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終選
卯時一刻，司禮監的掌案太監捧著燙了金邊的名冊，身後立著四位穿青緞宮裝的女官。
空氣很安靜，隱約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響。
西六所的東西配殿前，淑女們齊齊站了在院中，手裡各自攥著包袱，神色惴惴不安。
今日便是決定她們去留的日子了。
自打上回王淒淒行兇、王依依毀容一事鬧出來後，宮正司和尚儀局這半個月來對她們的管教愈發嚴苛。
上午須得老老實實起床站規矩，若有偷奸耍滑、舉止不當的，劉司贊的戒尺便精準地敲上來，罰站都算輕的。
下午則忙著聽周司籍講訓《女誡》《內訓》，什麼「卑弱第一」「謹慎第三」「婦行第四」……滿口文縐縐的詞句，阮綰聽得頭暈乎乎，如聞天書。
可她不敢犯困，生怕周司籍的戒尺招呼上來，只得硬著頭皮偷偷掐自己大腿，強撐著眼皮別合上。
便是到了夜裡也不得安生。
值夜的宮人一夜能進來好幾回，一為記錄淑女言行，二為防上次的事端重演。
阮綰想起這些天被人盯著一舉一動，簡直像蹲在牢里的囚犯一般，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此刻她站在院中，看似安分地垂首聽訓，但若仔細瞧，便能看見她微微抿著的唇角正悄悄往兩邊翹起，拼命忍著笑意。
她當然高興，過了今日，她就能落選歸家了。
就她這副清貧家世，哪位主子能看得上眼？
出了宮，宮外總比宮裡自在得多。
若繼續待在這深宮裡，像上回那樣再被王淒淒潑一回髒水，她可未必還有那般好運脫身。
她一個現代人，哪裡斗得過這些腸子彎彎繞繞、不知繞了多少個彎的古人？怕是活不了幾天，小命就得交代在這兒了。
掌案太監清了清嗓子，尖細的嗓音穩穩掃過整個院子：「點到名的出去，左廊領通關文牒和路費，自有內侍送你們出宮門。」
慢悠悠翻開名冊，硃筆點過的名字便一個個蹦出來：「濟南府張氏——」
人群里輕輕一顫，一個穿月白裙的姑娘走出來，福了個身就跟著內侍往左廊去，連頭都不敢回。
接著名字一個個念下去：「應天府李氏、開封府趙氏、大同府陳氏……」
每念一個，就少一個人，殿角的香燒了一寸，名冊已經划去了小半。
掌案太監念得久了，嗓子有點啞，旁邊的小太監連忙遞上茶，他抿了一口又接著念。
阮綰等著實在焦急，恨不得上去替那太監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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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教規矩的劉司贊立在丹陛側，每出來一個落選淑女，她都點點頭，對過名冊，示意內侍領走。
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兩百五十個名字已經念完了，左廊擠擠挨挨站滿了收拾好行李的姑娘，每個人都領到了五兩銀子的路費，由禁軍領著往宮門去。
最後掌案太監合上名冊，掃過剩下整整齊齊站著的五十人，提高聲音道：「留下來的，隨女官覲見皇后，太后！」
五十個姑娘齊齊福身，聲音輕卻齊整：「妾遵旨。」
阮綰呆住了，直到身旁的淑女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回了神。
下意識跟著福身行禮，起身後，她慢吞吞的挪動步子，咬緊了唇，滿臉不情願的跟著前頭的淑女走，纖細十指絞得緊緊的，透露出她內心的不解和不安，腦子裡怎麼樣都想不明白——
她怎麼就留下了呢？
慈寧宮的漢白玉階下，阮綰隨五十名淑女按籍貫分列了五排，垂首聆聽太后宣見。
「宣——淑女覲見！」太監尖細的嗓音喊道。
前排的淑女們蓮步輕移，規規矩矩走進去，走動間裙裾曳地無聲。
阮綰看在眼裡，心頭也跟著怦怦跳，到了這一步，是萬不能行差踏錯，殿前失儀，落選倒還罷了，只怕小命不保。
她排在末列，眼看著前方的淑女一個個進去，又一個個出來，或拿著玉如意，喜上眉梢，或捧著赤金纏絲鐲，臉色卻不咸不淡，更多的是握著素銀戒指黯然垂首的。
待終於輪到她時，日頭已然高懸。
