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毀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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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日,淑女們每日不是站規矩,就是念書背書,無聊枯燥的緊,時間長了,心自然就平不住了,趁著休息的時間,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話談天。

  阮綰捧著《女誡》看了沒一會兒就垂頭嘆氣。

  這比期末考試還要難,明日劉司贊就要抽人背書,她只背了個七七八八,心裡實在沒底。

  這真不能怪她,大寧朝的字是繁體,這對於看習慣了簡體字的現代人來說,實在是是有些難度,光是記熟這些字,阮綰就用了七八天,別人早就倒背如流了,只有她還抱著書啃,跟別人一比,她就是個木頭花架子。

  「你,去給我倒水。」

  同樣都是淑女,有人偏偏就能把旁人當丫鬟使喚。

  開口這位名叫王依依,廣寧知縣之女,樣貌明艷,為人張揚,說話時眼風都不帶掃一下的,仿佛使喚的不是同選入宮的淑女,而是自家院裡的粗使丫頭。

  被她支使的那人,正是前幾日劉姑姑訓話時差點摔倒的王淒淒,當時阮綰扶了她一把來著。

  說來也奇,兩人還是表姐妹,王淒淒的父親不過是縣裡一個典吏,論家世樣貌遠不及王依依。

  可這層血緣關係,非但沒能換來半分照拂,反倒成了王依依理所當然拿捏她的由頭。

  阮綰在一旁看著,早已見怪不怪了。

  這半個月來,王依依如何使喚王淒淒,眾人是有目共睹的,白日裡端茶倒水自不必說,到了夜裡,王淒淒還得守在床邊替她打扇,直到王依依沉沉入睡才能歇下。

  次日天不亮又要爬起來站規矩,王淒淒雙眼熬得發黑,腳下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一個晃神差點又栽倒,險些被劉司贊當眾責罰。

  可即便如此,王淒淒也從不敢吭一聲。

  這不,王淒淒小步挪到茶案前,垂著眼睫,倒水的動作倒是利索,一看就是做慣了的。

  阮綰收回目光,低頭繼續翻書,剛看了沒幾行——

  「啊——!」

  王淒淒雙手捂著臉,淚水從指縫間湧出來,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王依依「騰」地站起來,一邊拍打著裙擺,一邊嫌惡地擰起眉頭:「你還有臉哭?!連杯茶都端不穩,潑了我一身!笨手笨腳的東西!」

  旁邊的淑女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門口守著的宮女見勢頭不對,連忙小跑著去請劉司贊。

  「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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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司贊一踏進門,殿內空氣瞬間凝滯了幾分,她目光沉沉地環視一圈,所有人齊刷刷低下腦袋,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兩個的,才消停幾天就又不安分了?」

  王依依立刻換上笑臉,迎上去柔聲道:「姑姑,沒什麼大事,都是淒淒自己不小心,茶水沒端穩,這才……」

  旁邊幾個親眼看見事情經過的淑女暗暗心驚,王依依竟敢當著劉司贊的面睜眼說瞎話?她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方才根本不是王淒淒失手,是王依依自己端起那杯滾燙的茶水,劈頭蓋臉潑到了王淒淒臉上!

  「是這樣嗎?」劉司贊的目光轉向王淒淒。

  王依依站在王淒淒身後,冷冷遞過去一個眼神,眼底滿是威脅。

  王淒淒肩頭一縮,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聲音細若蚊吟:「是……是我不小心……」

  劉司贊看了她一眼,心裡知道事實肯定不是如此,可她見得多了,只以為是淑女間的小打小鬧,到底沒再多問,只丟下一句冷冷的警告:「都安分些。」便轉身走了。

  若早知道今日放任不管會導致大禍,劉司贊說什麼都不會輕輕揭過,怎麼也該敲打一番,好叫這些天真的淑女知道宮裡的規矩。

  劉司贊的身影剛一消失,王依依的臉就變了顏色,她斜睨著王淒淒,嘴角揚出一抹笑。

  「算你識相!你也知道,你們一家子要不是靠著我爹,這會兒還不知道在哪條街上要飯呢。我勸你啊,做好自己的本分。」

  王淒淒咬著下唇,到底沒敢頂嘴,只弱聲弱氣的擠出一個字:「……是。」

  心中卻是萬分不甘,本分……什麼本分?伺候她王依依的本分?一輩子當她腳底下的泥、任她搓圓捏扁的本分?

  憑什麼?!


