一抹笑來,朝王司簿微微欠身:「王司簿見諒,我這……」

  王司簿自然是有眼力見的,連忙起身回禮,語速極快:「不打緊不打緊,人我先替皇后娘娘留意著,等姑姑辦完了事得了空,咱們再說也不遲。」

  「姑姑。」一旁的翠柳忽然上前一步,含笑開口,「不如您先去忙,這邊交給奴婢便是。」

  許姑姑看了她一眼,心中焦急,生怕誤了皇后娘娘的正事。

  不過是為太子選兩個侍妾罷了,想來出不了什麼大岔子,翠柳是太子妃跟前的人,做事向來穩妥。

  她便擺了擺手:「也好,就交給你了。你是太子妃跟前伺候的,定是知道輕重好壞,旁的我也就不多說了。」

  囑咐了幾句,許姑姑便匆匆跟著那小宮人出了門,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道盡頭。

  翠柳這才轉過身來,朝王司簿微微躬身,含笑道:「有勞王司簿了。」

  王司簿側了側身,躲了半截禮。

  翠柳好歹是太子妃跟前的人,總要給幾分面子。在這宮裡想要好好活著,就不能看不起任何人,哪怕對方只是個宮女。

  她微微笑道:「姑娘多禮了,都是下官的本分。」

  她重新翻開畫冊往後翻,不料翠柳卻伸出手,指了指前面已經翻過去的那一頁,問道:「王司簿,這位淑女可是已經定下了?」

  王司簿低頭一瞧,畫上的女子蛾眉曼睩,一雙杏眼盈盈含水,唇角微微上揚,帶著三分天然的笑意。

  容貌之盛,在這一批淑女中堪稱拔尖。

  她搖頭道:「未曾定下。」

  翠柳的目光在畫像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李才人得寵已久,在東宮可謂囂張跋扈,好幾次都要踩到太子妃頭上去了。

  太子妃心裡憋著一口氣,早就想尋個能與李才人打擂台的人,至少,容貌上不能輸給李才人。

  這位阮淑女容貌極盛,家世卻低,正好拿捏得住,也捏得穩。

  翠柳淡淡一笑:「奴婢看她不錯。」

  王司簿怔了一瞬。

  終選那日,阮綰引得貴妃和皇后不悅之事,宮裡知道的人不少,這位翠柳姑娘難道不曾聽聞?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耐著性子勸了一句:「翠柳姑娘,不若再看看其他的?這位阮淑女……」

  話未說完,身側一名一直垂手而立的小宮人忽然湊上前來,微微躬身,在她耳邊極快地說了句什麼。

  王司簿聽著,神色漸漸變得有些為難。

  那小宮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耳朵說的,語氣卻循循善誘:「王司簿何必猶豫?這本就是太子妃要選的人。就算將來皇后娘娘怪罪下來,又與您有什麼相干呢?」

  王司簿沒有接話。

  那小宮人見她神色鬆動,又加了一把火:「司簿莫要忘了,貴妃娘娘對您的恩情。」

  王司簿心頭一震,面上卻不顯,只飛快地朝那小宮人使了個眼色。

  小宮人心領神會,微微頷首,退後半步,重新垂下頭去,仿佛什麼都沒說過。

  王司簿沉默了幾息,臉上重新堆起笑意,只是那笑意比方才淡了些許:「既如此,那我今日便將人給太子妃送去。」

  一則,蘇貴妃於她有恩,她不能知恩不報。

  二則,蘇貴妃正當盛寵,滿宮上下誰人不知?她是萬萬得罪不起的。

  翠柳含笑點頭:「那就有勞王司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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