她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
殿內檀香裊裊，上座三位貴人面色恬靜。
「都抬起頭來，給哀家瞧瞧。」太后斜倚著團龍引枕，手捻碧玉佛珠，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一眾淑女依言抬頭。
太后目光一一掃過，在阮綰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笑道：「都是好孩子，皇后可有看重的？」
皇后端坐於紫檀木雕鸞紋寶座之上，身披明黃織金龍鳳紋吉服，九尾鳳釵銜珠輕顫。
她一早就相中了阮綰，若此女入宮，能分走貴妃的恩寵，那是再好不過了。
這幾日皇上夜夜歇在貴妃宮裡，後宮女眷加起來，也不及貴妃一人承寵的次數多。
宮中向來忌諱專寵獨大，再這樣下去，貴妃之勢漸長，如今已然有與她分庭抗禮之勢，再放任下去，遲早要壓過她這個皇后一頭。
想到這裡，皇后莞爾一笑：「臣妾瞧著這位姑娘就很不錯，色如春花，身段亦佳，連臣妾見了都忍不住心動，想來皇上定然喜歡。」
她所指之人，正是阮綰。
阮綰心裡慌作一團，袖子底下的手指微微發顫。
皇后下首端坐著的是當今皇貴妃蘇氏。
她正眯著眼打量阮綰，那眼神里透出的意味，絕非善意。
「臣妾倒不這麼覺得。」
蘇貴妃抬手撫了撫髮髻，步搖輕晃，點翠簪襯著紅寶石耳墜也隨之搖曳，十指纖長染著紅色蔻丹，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懷裡的白色狸花貓。
她含笑望向太后，這一笑明艷動人，聲音更是嬌媚入骨：「這位姑娘樣貌是不錯，只是這家世……差了些。」
皇后含笑應道：「家世差些倒也無妨，能伺候好皇上才是最要緊的。後宮美人雖多，臣妾看這位阮姑娘美得別具一格，豈不正給宮中多添幾分顏色？」
蘇貴妃聞言，秀眉輕輕一挑：「皇后娘娘此言差矣。皇上的妾室，可不比尋常人家的姬妾，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容得下的。皇后娘娘這話，怕是有些思慮不周了。」
皇后笑意不減：「妹妹說的是，選妃自然要慎之又慎。不過本宮記得，當年妹妹入宮時，也不過是個七品知縣之女。如今不也位及皇貴妃，聖眷優渥？可見家世高低，原不是最要緊的。」
蘇貴妃唇角微彎，眼底卻冷了三分：「姐姐記性真好。只是妹妹能有今日，憑的是自己的本事。這位阮姑娘有沒有這份福氣和能耐，可就不好說了。萬一進了宮，承不住恩寵，反倒折了自己的福分，那豈不是咱們做姐姐的害了她？」
皇后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不緊不慢道：「妹妹這話說得早了。人還沒進來，怎知她承不承得住？再說，這宮裡誰不是從新人過來的？妹妹當初，不也是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麼。」
蘇貴妃微微一笑，語帶鋒芒：「正因為妹妹走過這條路，才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姐姐一片好心，可別好心辦了壞事才是。」
「行了。」太后揉了揉眉心，這倆個，一個貴為中宮皇后，一個是當朝貴妃，竟是要當著一眾淑女的面打起來不成，像什麼樣子！
蘇貴妃眼裡閃過一絲狠意，皇后分明是不想讓她好過，隨意抬舉個人就想來分寵，也不掂量自己配不配！
她指尖暗暗用力一掐，狸花貓吃痛，猛的從她懷中掙脫，一躍而出，滿屋亂竄，身旁的淑女尖叫著四散開來，狸花貓竟徑直朝阮綰面門撲去，十根尖利的梅花狀爪子將將摳上她的眼珠。
阮綰瞳孔一縮，看準時機，猛的閉眼，伸出雙手，穩穩卡住了貓身。
皇后冷冷抬眼，目光如刃般刮過蘇貴妃的面龐：「貴妃，你這是做什麼？」
蘇貴妃暗地裡一口銀牙險些咬碎，面上卻迅速堆起委屈之色，微微垂首道：「不過是這畜生不聽話，臣妾一時沒看住，也沒料到它會突然發狂傷人。」
說著，她抬起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聲音帶了幾分哽咽，「幸好諸位淑女們都安然無恙，否則臣妾可真成了罪人了，心裡頭實在是過意不去……」