  阮綰沒有出聲。

  她並非沒有替王依依說過話,可每次她們一開口,王依依反而被使喚得更狠。

  說到底,是王依依自己立不起來,到頭來倒怪她多事,到了這地步,她們這些外人也不便再插手了。

  「有什麼好哭的?就你長那副模樣,誰看得上你?便是毀了容,又怎樣?」

  王依依一見王淒淒那副樣子便心生厭煩,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今晚不用你守夜了。」

  不過是叫開水燙了一下,哪就那麼嬌貴了?雖說紅通通一片看著確實有些瘮人,王依依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拿起鏡子仔細端詳著鏡中那張白皙的面孔,心裡想:就當給這賤丫頭放幾天假好了,不然半夜瞧見她那副模樣,自己反倒要嚇著。

  夜已深了,宮裡燈火漸次暗下去,只留廊下幾盞昏黃的羊角燈,在風裡晃晃悠悠。

  阮綰睡得淺,恍惚間聽見隔壁鋪位傳來極細微的動靜——像是有人翻身,又像是什麼東西輕輕磕在木沿上,她沒有在意,剛翻了個身。

  「啊——!!!」一聲尖叫刺破了平靜。

  「誰啊,大半夜的不睡覺……」

  「可不是嘛,你不睡,別人還要睡呢!」

  已是寅末卯初,值夜的宮人正要喚人起床,聽見屋裡的動靜,就提著銅鈴和宮燈進來,蠟燭一點燃,屋裡頓時亮堂了。

  「啊——!她的臉!她的臉!」

  阮綰跟著被嚇醒了,眼神還迷濛著,坐了起來循聲望去。

  她身旁躺著的是王淒淒,此刻正蜷縮在被子裡,臉色蒼白,像是被嚇著了似的微微發抖。

  殿內有十二張床,床鋪都是挨著的,分床時王依依說不習慣跟別人挨著睡,光她一個人就霸道的占了三張。

  離得遠看不清,阮綰便下了床往王依依那走過去,身後有人跟了上來,她回頭一看,是王淒淒。

  阮綰秀眉微微蹙起,沒管她。

  湊近了些看才終於看清發生了什麼,只見住在靠窗那張榻上的王依依捂著臉,指縫間滲出暗紅色的血來,染得雪白的中衣觸目驚心。

  旁邊幾個淑女嚇得臉色煞白,有的已經捂著嘴乾嘔起來,阮綰踉蹌後退了幾步,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啊——」

  王淒淒驚慌失措地抓住阮綰,尖利的指甲劃破了白嫩的皮肉,嬌嫩的手背猛地一陣刺痛,阮綰下意識一把推開了王淒淒。

  「你做什麼?!」

  王淒淒看了一眼阮綰的手背,低下頭去:「對不起,我……我太害怕了。」

  阮綰呼呼地吹著傷口。

  她從小就怕疼,一點點磕碰都能讓她疼上半天。

  王淒淒剛才沒有收力,好在力氣不比男子,只是抓破了點皮,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讓阮綰疼得眼淚直流。

  王淒淒抬眼望著她,不由得看得出了神。

  都說燈下看美人別有韻味,她此刻才知這話不假。

  阮綰本就生得極美,此刻眼角泛紅含淚,欲泣未泣,當真楚楚動人,令人心生憐惜。

  她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又緩緩放下手,轉過頭,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阮綰。

  若是這張臉長在自己臉上,定能入貴人的眼吧……

  可惜了。

  早知道,就該連著阮綰一起,真是可惜,沒來得及呢……

  這時值夜的宮人匆匆跑過來,掰開王依依的手一看,登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氏的右臉頰上,被人用利器橫著劃了一道,皮肉翻開,深可見骨,傷口邊緣並不整齊,血順著下頜滴滴答答落在錦被上。

  「別動她!速去稟報宮正司!」宮人強作鎮定,轉頭朝門外道,「來人!快來人!」

  消息一層層往上遞,不到半個時辰,宮正司的王司簿便帶著人到了,查驗傷口、封鎖屋子、逐一盤問同屋的淑女。

  阮綰站在人群里,看著王司簿陰沉的臉,此刻偏殿裡氛圍肅殺,一股風雨欲來之勢。

  宮正司問了一圈,無人看見異常,也無人聽見異響,王依依自己更是受了驚嚇,只記得睡夢中臉上劇痛,睜開眼時只看見一個黑影,連身形高矮都說不清。

  王司簿面色難看,知道此事不能善了了。

  她低聲對身旁的內侍道:「這事瞞不住,報到司禮監去吧。毀的是淑女的臉,正值選秀期間,怕是得請旨,讓錦衣衛來查了。」

  那內侍也知事關重大,得了王司簿的令,急匆匆轉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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