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悠悠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拿蓋子輕輕撥了撥浮葉，語氣不咸不淡地道：「貴妃若是連一隻貓都管教不好，不如交給宮裡的馴獸太監好好調教一番。今日不過是幾個淑女受了驚嚇，算不得大事；可萬一哪日這畜生不長眼，衝撞了聖駕，驚擾了龍體——妹妹你擔待得起嗎？」
這話一出，蘇貴妃臉上的笑意幾乎掛不住，心裡暗罵：沒用的畜生！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看著阮綰依舊姣好的臉蛋，她袖中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卻不得不強撐著笑臉，柔聲應道：「姐姐教訓得是，到底是臣妾疏忽了。」
她轉過頭，朝身旁的宮人揚了揚下巴，語氣陡然轉冷，「去，把那畜生拿走。不聽話的東西，留著也是禍患，索性殺了吧，免得日後再生事端。」
宮人領命，連忙小跑上前欲接過狸花貓。
阮綰低頭，掌心握著一團溫熱的小小身軀，那貓竟乖順地窩在她手裡，恰好抬起頭來，一雙碧綠水靈的大眼睛無辜地望著她。
她心中不由一軟，可她救不了它，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小小的身影被宮人抱走，一步步消失在宮門外。
「倒是個臨危不懼的。」
太后沉吟片刻，擺了擺手，道：「暫且留於宮中，候旨複選吧。」
阮綰：「……」
太后微微頷首，指尖在扶手上輕叩三下，掌事宮女便捧出描金托盤，上面整齊碼放著一支羊脂玉如意、一對赤金纏絲鐲與數枚素銀戒指。
另有宮人捧出手鐲遞與阮綰，在怎麼不情願，阮綰也只能恭恭敬敬的雙手捧過，並蹲身行禮。
出了殿門的那一刻，阮綰就嘆了氣，她是真怕，真怕哪一天，她就跟那只可憐的小貓一個下場，生死不由己。
她從小就膽子小，以前好歹有家裡人護著寵著，可現在她孤身一人在皇宮這個吃入的地方，後面如何誰知道呢。
說得好聽是候旨複選，可一年又過一年，她一個沒家世的淑女，手裡也沒錢打點，到時候誰還能記得起來她？這一輩子，或許就蹉跎在皇宮了……
空氣很安靜，隱約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響。
西六所的東西配殿前，淑女們齊齊站了在院中，手裡各自攥著包袱，神色惴惴不安。
今日便是決定她們去留的日子了。
自打上回王淒淒行兇、王依依毀容一事鬧出來後，宮正司和尚儀局這半個月來對她們的管教愈發嚴苛。
上午須得老老實實起床站規矩，若有偷奸耍滑、舉止不當的，劉司贊的戒尺便精準地敲上來，罰站都算輕的。
下午則忙著聽周司籍講訓《女誡》《內訓》，什麼「卑弱第一」「謹慎第三」「婦行第四」……滿口文縐縐的詞句，阮綰聽得頭暈乎乎，如聞天書。
可她不敢犯困，生怕周司籍的戒尺招呼上來，只得硬著頭皮偷偷掐自己大腿，強撐著眼皮別合上。
便是到了夜裡也不得安生。
值夜的宮人一夜能進來好幾回，一為記錄淑女言行，二為防上次的事端重演。
阮綰想起這些天被人盯著一舉一動，簡直像蹲在牢里的囚犯一般，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此刻她站在院中，看似安分地垂首聽訓，但若仔細瞧，便能看見她微微抿著的唇角正悄悄往兩邊翹起，拼命忍著笑意。
她當然高興，過了今日，她就能落選歸家了。
就她這副清貧家世，哪位主子能看得上眼？
出了宮，宮外總比宮裡自在得多。
若繼續待在這深宮裡，像上回那樣再被王淒淒潑一回髒水，她可未必還有那般好運脫身。
她一個現代人，哪裡斗得過這些腸子彎彎繞繞、不知繞了多少個彎的古人？怕是活不了幾天，小命就得交代在這兒了。
掌案太監清了清嗓子，尖細的嗓音穩穩掃過整個院子：「點到名的出去，左廊領通關文牒和路費，自有內侍送你們出宮門。」
慢悠悠翻開名冊，硃筆點過的名字便一個個蹦出來：「濟南府張氏——」
人群里輕輕一顫，一個穿月白裙的姑娘走出來，福了個身就跟著內侍往左廊去，連頭都不敢回。
接著名字一個個念下去：「應天府李氏、開封府趙氏、大同府陳氏……」
每念一個，就少一個人，殿角的香燒了一寸，名冊已經划去了小半。
掌案太監念得久了，嗓子有點啞，旁邊的小太監連忙遞上茶，他抿了一口又接著念。
阮綰等著實在焦急，恨不得上去替那太監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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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兩百五十個名字已經念完了，左廊擠擠挨挨站滿了收拾好行李的姑娘，每個人都領到了五兩銀子的路費，由禁軍領著往宮門去。
最後掌案太監合上名冊，掃過剩下整整齊齊站著的五十人，提高聲音道：「留下來的，隨女官覲見皇后，太后！」
五十個姑娘齊齊福身，聲音輕卻齊整：「妾遵旨。」
阮綰呆住了，直到身旁的淑女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回了神。
下意識跟著福身行禮，起身後，她慢吞吞的挪動步子，咬緊了唇，滿臉不情願的跟著前頭的淑女走，纖細十指絞得緊緊的，透露出她內心的不解和不安，腦子裡怎麼樣都想不明白——
她怎麼就留下了呢？
慈寧宮的漢白玉階下，阮綰隨五十名淑女按籍貫分列了五排，垂首聆聽太后宣見。
「宣——淑女覲見！」太監尖細的嗓音喊道。
前排的淑女們蓮步輕移，規規矩矩走進去，走動間裙裾曳地無聲。
阮綰看在眼裡，心頭也跟著怦怦跳，到了這一步，是萬不能行差踏錯，殿前失儀，落選倒還罷了，只怕小命不保。
她排在末列，眼看著前方的淑女一個個進去，又一個個出來，或拿著玉如意，喜上眉梢，或捧著赤金纏絲鐲，臉色卻不咸不淡，更多的是握著素銀戒指黯然垂首的。
待終於輪到她時，日頭已然高懸。
她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
殿內檀香裊裊，上座三位貴人面色恬靜。
「都抬起頭來，給哀家瞧瞧。」太后斜倚著團龍引枕，手捻碧玉佛珠，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一眾淑女依言抬頭。
太后目光一一掃過，在阮綰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笑道：「都是好孩子，皇后可有看重的？」
皇后端坐於紫檀木雕鸞紋寶座之上，身披明黃織金龍鳳紋吉服，九尾鳳釵銜珠輕顫。
她一早就相中了阮綰，若此女入宮，能分走貴妃的恩寵，那是再好不過了。
這幾日皇上夜夜歇在貴妃宮裡，後宮女眷加起來，也不及貴妃一人承寵的次數多。
宮中向來忌諱專寵獨大，再這樣下去，貴妃之勢漸長，如今已然有與她分庭抗禮之勢，再放任下去，遲早要壓過她這個皇后一頭。
想到這裡，皇后莞爾一笑：「臣妾瞧著這位姑娘就很不錯，色如春花，身段亦佳，連臣妾見了都忍不住心動，想來皇上定然喜歡。」
她所指之人，正是阮綰。
阮綰心裡慌作一團，袖子底下的手指微微發顫。
皇后下首端坐著的是當今皇貴妃蘇氏。
她正眯著眼打量阮綰，那眼神里透出的意味，絕非善意。
「臣妾倒不這麼覺得。」
蘇貴妃抬手撫了撫髮髻，步搖輕晃，點翠簪襯著紅寶石耳墜也隨之搖曳，十指纖長染著紅色蔻丹，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懷裡的白色狸花貓。
她含笑望向太后，這一笑明艷動人，聲音更是嬌媚入骨：「這位姑娘樣貌是不錯，只是這家世……差了些。」
皇后含笑應道：「家世差些倒也無妨，能伺候好皇上才是最要緊的。後宮美人雖多，臣妾看這位阮姑娘美得別具一格，豈不正給宮中多添幾分顏色？」
蘇貴妃聞言，秀眉輕輕一挑：「皇后娘娘此言差矣。皇上的妾室，可不比尋常人家的姬妾，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容得下的。皇后娘娘這話，怕是有些思慮不周了。」
皇后笑意不減：「妹妹說的是，選妃自然要慎之又慎。不過本宮記得，當年妹妹入宮時，也不過是個七品知縣之女。如今不也位及皇貴妃，聖眷優渥？可見家世高低，原不是最要緊的。」
蘇貴妃唇角微彎，眼底卻冷了三分：「姐姐記性真好。只是妹妹能有今日，憑的是自己的本事。這位阮姑娘有沒有這份福氣和能耐，可就不好說了。萬一進了宮，承不住恩寵，反倒折了自己的福分，那豈不是咱們做姐姐的害了她？」
皇后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不緊不慢道：「妹妹這話說得早了。人還沒進來，怎知她承不承得住？再說，這宮裡誰不是從新人過來的？妹妹當初，不也是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麼。」
蘇貴妃微微一笑，語帶鋒芒：「正因為妹妹走過這條路，才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姐姐一片好心，可別好心辦了壞事才是。」
「行了。」太后揉了揉眉心，這倆個，一個貴為中宮皇后，一個是當朝貴妃，竟是要當著一眾淑女的面打起來不成，像什麼樣子！
蘇貴妃眼裡閃過一絲狠意，皇后分明是不想讓她好過，隨意抬舉個人就想來分寵，也不掂量自己配不配！
她指尖暗暗用力一掐，狸花貓吃痛，猛的從她懷中掙脫，一躍而出，滿屋亂竄，身旁的淑女尖叫著四散開來，狸花貓竟徑直朝阮綰面門撲去，十根尖利的梅花狀爪子將將摳上她的眼珠。
阮綰瞳孔一縮，看準時機，猛的閉眼，伸出雙手，穩穩卡住了貓身。
皇后冷冷抬眼，目光如刃般刮過蘇貴妃的面龐：「貴妃，你這是做什麼？」
蘇貴妃暗地裡一口銀牙險些咬碎，面上卻迅速堆起委屈之色，微微垂首道：「不過是這畜生不聽話，臣妾一時沒看住，也沒料到它會突然發狂傷人。」
說著，她抬起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聲音帶了幾分哽咽，「幸好諸位淑女們都安然無恙，否則臣妾可真成了罪人了，心裡頭實在是過意不去……」
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悠悠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拿蓋子輕輕撥了撥浮葉，語氣不咸不淡地道：「貴妃若是連一隻貓都管教不好，不如交給宮裡的馴獸太監好好調教一番。今日不過是幾個淑女受了驚嚇，算不得大事；可萬一哪日這畜生不長眼，衝撞了聖駕，驚擾了龍體——妹妹你擔待得起嗎？」
這話一出，蘇貴妃臉上的笑意幾乎掛不住，心裡暗罵：沒用的畜生！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看著阮綰依舊姣好的臉蛋，她袖中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卻不得不強撐著笑臉，柔聲應道：「姐姐教訓得是，到底是臣妾疏忽了。」
她轉過頭，朝身旁的宮人揚了揚下巴，語氣陡然轉冷，「去，把那畜生拿走。不聽話的東西，留著也是禍患，索性殺了吧，免得日後再生事端。」
宮人領命，連忙小跑上前欲接過狸花貓。
阮綰低頭，掌心握著一團溫熱的小小身軀，那貓竟乖順地窩在她手裡，恰好抬起頭來，一雙碧綠水靈的大眼睛無辜地望著她。
她心中不由一軟，可她救不了它，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小小的身影被宮人抱走，一步步消失在宮門外。
「倒是個臨危不懼的。」
太后沉吟片刻，擺了擺手，道：「暫且留於宮中，候旨複選吧。」
阮綰：「……」
太后微微頷首，指尖在扶手上輕叩三下，掌事宮女便捧出描金托盤，上面整齊碼放著一支羊脂玉如意、一對赤金纏絲鐲與數枚素銀戒指。
另有宮人捧出手鐲遞與阮綰，在怎麼不情願，阮綰也只能恭恭敬敬的雙手捧過，並蹲身行禮。
出了殿門的那一刻，阮綰就嘆了氣，她是真怕，真怕哪一天，她就跟那只可憐的小貓一個下場，生死不由己。
她從小就膽子小，以前好歹有家裡人護著寵著，可現在她孤身一人在皇宮這個吃入的地方，後面如何誰知道呢。
說得好聽是候旨複選，可一年又過一年，她一個沒家世的淑女，手裡也沒錢打點，到時候誰還能記得起來她？這一輩子，或許就蹉跎在皇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